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兩個好萊塢

作者：Tom Breihan

譯者：Issac

校對：易二三

來源：AV Club

（2020年10月30日）

1997年11月，湯姆·漢克斯和本·阿弗萊克一起登上了《紐約時報》雜志。在封面上，他們倆對著對方怒吼，假裝彼此是敵人。林恩·赫施伯格寫的簡介標(biāo)題是《兩個好萊塢》。這兩個好萊塢指的是舊的制片廠體系的主流，以及獨立電影的興起潮流。在那本雜志的封面上，本·阿弗萊克被認(rèn)為是獨立電影的代表。

在那個時候，漢克斯輕而易舉地成為了世界上最大牌的電影明星。他剛剛完成了《西雅圖夜未眠》《費城故事》《阿甘正傳》《阿波羅13號》和《玩具總動員》，這些都是他的杰作。他還連續(xù)兩次獲得奧斯卡影帝。 1996年，漢克斯倚仗自己的聲譽，執(zhí)導(dǎo)了第一部處女作《擋不住的奇跡》，這是一部妙趣橫生的電影，但票房不盡人意，但他也正準(zhǔn)備回歸大制作的電影。

《擋不住的奇跡》

相比之下，阿弗萊克剛剛憑借《年少輕狂》和《耍酷一族》等影片中的小角色嶄露頭角。他在凱文·史密斯的《猜·情·尋》中擔(dān)任主演，還與人合寫了《心靈捕手》，這部電影在那期《紐約時報》雜志發(fā)行幾周后上映。幾個月后，阿弗萊克和他最好的朋友一起贏得了奧斯卡最佳編劇獎。

本·阿弗萊克和馬特·達蒙

1998年7月，漢克斯和阿弗萊克各自主演的電影的上映時間相隔幾周，在當(dāng)年的票房冠軍爭奪戰(zhàn)中相互競爭，這與當(dāng)時《紐約時報》雜志的封面有些詭異的相似。但這一次，漢克斯和阿弗萊克并不能代表兩個好萊塢。相反，兩人都在忙活著豪華、昂貴的制片廠大片。

這兩部電影都刻畫了一群方下巴、愛說俏皮話的男人（主要由來自獨立電影陣營的演員扮演）走進危險的地方執(zhí)行英雄任務(wù)的場景。兩者都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讓人迷失方向的剪輯和仿佛腫脹的喉嚨發(fā)出的哽咽的配樂。兩部影片都是由平民主義導(dǎo)演制作的。它們都由嬰兒潮時期出生的電影明星扮演瞇著眼的、堅忍的領(lǐng)袖，這些領(lǐng)袖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不過在此之前，他們還給《心靈捕手》中的一位年輕的明星講了幾句充滿智慧的話。

對于兩部看起來如此相似的電影來說，《世界末日》和《拯救大兵瑞恩》實際上并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其中一部是1998年7月的電影，是夏天里讓你完全不用動腦的電影，兩個半小時都在刺激腎上腺素。另一部則是一部現(xiàn)代經(jīng)典戰(zhàn)爭片，講述了人類內(nèi)心的殘酷、折磨人的長途跋涉。所以，至少在美國國內(nèi)的票房上，《拯救大兵瑞恩》險勝，確實是某種奇跡?！妒澜缒┤铡吩趪H上獲得了更高的票房，但至少在北美，史蒂文·斯皮爾伯格的電影獨占鰲頭。

《世界末日》

《拯救大兵瑞恩》的成功并不令人困惑。畢竟，它有史上最賣座的導(dǎo)演，也有那個時代最大牌的明星，他們聯(lián)手拍了一部關(guān)于二戰(zhàn)英雄主義的電影，這是永不過時的題材。

斯皮爾伯格以前也曾將美國人與納粹的戰(zhàn)爭制作成爆米花電影；通過《奪寶奇兵》系列，他打造了一個完整的IP。他還拍攝了一部令人難以置信的大片《辛德勒的名單》，這是一部令人痛苦的大屠殺題材的影片。在《拯救大兵瑞恩》之前，很多電影都涉及過諾曼底登陸的故事；事實上，1962年票房最高的電影《最長的一天》在主題上也在講述這件事。但《拯救大兵瑞恩》仍然是一部硬核的、無法抗拒的電影。如此多的人花錢去看它，這是一個奇跡。

《拯救大兵瑞恩》

《拯救大兵瑞恩》上映的那個周末，我和我爸以及一個我正在約會的女孩一起看了這部電影，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奇怪的決定。開場的場景是近半個小時無情的流血和毫無意義的死亡，其恐怖程度近乎迷幻。這感覺就像九十年代中期的死亡金屬專輯封面活了過來 。 諾曼底海灘的長時場景并沒有帶來驚喜； 每個解讀過這部電影的人都知道會有這樣的結(jié)局。 但是知道這些場景和真正坐著看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這一切真的太可怕了。在獨立的鏡頭中，斯皮爾伯格會講述一些凄涼、地獄般的小故事。

