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韶華的心靈密碼

著名藝術家周韶華先生

此刻，90歲高齡的老藝術家周韶華，他就坐在我對面的輪椅上。

藝術圈的人都知道他的藝術成就，我也知道，但這些羅列的文字與數字有高度，卻缺少溫度，我想溯源到他的內心，探索他體內究竟有一種怎樣的神秘物質，讓他心甘情愿近一個世紀行走在藝術探索的道路上，甚至高于家人，甚至高于自己的生命。

本文作者蘇醒與周韶華先生合影

密碼

1942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臘月初十那天，天寒地凍，滴水成冰，西北風吹著山上的樹木發出“嗚嗚”的聲響，幾顆星星掛在遙遠的天際，更讓人覺得清冷寂寥。抗日戰爭進行到了白熱化時期。經過一天的長途跋涉后，八路軍山東縱隊第五支隊的戰士們橫七豎八地躲在一所破舊的老屋里休息。

這幾天，十三歲的周景治飽受折磨，他的腳早就被凍傷，每天幾十公里的路程后，雙腳被磨得血肉模糊，鉆心般的疼痛始終困擾著他，但他確實太累太困了，剛躺下，巨大的困意襲來，他便進入了夢鄉。

“景治，快醒醒，快醒醒！”

忽然，周景治感覺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搖晃著，他費勁地睜開雙眼，卻看到了班長焦急關切的目光。

1947年，攝于文登，時在山東東海軍分區司令部工作

“鬼子包圍了村子。馬上撤退！快！”說完，班長拽著他就跑，睡眼惺忪中他看到戰友們也早行動起來，便一瘸一拐地隨著班長從山林深處的一條崎嶇小路潛逃。

跑著跑著，他又忽然停下了腳步，自己驚起了一身冷汗。

1982年，在黃河寫生

“怎么了？”班長問。

“我把指導員的包落下了，它就掛在老屋的窗戶上。那里面都是機密文件，我得回去拿”。說著，周景治扭頭就走。

遠處村子里響起了幾聲零星的槍響，顯然，日本鬼子已經逼近了村子。

“不行，你回去太危險”，班長一把按住他說：“你繼續順著這條路往東走，我回去拿”。

“不，是我沒有保管好指導員的包，我回去拿，這是我的職責”，周景治大聲說。

“絕對不行，我回去！保護你是我的職責，我跟指導員立了軍令狀，你不能有任何閃失，再說你的腳還受了傷！”

1985年8月，長江尋源時途徑巴顏喀拉山頂海拔5082米處

班長說完，健步如飛，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誰都知道，再回去，就是在死亡的邊緣行走。

周景治沒有繼續往前走，他決定呆在原地等，焦灼、擔心、自責的情緒纏繞著他，每一分一秒對他來說都是煎熬。

周韶華原名周景治，出生在山東榮成的一個小漁村，都說他是個苦命的孩子，九歲的時候便父母雙亡，舅舅姥姥收養了他。舅舅看他聰明，決定讓他學點文化，因為貧窮，他用兩年讀完了別的孩子五年讀完的書。但家里實在太窮了，姥姥家有12個孩子，每一頓飯對這個家庭都是一場考驗。有一次，大舅媽冷眼瞅著他吃飯，嘴里嘟囔著說：“這孩子怎么這么能吃！” 景治抬起頭，看著姥姥背過身去偷偷擦去眼角的淚。

1991年，再度感受霍去病墓漢代石雕1982年，在黃河寫生

第二天，景治給善良的舅舅和姥姥寫了一封信，自此便離開了家，開始了四處流浪的生活。

那一年，他才十一歲。

戰亂年代，說不盡一個流浪的孤兒所吃的苦，他幾乎是跑著跳著投入到了八路軍的懷抱。

知道他是個苦孩子，部隊里的領導和戰士本就疼他，他卻又表現出了過人的才華，能寫會畫，能說會唱，多才多藝，發電報、寫簡報、說快板、畫獎狀，都是他的工作，指導員一時也離不開他，甚至還對班長下達了最高指示——不管何時何地，不能讓周景治有任何閃失！于是，無論戰爭怎樣殘酷，他卻成為了部隊最“安全”的人！

然而，這份“安全”怎能以戰友的生命為代價？他已經幾次經歷過失去戰友的痛苦，如果班長因為自己的疏忽而遭遇不測，他絕對不能原諒自己！就在他情緒幾近失控時，班長冒著槍林彈雨，從夜幕中氣喘吁吁地跑到了他面前，他捧著班長塞給他的包，一把抱住了他……

