廣東
我姑姑的小女兒，最近快把她父母愁死了。
她今年30歲。這個年紀還沒有結婚，父母其實已經慢慢接受了。真正讓他們崩潰的，是最近家里接到了很多催債電話。
我姑姑和姑父都是從老家出來到廣東打工的人，辛辛苦苦半輩子，養了一兒一女。女兒是老大，中專畢業后出來工作；兒子小一些，2023年畢業，學的是植物相關專業，現在也沒有一份真正穩定的工作，只是在做銷售。
父母問女兒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是說“沒事”。兩口子沒辦法，想到我和表妹關系還算比較近，就打電話讓我問問。
我這一問才知道，表妹這十來年，基本上是被網貸一點點拖垮的。
她剛畢業的時候，學校給她分配到一家服裝公司做客服。說是包分配，倒也不能說學校完全騙人，只是這份工作很差。中專畢業、剛成年、沒有經驗，在這種崗位上很容易被壓榨。她當時一個月到手不到兩千塊錢。
后來她發現，公司請來拍服裝宣傳照的模特，一天就能掙600到1000塊。對一個剛工作、一個月工資不到兩千的人來說，這個差距太刺激了。
她也想去做模特。
但她不知道模特這個行業到底怎么進入，也不知道是自己想的，還是別人告訴她的，她開始相信：想做模特，至少要先做雙眼皮。
她當時沒錢，跟父母要。父母覺得她已經上班了，家里還要供弟弟讀書，不可能再拿錢給她做這種事。于是她從某外賣平臺上的某某貸借了2000塊錢，想著這點錢，兩個月工資就能還完。
可她太年輕，也太不懂社會。她沒有去正規醫院，而是找了一個私人診所做手術。結果手術出了問題，眼睛差點瞎掉。右眼反反復復感染，她又不知道怎么處理，只能繼續在那個診所花錢。前前后后，竟然花了兩萬多。
為了填這個窟窿，她把各個平臺能借的錢都借了一遍。
最后，還是家里人帶她去了公立醫院。諷刺的是，真正把眼睛看好的，只花了200塊錢。
但貸款已經留下了。
她不敢告訴家里，心里想著：錢也不算特別多，自己慢慢上班，總能還完。
后來她不做客服了，開始在社會上到處找工作。去面包店學做面包，去做珠寶銷售，去互聯網公司做紅娘，來來回回折騰。沒錢了就上班，做一陣子不順心就換工作。父母都在外面打工，也沒有精力真正管她。反正她不上班，回到家里也總有一口飯吃。
就這樣，前前后后折騰了七八年。
一算賬，現在貸款已經欠了十多萬。
表面看，十多萬好像不是一個天文數字。真正可怕的，其實不是這十多萬債務本身，而是債務背后吞掉的那七八年。
因為長期背著負債，她沒有辦法安心在某個行業里沉下去，完成技術、經驗或者能力的積累。她總想著賺快錢，于是去做銷售。銷售賺不到錢，又換工作。換來換去幾年過去，整個人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努力了。
更麻煩的是，銷售這種工作偶爾也會給人幻覺。
比如她之前在互聯網公司做紅娘，春節、十一這種旺季，也有過月薪上萬的時候。正因為見過這種短暫的高收入，她現在變成了小錢看不上，大錢又賺不到。普通工作嫌工資低，真正高收入的工作又沒有穩定能力支撐。
她父母其實已經知道她欠錢的過程了。但前兩年，他們剛給兒子買了房，現在也是有心無力。
十多萬債務，在有穩定職業、有技術積累的人那里，也許只是一個階段性問題。但放在一個沒有技術、銷售收入不穩定、又不愿意做體力活的人身上，就變成了一個很難翻身的局。
甚至可以說，某種意義上，她的人生已經被提前鎖死了一部分。
如果是心思重一點的人，可能還會想著通過結婚來“化債”。可窮人家的孩子，往往不只是沒人教怎么賺錢，甚至連壞心思都沒人教。
她和我打電話的時候，語氣里依然帶著一種信心滿滿，好像自己只是暫時遇到了點困難，好像只要再換個方向，未來還有機會翻盤。
但從一個過來人的角度看，我對她的未來非常悲觀。
因為一個人最可怕的，不是欠了十幾萬，而是在最該積累能力的十年里，被債務、幻想、低門檻工作和不穩定收入反復消耗。最后錢沒賺到，技術沒學會，心氣還被吊得很高。
這才是真正難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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