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釘離職員工的萬字長文，無招“已讀未回”

　　
文｜唐辰 圖｜釘釘CEO無招（陳航）

　　無招可能有點苦惱。

　　源頭是釘釘離職員工的“大作文”。去年6月，無招（陳航）和不窮（原釘釘CEO葉軍）交接班時，原釘釘產研負責人元安就寫下萬字長文，直指釘釘內部的組織病灶。

　　元安稱，“真正干活的人越來越少，推諉拖沓的人越來越多”。

　　釘釘當時正處于節奏轉換的時刻，這篇文章的熱度起來得很快，還驚動了隱身的馬云，他回復稱，“寫的很好”。并表示，“好像人的成長，阿里的發展也有很多必然要走的路和過程，阿里巴巴在發生變化之中。”

　　這也為無招時隔四年重返釘釘，帶領團隊再回創業狀態，做好了輿論準備。

　　萬字長文，DING向無招

　　無招重返釘釘一年多后，最近短短三四天內，又有兩篇“萬字長文”在網上流傳開來。

　　第一篇是阿里內網流出的《置身釘內》，長達7.5萬字。發布者是悟空事業部的一位AI產品經理幽素，文章以復盤“ONE”項目的起落為切口，把釘釘的組織管理、產品決策、團隊內耗等新老毛病，挨個剖析。

　　其中，無招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成了最大的“諷刺對象”。比如，她說，釘釘產品決策的標準，從“用戶需求”降級為“CEO的個人偏好”，是“主廚式審美”。

　　幽素自稱是ONE項目的全程親歷者，也是最后送走這個項目的核心產品經理。這款產品在釘釘8.0發布會上亮相，被無招定義為釘釘AI的核心產品。其峰值DAU在300萬左右，但十個月后退入負一屏，入口位被新產品“悟空”取代。

　　在她的敘述里，ONE折射出無招回歸后釘釘內部變化：更快的產品節奏、更強的組織壓力，以及一場試圖用AI重新定義工作入口的嘗試。

　　這對應的是產品決策混亂、戰略定位反復、團隊無效內耗、軍事化高壓迭代等問題。

　　就在《置身釘內》還在發酵時，釘釘副總裁馬銳拉8日確認，他已辦完離職手續，結束三年阿里生涯、離開釘釘。

　　馬銳拉稱自己看完《置身釘內》后，內心“久久不能平靜”。他認為這七萬字，即便幽素不寫，也會有幽葷、默素會寫。

　　他自己本來也寫了快兩萬字的大作文，但在權衡后刪掉不能說的一萬八千字，只留下可以說的五百多字，主題定為《置身釘外》。

　　他在文中寫到高壓、長期熬夜、懵狀態等工作總結，還附帶一些“真情實感”。比如，他決心離開，是因為“越來越難確認自己是在創造產品，還是只是在消耗身體追趕一個不斷前移的節奏。”

　　相較不少人認為，幽素的長文是套著“諫言”外殼，實質是對無招個人、對釘釘不滿情緒的發泄。馬銳拉沒有簡單的控訴，而是抱著對釘釘的祝福，在他的內心，還是希望無招能夠帶領釘釘重現輝煌，“別擔心，板上釘釘！”

　　這兩篇長文有著本質的區別。《置身釘內》是一份詳盡的釘釘問題“診斷清單”，帶著強烈的批判甚至發泄情緒，其從一線執行層的視角，解剖了一個釘釘核心AI項目從立項、搖擺到收縮的全生命周期；

　　《置身釘外》則是有感而發，像是離別但還深愛的疲憊嘆息，更多是在表達個體在龐大系統運轉下的無力感。它不止于批評，還有不愿自我消耗的回避。

　　在我看來，《置身釘內》之所以能夠引起這么大的反響，除了產品復盤下足了功夫外，更多還是硬核了大部分打工人的情緒。

　　馬銳拉在《置身釘外》里提到，“外人可能很難理解，因為沒有置身釘內，未必能感同身受。”外網也反復出現同一類語氣的評論：“這不就是我們公司嗎？”

