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偉大的想法都誕生于閑暇。”
- ——伯特蘭·羅素《悠閑頌》
上周四下午去銀行辦業(yè)務,推門進去,大廳里坐著站著的全是人。取了號,小票上印著“您前面還有十九位”。我看了一圈,連個空座都沒有,找了個墻角靠著,手習慣性地往褲兜里摸手機——空的。落家里了。
![]()
前面排了個大爺,辦什么業(yè)務不知道,反正柜員在里面敲了快二十分鐘鍵盤。我站在墻角,沒有手機,沒有耳機,沒有任何東西能幫我殺掉這段時間。頭兩分鐘很難熬,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神到處飄,整個人像戒煙第一天的老煙槍,渾身不自在。然后第三分鐘開始,我注意到一些東西。我右前方坐了個年輕媽媽,懷里的小孩大概一歲多,胖乎乎的,嘴里含著安撫奶嘴,睡著了。小孩的手是攤開的,五個手指頭微微蜷著,手心朝上,指甲蓋小得像米粒。我盯著那只手看了好一會兒,想起我女兒這么大的時候,睡覺也是這個姿勢,手攤開,像在接什么東西。我大概有兩年沒有想起過這個畫面了。
這讓我想起一件事。上個月公司搞培訓,上午連著下午,中午只給了四十分鐘吃飯。我和幾個同事在樓下快餐店扒拉完一盤蓋飯,往回走的路上,老周忽然在路邊蹲下了。我以為他鞋帶開了,結果他指著地上一只螞蟻,說“你看它在拖什么東西”。我們幾個都停下來看,那只螞蟻拖著一塊比它大三倍的面包屑,在磚縫里翻上翻下。看了大概一分鐘,前臺小姑娘說“好解壓啊”,老周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說“走吧”。那下午的培訓講了什么我早忘了,但那只螞蟻拖面包屑的樣子,我現(xiàn)在還記得很清楚。
![]()
這些事都跟“沒用”有關。看小孩的手沒用,看螞蟻搬東西沒用,站在銀行墻角聽旁邊人聊天沒用。它們不產(chǎn)出任何東西,不幫你升職加薪,不解決任何實際問題。但我們好像就是缺這種東西。缺那些不被計劃、不被優(yōu)化、不被轉化成“收獲”的時間。缺到一定程度,人就會覺得自己像一臺二十四小時運轉的機器,潤滑油燒干了還在轉,轉得越來越澀、越來越響。
我有個毛病,可能你也有。等電梯那十幾秒要掏出手機刷一下,上廁所不帶手機就覺得少了點什么,吃飯的時候嘴在嚼眼睛在看屏幕,連洗澡都習慣了放個播客當背景音。我好像很怕跟自己單獨待著,很怕那幾秒鐘、幾分鐘的空白。空白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沒有新信息進入大腦,意味著你得面對自己腦子里本來的那些東西——今天開會說錯的那句話,下個月要交的房租,體檢報告上那個偏高的箭頭。這些東西平時被信息洪流沖走了,一旦安靜下來,它們就會浮上來,像水底的泥被攪動之后慢慢升起來。
![]()
所以我把每一秒空白都填上東西,用短視頻、用播客、用社交媒體,用一切能讓我不用面對自己的噪音。可那些被沖走的泥并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沉在水底,越積越厚。等到某一天,你終于被迫安靜下來的時候——比如手機沒電了、家里斷網(wǎng)了、在銀行排隊沒帶手機——那些泥一下子全泛上來,你發(fā)現(xiàn)自己心慌、焦躁、坐立不安。
那天在銀行等了大概二十分鐘,輪到我的時候我差點不想走。不是因為喜歡銀行,是因為那二十分鐘是我那一個月里最安靜的二十分鐘。沒有信息灌進來,沒有任務追著我,沒有人需要我回復。我就站在墻角,看小孩的手,聽旁邊兩個大媽聊菜價,聽叫號機每隔一會兒“叮”一聲。出來的時候太陽還亮著,我站在銀行門口臺階上瞇著眼看了會兒天,云走得很快,一朵接一朵,像在趕集。
![]()
后來我試著主動給自己留這種“沒用”的時間。不是刻意去冥想什么的,就是偶爾把手機放臥室,去陽臺站一會兒,或者坐在沙發(fā)上什么也不干。一開始很不習慣,總覺得該干點什么。但做了幾次之后發(fā)現(xiàn),這種空白不是空的,它像吃飯之間的那口水,沒有味道,但能把之前的味道沖掉,讓下一口重新有了味道。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