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授權轉自:視覺志(ID:iiidaily),作者:+L
距離高考還有1天,而另一場更早到來的考試分流,已經悄然完成。
一部分學生走進考場,參加高職院校的單獨招生或春季考試。他們中的許多人,早在一個月前,便提前告別高考,以另一種路徑進入高等教育體系,成為一名高職生。
高職,全稱高等職業教育,是職業教育的最后一環,也是高等教育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據教育部相關數據,2024年高職院校的畢業生,占全國高校畢業生人數的51.7%。數以千計的高職院校,接納了大量中職畢業生和相當一部分普高學生,讓他們得以擁有完整的大學生涯。
但是,這樣一個龐大的群體,常常作為參照項出現,與本科、名校等“成功路徑”形成隱性對比,被放置在評價體系的下游。
少有人真正進入他們的生活語境,去理解他們如何看待自身,又如何在有限條件下,為自己規劃出一條路。
2011年,從四川大學畢業的郭菲,來到四川省樂山職業技術學院,成為一名老師。
在他最初的認知里,刻板印象同樣存在。直到多年的教學經歷,以及在更廣闊社會環境中的觀察與思考,他的視角才逐漸發生轉變:當個體被置于不均衡的起點之上,教育的意義或許并不在于篩選與區分,而是提供一條仍然可以向上延展的路徑。
十余年后,郭菲開始尋訪那些早已散落在社會各處的高職畢業生,關注他們的成長與蛻變,并將這些極具草根氣息的生命故事,寫進了《我的高職學生》一書。
在這些故事背后,有一個問題若隱若現:當他們從家庭中得到的經濟托舉、學業支撐與情感陪伴都極為有限時,那些缺少托舉的孩子,該如何為自己爭取一點向上的可能?
而教育與成長,是否可以擁有比“成功與失敗”,更復雜也更真實的表達?
以下根據《我的高職學生》和郭菲的講述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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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高職生
很多年前,有一個女生在畢業之際問我,“老師,你迷茫過嗎?”
我想給她帶去些許安慰和鼓勵,然而,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是985大學的研究生,當然任何時候都不用操心未來,可我只是個小小的高職生,沒有那么多選擇……”
我一時有些錯愕,但職業本能讓我一句又一句對她進行開導。
也是這時,我意識到,盡管他們完整地度過了如假包換的大學生涯,拿到了大學畢業證書,但高職學歷,仿佛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在他們身上,以至于他們在稱呼自己為“大學生”時,總會不自覺地失去底氣。
比起重本、二本,他們更傾向于使用“高職”而非“大學”的概念,以免被別人進一步追問畢業于哪一所大學時,接下來的對話會有些尷尬。
在女兒的家長會上,我聽到一名老師“告誡”家長,“如果你們的孩子現在不努力,將來就只有讀職高和高職的份。”作為一名高職教育從業者的我,臉上不自覺泛起了自嘲的苦笑。
2011年,我來到四川省樂山職業技術學院,與職業教育的不解之緣,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應聘的崗位為思政教師,課程的公共屬性,讓我有很多機會與不同專業的學生充分面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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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菲的課堂/受訪者提供
剛開始進入高職院校時,我不免對我的學生們產生一些刻板印象。從分數上看,他們整體確實不如本科生,自律性、學習能力和綜合素養多少有一些欠缺。
他們普遍缺乏自我認同感,上課睡覺、曠課“泡吧”等違紀現象屢見不鮮,染發、抽煙、不文明戀愛等更是層出不窮。我在簡陋的教學條件下授課,也一度難以適應。
當時,我能做的也只有在不違背教學原則的前提下,盡量貼近年輕人的表達方式,提升課堂的吸引力。
但仍明顯感到部分學生知識基礎薄弱、學習習慣欠佳,自律精神不強、人生動力不足等等,導致在學校里反復接受的教育,經過很長時間也無法轉化為他們的自覺。學生迷茫,老師也難以使力。
坦白講,那時候的我,難免恨鐵不成鋼地對他們產生“高考失敗者”的成見,并覺得三年后,從這里畢業的學生若能謀得一份體面的收入,便已算得上“自救”成功。
于是,我將教學重心放在鍛煉學生的口頭表達能力上,至少,這會為他們求職面試增加一定的籌碼。
高考的失敗者?