　　《置身釘內》的殺傷力也在于此。比如，幽素給“被系統裹挾”的集體情緒提供了精準命名。她引用福柯的“全景監獄”概念，泛化釘釘正在用算法和產品交互管控規則。比如已讀未回、打卡定位、DING消息等功能，將用戶置于管理者的掌控之中。“你以為你在用釘釘，其實是釘釘在用你”。

　　這也被解讀為一款原本旨在提效的AI產品，最后需要完成“幫員工減負”、“高管AI門面”和“商業化變現”的AI2B落地“不可能三角”。當產品決策完全讓位于CEO的個人偏好（主廚式審美），而非真實用戶需求時，戰略的必然失敗導致了資源的巨大浪費。

　　她還將“每日一包”的高壓迭代機制、對標競品熄燈時間的加班文化，以及休假直接導致績效被打低分等工作日常的心境，和釘釘的吉祥物——雨燕關聯在一起。

　　這是一只可以連續飛行三百多天不落地的鳥，最后“終有落地停歇的一天，如同ONE從乘風而起到緩緩落地收縮。”

　　這種情緒化的故事性，又略帶浪漫、悲情主義的敘事，很能精準命中打工人內心最柔軟之處。

　　無招需要“已讀并回復”

　　雖然《置身釘內》一文的信息量很大，但真實性還沒有得到驗證。馬銳拉作為釘釘副總裁，也無從得知ONE項目的內部細節。因為“保密項目確實保得很密，密不透風”。

　　這就有了一家之言的嫌疑，甚至指控的意味，最終都指向了無招。

　　《置身釘內》流出阿里外網，有網友的評論指出，文章里的大部分內容是可以的，某種意義上，這才是她在釘釘三百天真正做出來的產品。但作為一份分析文檔，它的局限是：視角是一線PD的視角，看到的是執行層的混亂，對頂層的商業邏輯和外部競爭壓力的理解，相對有限。

　　它當作一份癥狀清單來用，而不是當作一份診斷報告來用。癥狀她描述得非常準，病因和藥方還需要你自己結合具體情況再判斷。

　　還有一條評論也是類似意思：大部分內容表示非常認可，尤其對于產品設計的理念，但是這篇文章在我看來更多是基于結果看過程，因為結果不好所以過程全錯，但是結果不好不代表過程全錯。

　　尤其是企業做產品是在受限環境下，成本壓力、外部競爭、高層指標等等，無招的視角一定是更高更受限的，作者的位置可能感受不到那一層壓力。

　　也可以說，幽素與無招的分歧，最核心的原因還是一線員工與管理層的視角偏差。

　　回到產品本身，就更容易理解。無招可以說是目前阿里AI2B的最核心的決策者之一，他既負責釘釘，又要管理釘釘煉化出來的“悟空事業部”。他個人的思維、AI思考，都有可能決定釘釘、阿里AI2B的走向。

　　無招設定，ONE是釘釘AI轉型的未來。其核心定位是為AI統一入口，通過Agent驅動的工作信息流重構辦公流程，以信息流卡片形式呈現工作任務，實現從"人找事"到"事找人"的模式轉變。落到產品上，就是讓AI秘書按優先級處理消息，“工作刷著刷著就刷完了”。

　　但在幽素看來，ONE的問題從“發心”階段就已埋下。她將ONE的發心歸納為四層：替用戶減負、替釘釘換代、替組織聚心、替集團賣token。她判定，ONE的發心不純粹，又多又沒有主次，就會成為一個“貪心而焦慮”的產品。

　　幽素還認為，更深一層的矛盾在于，無招既是釘釘的大老板，也是大用戶，但他不是普通用戶。他是CEO，是發信人，也是早年成功經驗的攜帶者。他覺得已讀重要，普通員工感受到的卻可能是被迫承擔。

　　ONE的定位由此不斷搖擺，直到2025年11月中旬，原本嚴肅的定位被解構，轉而讓位于更大的Agent OS敘事，底部堆疊出一排普通員工未必用得到的圖標，在內網引發劇烈反彈。

　　這種撕扯，問題并不完全出在產品本身。幽素認為的ONE失利，在無招的規劃里，可能就是ONE的使命已經完成，接下來就看悟空的了。

　　
圖｜釘釘“雨燕”

