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29號太晚了，還是20號吧?！?婆婆用一種焦躁的語氣說。
“這個得問問醫生，你?！崩瞎珒墒纸徊?，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回答。
“你再和醫生說說，要提要求，不要只說想?！?婆婆直接打斷。
“嗯，知道?！崩瞎鏌o表情地回答。
這段對話發生在上周五（12月12日）的探視中。探視前，醫生專門找老公聊了聊，大意是婆婆現在的狀態已經比較平穩，情緒很少失控，也不自言自語，再住下去意義不大，不過出院后藥不能停，還得堅持吃上6個月。見到婆婆后，老公便就把出院的時間告訴了她。
婆婆想早一些出院，但看到老公的態度，眼圈泛紅，又哭了，但這幾次的哭都不激烈，不會歇斯底里，更不會破口大罵，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婦女積攢了很多委屈，淚很多，但聲音不大。
回來后，我們開始商量婆婆出院后的安排。公公早有計劃，他想帶婆婆回老家，一起住到爺爺奶奶那兒。公公現在要照顧兩個老人，一個88歲，一個89歲，一個得了阿爾茨海默癥，一個有點兒輕微的腦血栓，24小時離不開人看護。在公公看來，婆婆不發病的時候很溫和，是一把干活的好手，多少能幫忙照顧一下老人。
對于公公的安排，我們多少有些擔心。以前，婆婆去爺爺奶奶家，十次有八次會發病，而且大多數都和爺爺有關。我不太了解他們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的經歷，但是能感覺出爺爺這個人有明顯的大男子主義傾向。他當了一輩子教師，但從來沒下過一次廚，生活上被老奶奶照顧得無微不至。
有一次家庭聚餐，桌上有魚，奶奶一上桌就夾起了一大塊魚肉，放在自己的碗里，低著頭，用兩根筷子一點點扒拉魚肉，看到有刺，就用兩個手指的指尖掐出來，我以為她是自己吃，沒想到，弄好后，她都夾到了爺爺的碗里，而爺爺好像很自然，連看都沒看奶奶一眼，便兀自夾起放進了嘴里。后來聽老公說，爺爺這一輩子吃魚都是奶奶挑刺的。強勢的公公和多事的兒媳，哪怕刨去親屬關系，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也不可避免互相看不順眼。
其實，不只爺爺，公公和老公都有很明顯的傳統大家庭的影子。婆婆發起病來很瘋狂，但是平時公公在家是說一不二的，婆婆從心底里害怕公公，有時候說了不得體的話，公公會很嫌棄地訓斥她，她自己就會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我見過幾次公公的態度，對婆婆多少有些同情。
老公稍微有點兒分裂，在家里是標準的好男人，掃地、做飯、做家務，樣樣熟練，有時候我要做，他還不讓，不是心疼我，只是我做的他不放心，可是去了公婆家，他就像換了一副面孔，從長工變成了少爺。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我們結婚后的第二天，早上七點，他竟然要求我給他洗內褲，好向父母展示一下他娶了一個多么賢惠的妻子。我當然不同意，經過幾次爭吵，他最終慢慢放下了這樣的想法。有時候想想，封建社會早就消亡了，可封建思想就像毛細血管一樣，埋伏在人的肌理里，很難清除。
可是不讓婆婆跟著公公，我們暫時也照顧不了她，婆婆對我的敵意可能還沒有完全消除，對老公則既愛又恨，愛的時候，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恨的時候，估計手旁有把刀，也能捅上去，兩個人在一起，常常是兩敗俱傷。
現在距離出院還有14天，至于婆婆未來的事情，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畢竟出來以后，病情的走向還不明朗，一切的預設都是徒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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