真正改變我看法的,不是某一個學生,而是我的經歷。此前在外派至印度的兩年,以及在山區扶貧的經歷,讓我有了橫向和縱向的對比。
2014年到2016年,我赴印度理工學院任教。這是印度的一所頂尖院校,而我也看到了學校之外的真實。
在印度,高等教育入學率很低,很多孩子連義務教育都無法完成。其教育的普及率之低造成的社會階層固化,刷新了我對職業教育的認識。
街上一群身穿校服的孩子放學走過,身后跟著一個瘦弱的孩子。這個孩子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手中擰著撿來的紙箱,顯然早已與學校教育絕緣。
這是我在印度時常看到的場景。人們在呱呱落地時本沒有太大差別,但只需短短數年,身處的環境便足以將人與人劃分為不同的階層。孩提時代造就的差距,很可能終其一生也難以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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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郭菲在印度孟買時所見到的場景/受訪者提供
而同為人口大國的發展中國家,我們如若沒有高職教育的擴招,很多學生也或許不會再有接受大學教育的機會。
2017年6月,我被派往樂山市峨邊彝族自治縣的俄羅村,開始駐村扶貧。
深入經濟落后的地區,我切身感受到教育對個人與家庭命運的深刻影響。隨著經濟改善,重視后代教育的觀念也愈發深入人心,當地的村民甚至不惜代價也要讓孩子到縣里接受更好的教育。
有一位村民,為了將孩子送入縣幼兒園讀書,四處托關系,也來找過我幫忙,我表示無能為力后,他沒有放棄,兜兜轉轉,終于在縣里打通關系要到一個名額,隨后欣喜若狂地按照彝族禮儀,和那個漢族的幫忙者結為兄弟。
我開始逐漸理解,教育是一條代際“攀登鏈”,村民向縣城“攀爬”,縣城向地級市“攀爬”,地級市向省會“攀爬”。
而很多孩子也需要一種適合他們的教育,來推動他們的人生軌跡發生一些改變,擁有一次向上攀爬的機會。
在全縣一次脫貧攻堅大會上,我聽到縣委書記在談到教育扶貧事業時,曾擲地有聲地講道:
“像峨邊這樣的民族地區,教育事業搞得好不好,不是看有沒有人考上清華北大——這樣的事情,只需到外地去挖幾個好苗子到峨邊參加高考,給予重獎就能辦到!這是面子工程,不是真正在搞教育。
評價我們的教育是否成功,應該是看我們有多少高考生考上地方性的職業技術學院,這些學生的比重是多少。”
在那些教育資源有限的地方,那些學生能考上本地的職業院校,本身就是一種成功,而非失敗。
在大小涼山地區,我了解到當地一些高中幾乎不重視教學成績,校方只強調“安全不出事”。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學生,如果還能盡力考上高職院校,說明他們已經在有限條件下做到了最好。
而高職院校的招生方式往往更為多元。拿樂職院來說,除每年的高考統招以外,還有春季單招和年底的擴招,以及專門針對少數民族地區的資助政策,招生對象包含普通高中、職業高中甚至對口專業的中專學生。
這使得即使是教育相對落后的民族地區學生,也有充分的機會憑借正常的努力獲得入學資格,成為一名大學生。
實際情況也證明,哪怕條件有限,只要接受職業教育、掌握技能,這些學生依然能夠改變自身與家庭的處境。
拿我在峨邊駐村的這三年來看,全村一共出了九個大學生,其中除了一人考上二本以外,其余八人均進入了四川各地的職業技術學院就讀,其中又有四人是通過非高考統招渠道入圍。
對于這樣一個信息閉塞、資源落后的村莊而言,他們的家庭再堅持三年,這些“終于盼出來”的孩子將獲得較為扎實的一技之長,有能力反哺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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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村的免費幼兒園,攝于2020年/受訪者提供
我漸漸不再將他們視為“高考失敗者”,某種意義上,他們已經是高考的成功者。
他們每個人的背后,是一雙雙翹首以盼的眼睛。
正如我在群山深處所看到的,他們的父母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為他們創造了略高于父母的天花板作為他們的地平線,剩下的造化,便靠他們自己風雨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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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十年后的他們