　　如果說，幽素的《置身釘內》從一線視角提出了釘釘在產品、執行層面的病癥。那么馬銳拉的離職與《置身釘外》，則進一步捅破了釘釘的組織層天花板，放大了阿里AI2B在從產品到定義過程中的陣痛。

　　所有人都在追趕進度，沒人停下來反思問題。

　　這已經在給無招敲響了警鐘：To B業務，拼的是精細化、穩定性、人性化。無論是釘釘AI再造，還是悟空要打出新天地，都是到了要打大仗的時候。

　　這些內部、外部的“診斷清單”，不管是不是真諫言，還是有其他不為人知的想法，加上馬云回應在前，釘釘都不應該保持沉默。特別被特別點名的無招，就更要“已讀并回復”，做一次毫無保留的公開回應。

　　就像馬銳拉的離職感言所說，帖子能不能變熱，作者決定不了。它能變成熱帖，一定是因為它說到了一些本質的，組織不愿意被揭開的卻又會讓很多人共鳴的問題。

　　這不會是最后的大作文

　　但我們需要看到，阿里圍繞AI業務的組織調整一直在繼續。8日，阿里合并通義大模型事業部和未來生活實驗室，成立Token Foundry事業部，由集團CEO吳泳銘直接負責。這距通義大模型事業部成立剛好過去2個月。

　　從中能看出，阿里AI的組織形態與大模型的高速發展同頻，處于一個高頻快速的調整期。大廠內AI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仍處于快速磨合期，并在探索適應 Agent時代到來后的組織協同關系。

　　類似的還有谷歌、微軟、Meta等頂級AI公司，都在進行組織深度整合，以適應AI在各個層面帶來的快速變化。

　　比如谷歌在2025年初，將分散在各產品線的AI工程組全部歸入DeepMind旗下，徹底完成AI組織的一元化；Meta在2025年半年內四次重構AI組織，核心方向是打通FAIR實驗室與產品AI團隊之間的鴻溝。

　　這些看似獨立的組織動作背后，可以看出，AI大廠和行業正從“實驗室獨立運轉”走向“與業務深度融合”，并上升為真正的一把手工程，由CEO或總裁直管。這個體系下，模型、基礎設施與產品不再分屬不同指揮體系，而是整合進同一作戰單元。

　　36氪對此評價，阿里今天的調整符合這一全球趨勢。阿里要打的不是單點戰，而是整體戰。其核心目標，就是要推動散落在多個業務的模型整合，推動整個集團的基礎設施整合，確保大家在同一個指揮體系下協同作戰。

　　在這個背景下，悟空正在成為阿里AI2B的關鍵接口，連接釘釘、阿里大模型矩陣和整個阿里商業生態。協同辦公行業也在同一時間發生變化。釘釘面對的不再是沒有對手的舊戰場，飛書、企業微信、WPS等競對都在All in AI，從流量之爭，轉向AI原生能力和業務落地能力的比拼。

　　決勝的關鍵就在于，誰能把AI深度嵌入企業真實的組織關系與業務流程里，實現從工具提效到商業增值的跨越。

　　這也意味著，更多類似ONE的項目，會在整體戰略下呈現不同的命運。這些頻繁的變動，客觀上也會給幽素等執行層帶來“體感上的溫差”，心生幽怨。

　　從這個角度看，幽素不會是最后一個寫長文的阿里員工。阿里需要思考馬銳拉提出的質問：出圈的離職帖就像確實檢查出問題的體檢報告，它應該引起身體對問題的重視，而不是追問你為啥要給我出報告啊？

　　對無招來說，他既要快速出成績，更需要平衡上下級之間的“溫差”，給予更充分、更直接的溝通，拔掉前進中的“釘子”。

　　這期間，會有陣痛，會有新人來，也會有舊人去。無招大可借著這個機會，跳出產品對錯的辯白，對釘釘一年多的AI戰略、組織管理、團隊節奏做一次系統性梳理與公開回應。

　　這也是AI大戰前的“磨刀不誤砍柴工”。

　　參考資料：

　　深網，《無招重返釘釘430天》

　　互聯網江湖，《無招不要再讓馬云出招了》

　　36氪，《阿里新成立Token Foundry事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