男人在下船之前就像肉一樣被剁碎了。還有一些在漂浮在水中的時候就已經(jīng)死了。一名士兵在地上漫無目的地四處看了幾秒鐘，然后撿起自己被切斷的手臂，好像他能以某種方式修復(fù)自己。另一個人感到頭盔上彈飛了一個彈頭，他驚奇地環(huán)顧四周，想著自己還能活下來，但很快又有一顆子彈穿過了他的大腦。在這一切中，我們看到湯姆·漢克斯飾演的約翰·米勒上尉和其他人一樣感到慌亂和恐懼，但仍試圖在混亂中制定出一個連貫的戰(zhàn)斗計劃。

在那些開場的場景中，有些東西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鮮血濺在鏡頭上。海洋被鮮血染紅了。美國士兵愉快地殺害任何試圖投降的敵人。看這些場景就是想知道你在這種情況下會怎么做，想想你能活多久才會死。顯然他們是故意的。

斯皮爾伯格談到了拒絕任何《拯救大兵瑞恩》的遲到觀眾進入影院，盡管我不知道電影院會如何強迫他們這樣做。斯皮爾伯格想讓每個人都能看完。他想讓每個人都想想他在屏幕上描繪的地獄，想想那些真實的人，他們中的許多人還活著，他們確實經(jīng)歷過這些。（很多老兵看《拯救大兵瑞恩》時，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時光，以至于退伍軍人事務(wù)部為那些因觀看這部電影而感到不安的人設(shè)立了一條熱線。）

斯皮爾伯格的父親曾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因此斯皮爾伯格希望《拯救大兵瑞恩》能作為一種致敬。但也有一些明顯的嬰兒潮一代正在進行自我反省——這一代中年男人想到了他們的家庭所做的犧牲，想知道他們自己是否也能經(jīng)歷同樣的事情。

只有在那個開場片段之后，《拯救大兵瑞恩》才真正成為一部傳統(tǒng)意義上的電影——一部和《世界末日》一樣，有著很多娛樂部分的電影。一旦登陸完成，我們就能見到電影剩下部分所要講述的人，其中大多數(shù)都是典型的戰(zhàn)爭片類型中的角色：固執(zhí)的中士、說話強硬的紐約人、引用《圣經(jīng)》的南方人、啃書本的書呆子。我們了解任務(wù)，沖突，決定因素。但即使它變成了一部傳統(tǒng)電影，開場的陰影仍然籠罩著一切。

斯皮爾伯格帶來了很多有前途的年輕演員來填補這些角色，以及電影的其他部分。我看過一些報道，說馬特·達蒙在《拯救大兵瑞恩》上映前大受歡迎，斯皮爾伯格對此很生氣；他希望演員是一個相對不為人知的存在，這樣影迷就不會認(rèn)為瑞恩是一個特別的人。

達蒙的出現(xiàn)確實讓你有點脫離電影。 當(dāng)我在電影院看這部電影時，我記得有人對著銀幕吹口哨。 但現(xiàn)在看《拯救大兵瑞恩》，是一次又一次地去感受在這血腥世界中的熟悉面孔帶來的沖突： 保羅·吉亞瑪提逗樂的冷嘲熱諷，內(nèi)森·菲利安的心煩意亂，獨臂的布萊恩·科蘭斯頓盯著喪親信件,范·迪塞爾流血而死在泥濘的街道。

選角都很完美。杰瑞米·戴維斯，剛拍完《打猴子》，又把《泰坦尼克號》主演的角色輸給了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他飾演的懦弱的厄帕姆讓人非常討厭。他的整個經(jīng)歷讓人更加難以忍受，因為我們很多人可能會擔(dān)心自己在這種情況下也會像他一樣。亞當(dāng)·戈德堡輸?shù)袅艘粓霰人诿Ｈ缓屠Щ笾休數(shù)舻哪菆龈邭缧缘膽?zhàn)斗。吉奧瓦尼·瑞比西表現(xiàn)得像個悲傷而溫柔的孩子。

在拍攝過程中，湯姆·塞茲摩爾在海洛因戒斷的過程中掙扎，帶來了恰到好處的好戰(zhàn)的強度。埃德·伯恩斯第一次出演并非自己執(zhí)導(dǎo)的電影，而他也是這些人當(dāng)中最無趣的一個，但即使是他也有一席之地。（回想起來，伯恩斯是獨立電影的寵兒，長得像CK模特，但他從來沒有把這些東西拼在一起，這真是太瘋狂了。但我猜達蒙和阿弗萊克就在那里，等著搶他的風(fēng)頭。）