當了十年的高職老師,從三十而立到四十不惑,我的每一屆學生們卻永遠都是十八歲。
2020年,我回校工作,多次監考學校舉辦的單招和擴招考試。我看著那些排成長龍進入教室奮筆疾書的考生,好像他們不是一個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模糊的群體。
我突然產生一種想把他們的故事揭開,看看他們真實生命的沖動。我想去了解,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學生背后,究竟是什么樣子。
2021年,恰逢學校70周年校慶,我見到許多畢業生回校,也突然想念起我那些已畢業多年的學生。
我通過QQ聯系了十幾位過去和我有過交流的學生。有畢業十年的,五年的,也有畢業一兩年的,像2012級那一批學生,現在已經三十多歲成家立業了。
我想知道他們如今身在何方,離校后又和當年有了什么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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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考現場/受訪者提供
考入高職的孩子,并不一定都是差生。
高職學生中的“兩極分化”比較嚴重。混日子的肯定有,像上課睡覺、沉迷游戲、夜不歸宿。但另一部分學生,他們非常有規劃、有理想、有追求。
比如張希平,我最喜歡的學生之一,他的綜合素質和成績,其實完全可以達到本科甚至重點本科的水平。但他的英語一直是短板,高考時嚴重拉低了總分,才來到高職。后來他專升本,在成都讀書,還準備考研,但考研時英語只考了29分,又一次被卡住。
還有一部分學生,比起上課,他們更喜歡早早接觸社會,出去賺錢。如今在外面兼職的高職學生,比我以前讀書時要多得多。
這可能跟家庭經濟狀況有些關系,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要找工作,要掙錢。盡管身處校園,但他們的自我認同,很少建立在分數績點上,而是通過經濟能力來重建。
季晟華就是這樣一個學生。2013年,我接手移動通信技術班的思政課。他在一次講中國企業家的課堂展示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在大部分同學都在講馬云的時候,他講了史玉柱的故事。表達能力很強的他,把史玉柱從巔峰到負債再到翻身的過程講得特別生動。我眼前一亮,給了他高分。
但是,后半學期,季晟華頻繁曠課、遲到,接近掛科邊緣。我去寢室找他,才發現他是在寢室里做電商,賣桌游,一個月能賺五千到一萬。他還給我看后臺數據、店鋪設計、分類導航,甚至連LOGO都是他自己用PS做的。
在當年那個手機購物還不流行、淘寶一家獨大的年代,他的生意頭腦讓我挺佩服的。
但是出于老師的責任,我還是跟他說,掙外快我不反對,但不能以荒廢學業為代價。
我還鼓勵他:你本來有很好的學習天賦,前面的課內實踐做得那么好,最后卻得到一個糟糕的結果,不是太可惜了?
他頓了頓,反問:“什么是好的結果?什么是糟糕的結果?對我來說,賺到足夠多的錢才是好結果。”
季晟華給我算了一筆賬,就算一學期掛幾科,第二學期的補考費也花不了一千元,但如果為了不掛科而出席每堂課,那么一學期錯過的利潤少說也有幾千上萬。他越說越來勁:“只要能掙到比上班更多的錢,又不犯法,那么別說掛科,我畢業證要不要也無所謂了。”
我問他,為什么這么拼,他才告訴我家里因洪水負債累累的事。那段時間,他滿腦子想著一定要賺錢。他找父親要了2000塊,買了一臺二手電腦,從男裝做起,失敗后轉做桌游,才慢慢做起來。他說他崇拜史玉柱,就是因為他“負債也能翻身”。
那一學期,他還是在我手里掛科了。我在他店里買了十幾種桌游,當作支持。
后來,我們便失去聯系,一直到九年后,我重新聯系上他,才知道他在樂山開了一家密室逃脫館。
他的電商生意后來因為行業變化關掉了,雖然沒有實現替父母還完債的壯舉,但靠著網店掙來了大學三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并且存下了13萬,其中十萬給了父母,剩下三萬作為自己的創業資金。
畢業后他也失敗過,開桌游吧虧光積蓄,后來去成都打工學習,再回來重新創業。
現在他店開得不錯,我去他店里見他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更成熟也更謙遜。
我忍不住問他,既然你可以靠著一條另類的道路成功,那么你會不會覺得,這個高職,讀不讀無所謂?