1995年11月，在印尼萬隆舉辦畫展時與夫人王秉華合影

“一生戎馬倥傯，卻少有沖鋒陷陣的機會”，老先生坐在輪椅里緩緩對我說，“實際我是不怕死的，但我撈不著死，我是部隊里最安全的戰士”。

“村里的百姓也把我當成她們的孩子，偷偷給我送吃的，把不合身的軍裝給我裁剪的舒適得體，戰友們經常問，一樣的軍裝，你咋穿著這么好看？……我是最苦的孩子，卻又是最幸福的戰士……”

2006年4月，荊楚狂歌系列作品創作中

“你們恐怕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們會有今天的生活吧？”我禁不住問。

老先生向我點點頭，繼續說：“有一天行軍休息的空隙，我與指導員席地而坐，我問了他一個自己一直思考未得的問題——共產主義如果實現了，究竟是個什么樣子？指導員一愣，思考良久，無限向往地說：‘可能就是每天都有牛奶喝，都有面包吃吧？’”

說罷，老先生朝我哈哈大笑起來，“你看我們指導員，把共產主義想的這么簡單？按他的說法，現在我們是比共產主義還要共產主義嘍！”笑著笑著，我卻分明看到兩行清淚從他眼里滾下來。

大漠浩歌?戰旱極/紙本水墨/247cm×123cm/2000年

我終于明白了，他體內其實貯存著一個“密碼”，因為有這個“密碼”，他才選擇了自己獨有的生存姿勢和藝術道路。

當他站在時代的節點，在“85思潮”中創辦《美術思潮》雜志引領中國畫的現代水墨新圖式時；當他在六年之內，完成四次黃河萬里行、兩次長江萬里行，在荒無人煙的深山野嶺、莽莽戈壁，跋山涉水，曉行夜宿時；當他登上海拔6000米的喜馬拉雅山，又往返數十萬里，勢如破竹般地完成《大河尋源》、《夢溯仰韶》、《漢唐雄風》、《荊楚狂歌 》等一系列作品時；很多人問他這樣拼命究竟為什么，他總是樂呵呵地答——革命英雄主義和樂觀主義……

精衛填海/紙墨/80cm×80cm/1983年

現在我明白了，他體內其實貯存著一個與大多數藝術家不同的“密碼”，那就是——其他藝術家首先是一個藝術家，然后才有其他社會角色，但周韶華不是，他的定位，首先是一個戰士，一個共產黨員，其次才是一個藝術家。

這有著根本的不同。

我們看到，周韶華的作品最顯著的風格是一個“大”字，大手筆、大場面、大氣魄、大氣象、大格局、大氣勢，他因此被稱為“氣勢派”，因為這個“密碼”讓他沒有“小我”的概念，他本該就屬于這個國家和民族，甚至是世界和宇宙，他個人已經完全融合到中華民族的血脈之中。他傾盡一生致力于兩件事——革命，以及藝術革命。

古往今來系列之一/紙本設色/123cm×123cm/2004年

他曾經說過:“我想以三大戰役了此一生”，“第一個是黃河，第二個是長江”，之后就是大海，因為我是大海的兒子”，這句話豪邁、悲壯，有著撞擊人心的力量，這是他對國家和民族的深情告白啊！

八大一生坎坷，命運多舛，只能在創作中安放自己孤獨的靈魂，留下“墨點無多淚點多，山河仍是舊山河”的詩文供后人唏噓至今；

孤獨的黃賓虹，同時代的人難以認同其黑、密、厚、重的畫風，甚至他主動拿自己的畫送朋友，都被其拒絕，但他仍身體力行地實踐著中國傳統文化承傳、演變和發展的動態過程，開創了蘊含深刻中國傳統文化內涵和美學價值的“渾厚華滋”的現代審美境界，成為中國美術史上承前啟后的一代大藝術家。

昆侖余脈/紙本水墨/144cm×365cm/2004年

而周韶華，他似乎生來就注定擔負著民族美術事業復興的使命。原來，這世界上真有這樣一種人，他們生下來不是為自己而活，就像希臘神話中為人類偷取火種的普羅米修斯，甘愿冒著被宙斯管教的風險，把天火偷偷帶給人類，他堅定地面對著宙斯所賦予的一切苦難，從來都不會喪失勇氣……