影片的中心是湯姆·漢克斯，他利用了自己美國之父的形象，以足夠的溫暖和莊嚴(yán)來刻畫這場大屠殺。在《拯救大兵瑞恩》中，漢克斯有一種家長式的作風(fēng)，你可以看出他非常關(guān)心自己手下的年輕人。但是米勒上尉這個角色也不得不把幾十個這樣的年輕人派去送死，他知道他還要繼續(xù)這么做下去。這對他來說很沉重。

米勒不會把個人的細(xì)節(jié)告訴他的手下，因為他知道他可能會殺了他們。當(dāng)他要哭的時候，他躲著其他人。每次漢克斯在片中私下發(fā)表重要講話時——他確實有幾次——他都會輕描淡寫。斯皮爾伯格也是這么做的。在漢克斯和達蒙激烈而情緒化的對話中，大兵瑞恩宣布他不會離開他的職位，斯皮爾伯格甚至沒有使用約翰·威廉姆斯的夸張的配樂。他讓沉默徘徊。

《拯救大兵瑞恩》中有一些令人傷感、傷感的情節(jié)。在影片的開頭和結(jié)尾，年邁的瑞恩站在米勒的墓前，過分渲染了悲愴。即使在有意識地剝?nèi)チ藨?zhàn)爭片的所有魅力之后，斯皮爾伯格也無法讓自己拍一部完全反戰(zhàn)的戰(zhàn)爭片。他只需要讓最后一點安定下來。我對厄帕姆堅持放走一名德國士兵，后來又處決他的整個情節(jié)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令人不安的是，它接近于對戰(zhàn)爭罪行的認(rèn)可。用一個相當(dāng)于動作電影的場景來結(jié)束一部如此不和諧、緊張的電影，也許是不誠實的。但這是一部很好的動作電影。

最后一仗前的緊張氣氛是驚人的。一想到這事我的胃就不舒服。部分場景幾乎和諾曼底登陸一樣殘酷。但其中也有令人興奮和有趣的部分：塞茲摩爾飾演的霍瓦特中士和一名德國士兵互擲頭盔，一名受傷的磨坊主用手槍向迎面駛來的坦克徒勞地射擊。技巧是無可挑剔的 。

斯皮爾伯格和攝影師雅努什·卡明斯基的美學(xué)選擇——褪色的色彩、搖晃的手持?jǐn)z影長時而不華貴的鏡頭——將給好萊塢動作片數(shù)十年的制作蒙上巨大的陰影。 例如，很難想象如果沒有《拯救大兵瑞恩》的先例，保羅·格林格拉斯的電影會是什么樣子。 但沒有人能像斯皮爾伯格那樣，把這種風(fēng)格用在條理分明的技巧上。

作為一種文化現(xiàn)象，《拯救大兵瑞恩》是一種奇怪的野獸。一方面，這對你來說是一個可怕的考驗，這也奇怪地增加了它的吸引力。人們?nèi)タ催@部電影是為了紀(jì)念老一輩，并為不必經(jīng)歷同樣的事情而懺悔。（我認(rèn)為類似的事情也發(fā)生在幾年后的《耶穌受難記》身上。）

但與此同時，《拯救大兵瑞恩》也是一部出色的電影作品，為鏡頭前和鏡頭后的明星們提供了一個巨大的展示空間。與這部電影自身更好的批判意義相反，它甚至還很有趣。當(dāng)《莎翁情史》擊敗《拯救大兵瑞恩》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獎時，令人不安、疑惑。這并不是因為《莎翁情史》是一部爛片（其實不是），而是因為奧斯卡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表彰像《拯救大兵瑞恩》這樣的電影。

總的來說，1998年的熱門影片，即使是那些真正的好電影，也都是響亮、明亮、幼稚而愚蠢的?！妒澜缒┤铡分杏泻芏嗟膿尳賵雒?，《我為瑪麗狂》和《呆呆向前沖》《怪醫(yī)杜利德》《尖峰時刻》《哥斯拉》和《心靈點滴》都是年終票房前十的電影?！墩却蟊鸲鳌泛推渌魏我徊侩娪耙粯有鷩?、搶眼，但它也很原始、嚴(yán)肅、有著大師水準(zhǔn)。在一個好萊塢大片越來越愚蠢的時代，《拯救大兵瑞恩》是個例外，也是贏家。

《拯救大兵瑞恩》上映之后，你就不能再談?wù)撨@兩個好萊塢了。過去曾有一個好萊塢，它朝著一個特定的方向前進。本·阿弗萊克上了船，像他那一代許多有前途的年輕演員一樣，飛往那顆小行星。漢克斯，上帝保佑他，試著做些別的事情。至少在1998年，其他方法奏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