他堅定地搖頭,十分懊悔地說,其實他當初錯過了很重要的東西。
開桌游吧失敗后,季晟華和室友傾訴,才從室友口中知道,每年學校都會舉辦大學生創業比賽,只要參加就會有專業老師指導創業,接受外面請來的評委點評,而那些評委本就是天使投資人,對看好的項目,甚至會立即作出投資決定。
他懊悔自己當年太單打獨斗,從沒想過可以從一所高職學校獲得這么好的資源。
“如果當時我知道有這個項目,鐵定會去參加。我感覺我有機會拿到投資,就算拿不到,至少我創業計劃中的很多問題會被老師或者專家指出來,我就不會為后來的低級錯誤交那么多學費。”
他也發現,自己當年太膚淺,大學教育的價值,不只是課堂和分數。“三年下來,你會感覺到和那些沒進過大學的人相比,就是有些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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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商專業的學生在戶外直播實訓/受訪者提供
在我回訪的學生里,所有人都會承認這一點。盡管高職院校出來的他們,和本科生在競爭力上存在劣勢,特別是現在很多工作招聘的起點都要求本科。
但和沒讀過大學的人相比,那個不被外人看好的高職,也曾給了他們應有的高等教育和大學時光。
課本知識可能兩三年就會更新換代,學校學的東西出了社會未必用得上,但很多思維方式和習慣會跟隨他一輩子。他至少讀過大學,能夠從別樣的維度去思考問題了。
我聯系到的學生,從畢業去向來看,大多數月收入在幾千到一萬之間,也有個別例外,比如有個從事工程造價的學生,他在經過幾年曲折的奮斗后,年收入可以達到近20萬。
那個學生叫王千皓,也是我所了解到的畢業生中收入最高的一個。我問他,當初在造價班時老師是否講過這個行業的致富之道。
他卻搖了搖頭說:“大學的功能在于立德樹人,而不是教人如何掙錢。我覺得這樣很對,如果大學也充滿了銅臭,那么我們的社會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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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用主義
和普通大學不同,高職學生的實操教學環節很多。
在校短短三年,大三全年都是外出頂崗實習,大二有相當一部分的時間中斷課程、集中實訓,大一則普遍安排基礎課程及專業理論課程。但即使是大一,我們的理論課也偶爾會被實訓課程中斷。
他們對自身的定位會認識得更清楚,對未來究竟要做什么,至少有一種底線思維。如果知道自己將來是去工廠,去某個車間,他們至少會把專業技能學好,飯碗不能丟。所以他們非常重視考證,比如會計資格證、護士證等。
對于高職生,實用主義是他們唯一需要的。
你去激發他們樹立非常宏大的理想,可能效果并不好。我在四川大學讀書時,學生們向老師提問會偏向哲學或宏觀層面。而高職生提問,往往會問得非常具體,他們關心的是有操作性的問題。這種務實,是他們的一個重要特征。
他們不會跟你談建設法治改革,但會對法典里的某一條款特別感興趣,比如“重婚罪,怎么才算重婚”。
在本科生大部分在學習理論、泡圖書館的時候,他們則出現在機房、廠房、車間、醫院。
車間有嚴格要求,進去必須穿藍色工裝、戴安全帽。他們在實訓時,那種狀態本身就已經是一個職業人的狀態了。這種身穿制服的職業形象,也非常能代表高職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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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在車間實訓中/受訪者提供
畢業后,高職學歷帶給他們最大的限制,在于考公門檻和職業晉升空間。現在考公務員很多崗位起點都要求本科。進入單位后,也可能因為學歷不高,晉升空間會比本科生慢一些。
當需要和本科生同臺競技的時候,他們獲得認可的過程會不太容易。