野花頌/紙本水墨/68cm×68cm/2000年

后來，他把自己的名字由“周景治”改為了“周韶華”，他希望自己的青春與熱血都灑在這片深愛的土地上。

一個人的宇宙

周韶華的“藝術革命”有三大理論體系，即“隔代遺傳”“橫向移植”“全方位觀照”，這是他對當代中國畫變革主張的精準概括，也是他身體力行的綱領。

三大理論體系的核心是變革與創新，不走尋常路，不走重復路，這是先生治學的態度。

山島竦峙/紙本水墨/246cm×123cm/2001年

他曾用兩句話來激勵自己：“雙眼自將秋水洗，一生不受古人欺。”誰說所謂的中國畫的傳統，一定是宋元明清，柔靡輕逸、陳陳相因？誰說所謂的山水造化，就是“三山五岳”“名勝風光”？誰說中西合璧會弱化中國的傳統文化？

周韶華一反當時因襲宋元明清的傳統，直取漢唐，甚至追溯到漢唐以遠，秦楚文化、仰韶源頭甚至巫術文化都為其所用；他走向了人跡罕至的蠻荒之地，走向了天界，河源、邊塞、荒漠、絕峰之上，他把“中西融合”的根基安在了本土，突破“中西融會”“中西結合”的格局，把遠古和現代、東方與西方藝術的兩條線接上軌，‘讓東方的線與西方的面融合，東方的墨與西方的色融合，東方水墨畫的章法與西畫的結構方式相融合’，實現了‘坐東化西’策略，賦予了中國畫以全新的理念……

漢唐雄魂系列之二/紙本水墨/250cm×144cm/2004年

他成了中國畫發展歷程中無法繞開的經典，成了當代中國美術史中無法繞開的代表性人物。

打開看一幅幅作品，我們看到了一個個宏大廣闊的空間。

《黃河魂》通過彩墨水痕的描繪抓住了黃河翻騰呼嘯的魂魄，那些浪濤的翻涌似中華民族剛勁豪邁的原始生命力，一路咆哮著奮勇向前，無堅不摧，勢不可擋；《精衛填海》以藍黑相間的墨色暈染出兩個飛速轉動著的漩渦，以焦墨勾勒出銜木到終古的精衛，表達了中華民族意志堅定、不屈不撓、自強不息的偉大精神；而在《古往今來》系列中，你仿佛看到一代代、一輩輩龍的傳人，正承載著厚重的歷史，肩負著神圣的使命，歷盡滄桑，在歷史的天空中踽踽而行……

漢唐雄魂系列之九/紙本水墨/250cm×144cm/2004年

這些作品通過排山倒海式的筆墨，墨與色融合和沖撞的力度，抽象且充滿運動感的線條，甚至一些卷曲神秘隱含了巫術活動和遠古文字的符號，以當代思維直面歷史，擯棄當下種種矯情，賦予了畫面歷史厚重感、滄桑感、力量感，在大開大合的表現中獲得了自由空間，賦予了中國畫以更豐贍的文化意蘊。

當代的美術評論家們這樣評論他——“對‘大美’的獨特崇尚使周韶華獨辟出了自己的藝術蹊徑”； “周韶華用自己的畫筆為天地代言，天地之大美于是幻化為美輪美奐的作品”； “周韶華的山水畫才為當今的時代確立起了一種新的價值標準。而這個新的價值標準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標桿，其影響無疑是深刻而久遠的……”

九龍奔江之一/紙本水墨/144cm×365cm/1998年

但藝術的苦惱與魅力都在于，藝術沒有一個恒定的標準答案，無論創建何種藝術風格，總會有不同的聲音出現。

在近代美術史，我們可以看到，每當一位大革新者、大藝術家出現時，都會招致根據傳統標準而得出的否定性評論。從徐悲鴻到林風眠，從李可染到石魯、吳冠中，無不如此。

盡管先生以他獨特的方式影響了當代中國水墨畫的發展與變化，但他的藝術探索也會有不同聲音出現。

火神祝融/紙本水墨/68cm×68cm/1994年

但先生從來不在乎，他只管去做他的學術研究。說到底，藝術創作，那是他一個人的事，他的志向是“抱一”，所謂抱一，是指一以治萬、萬物歸一，只不過，他的“一”不是一個“單數”，而是一個“復數”，他的“一”是“家”與“國”概念的高度重合，是一個人與一個時代的高度重合。