高職生中也存在著兩種心態,一種是暫時先在這里待著,但是目標是考專升本,甚至考研,他們是以失敗者的姿態想要逆襲。另一種就是畢業后找到一份工作,把自己分內之事做好就可以了。
很多有規劃、有追求的學生就會選擇專升本。不像考證,這對他們是就業剛需;選擇專升本這條路,一定是他們出于對自己有更高的規劃。
但在一個高職學校里,升本的人畢竟只占一小部分。他們往往是在缺乏學習氛圍的環境中獨自堅持,這也意味著他們會在過程中受到很多誘惑。
如果室友、同學找到了好工作,有的收入可觀,他們很難不產生動搖,并且懷疑升本到底有沒有意義,兩年后是否就一定比現在更好。
作為高職院校的老師,我從不以我的學生是否能升本作為衡量其成功與否的標準,但他們能錨定一個明確目標,為之付出且最終獲得勝利這個過程本身所蘊含的精神力量,是我所看重的。
夏慧就是擁有這種精神力量的學生。她在備考專升本時,為了排除外界干擾,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干脆遠離熱鬧,只接觸同樣備考的同學,以圖書館為家。最終,她成功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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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菲帶學生參加社會實踐,左一為郭菲/受訪者提供
高職學生大多來自農村,家庭的托舉有限,他們最終能上一所高職院校,已經是在有限的資源里盡力了。同時,也有不少來自破碎家庭的學生,比如父母離異或是某一方對子女不負責任的情況。他們往往帶著改變命運的強烈動力。
2012年,我在護理系當思政老師,認識了林玉珍。她九歲那年,父親從廣東打工回來,染上了毒癮,父母離異,母親改嫁后幾乎再沒露面,她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撿過破爛,到山崖邊采草藥,只為供她讀書,“至少考上一所大專,學點技術”,盼她將來有一技謀生。
結果,在考上樂職院的那個暑假,奶奶因病離世,她也因傷心過度患上了精神疾病。她問我:“我才19歲,命運為什么對我這么殘酷?”但她沒有倒下,讓自己忙于兼職和生活,努力調節心理狀態。
畢業后,林玉珍成了一名護士,因為自己經歷過苦難,反而更懂得如何做好護理工作。我再見到她時,她的精神狀態和在校時完全不同,成了有責任擔當的護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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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專業的實訓/受訪者提供
高職學校的專業,全是貼著市場走。學生畢業后一般也不會走太遠,更多是到縣域或基層。我在當駐村干部時,村醫就是我們學校畢業的。去區里和縣里的醫院看病,遇到的護士往往也是我們學校護理專業畢業的。
從學歷層面看,高職還是以大專為主。現在很多人仍把職業教育作為側重學歷提升的層次教育,而不是類型教育。
但是職業教育不僅僅只是專科教育,也有本科教育,未來甚至還會出現碩士、博士層次,和普通本科形成兩條涇渭分明但水平相當的軌道。
當然,目前還很難。從教育部2022年的數據來看,在將近1500所高職院校中,本科僅有30多所。
或許只有在高職院校中出了一所“清北”級別的名校時,社會對于職業教育的觀念才能徹底扭轉。
在當下,高職教育的意義,并不在于讓人賺大錢,而在于為大部分普通孩子,提供一種穩定的收入預期和上升路徑。
對我的學生們,我從來不會狹隘地以能不能考進編制、收入高低來衡量一個人是否成功,而是看他是否在自己的軌道上堅定前行,是否對自己的生活狀態感到充實和認同,哪怕還沒實現最終目標。
這樣一個龐大而極具草根氣息的大學生群體,一定會在人生的很長一個階段,在他們平凡的小世界中,書寫屬于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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