他的“一”，只能用大寫才能寫出來。

當周韶華把“黃河長江大海”的系列作品完成，已是耄耋之年的他，又將目光鎖定在浩淼的宇宙，他想用余生表現出宇宙的大生命和大氣象。

昆侖一截/紙本水墨/95cm×178cm/1995年

荒漠云氣，銀河系內的星云，都在夜里與他喁喁細語。他猶記得當年在海拔6000 米的喜馬拉雅山，因為失重，每走一步都在彈跳中進行，就像在太空中漫步；在青藏高原，寒風列列，他仰望天空，星云彌漫，大象無形，宏偉深遠的空間感包圍著他，他感覺自己像一顆渺小的塵埃，此刻，空間和時間的無限感成為他精神人格不斷超越和實現夢想的動力。

八十歲時，周韶華完成了自己的《神游太空》系列。那是他的宇宙，一個人的宇宙。

姥姥走了，舅舅走了，指導員班長老伴兒都走了。他的宇宙里現在只有自己在漫步。曾經夢到過老伴兒幾次，他想和她說哪怕幾句話，這一生唯獨虧欠了她，她似乎并不在乎，仍然像往常一樣為他收拾行李，然后等他回家，而今，他卻無論如何也等不到她回家了……

與心交響/紙本水墨/125cmx123cm/2007年

他從來就不屬于自己。

公開捐贈記錄顯示，自90年代初期，周韶華捐贈給山東榮成市人民政府、中國美術館、武漢美術館、湖北省希望工程、湖北省美術學院美術館、湖北省人民政府共計244幅作品。

2017年10月，89歲的藝術家周韶華，再次向中國國家畫院捐贈163件作品，此次捐贈，作品從巨幅鴻制到精細手稿，幾乎囊括了他從1963年的作品到2017年的全部新作。

他幾乎把所有的作品都捐贈給了這個生他養他的民族，那可是他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啊……

生命之門/紙本水墨/96cm×90cm/2006年

這個被藝術流浪的孩子，窮盡畢生氣力跋涉在他的藝術長征之上，然后， 把一生采擷到的芬芳交給了這個時代；然后，讓后輩們踩著他鋪就的道路前行，像普羅米修斯為人類偷盜火種，也像高爾基筆下的丹柯，他自告奮勇帶領族人們走出森林，然而當部族在黑暗的密林里迷失了方向，許多人開始埋怨、責怪他時，丹柯用手抓開了自己的胸膛，掏出了一顆燃燒的心，把它高高地舉在頭上，照亮部族前進的道路……

江漢抒情/紙本水墨/122cm×247cm/1998年

一位哲人說，每一個人都頭頂著一顆星辰去踐履賦予他一生以價值和意義的使命，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無怨無悔，了無牽掛。

正如周韶華的藝術宣言——

“我的創作不為別的，一為感動中國，二為感動世界，讓大時代、大思維，大視野。大氣象的藝術魅力，像大風吹宇宙，沁人肺腑。”

最是那“大風吹宇宙”五個字，動人心魄，蝕人心骨，讓人淚目。

我想，他的革命和他的藝術革命在這個民族中永遠會有一個重要的位置，這永久的、吐露著芬芳的韶華。

個人簡介：

周韶華，1929年10月出生于山東榮成市石島，現居武漢。1941年參加八路軍山東縱隊第五支隊。1950年畢業于中原大學美術系，先后擔任湖北省美術院院長、湖北省文聯主席，曾任中共湖北省委委員，中共十三大、十五大代表。 現任中國國家畫院院務委員。受聘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湖北美術學院、西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山東藝術學院、中南民族大學、日本名古屋藝術大學客座教授，是西安美術學院、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名譽教授。曾獲屈原文藝創作獎，2008年獲湖北省人民政府授予“終身成就藝術家”稱號。2015年獲評2014年度“中華文化人物”。多年致力于中國畫理論與創作革新的探索與研究，是中國畫氣勢派的開宗創派者與理論建樹者。

先后舉辦“大河尋源”、“夢溯仰韶”、“漢唐雄風”、“荊楚狂歌”、“黃河·長江·大海——周韶華藝術三部曲”、“神游東方—周韶華藝術大展”等畫展。相繼出版文集《抱一集》、《面向新世紀》、《大河尋源》、《感悟中國畫學體系》等以及出版《大河尋源畫集》、《周韶華畫選》、《周韶華六十年藝術探索畫集》、《中國近現代名家畫集——周韶華》、《周韶華夢溯仰韶畫集》、《周韶華漢唐雄風畫集》、《荊楚狂歌 周韶華畫集》、《黃河 長江 大海—周韶華藝術三部曲》等個人畫集十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