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懷侄外孫張峰：外公與中國軍事工業

外公彭德懷，在世人眼中，是橫刀立馬的元帥，是百戰沙場的將軍。但在我的記憶深處，他還是中國軍事工業的重要開創者。從開辟湘鄂贛根據地，到中央紅軍官田兵工廠；從太行山深處的黃崖洞兵工廠，到新中國成立后“兩彈一星”的布局，外公為我國的軍事工業傾注了大量心血。

▲彭德懷

值此中國軍工創建95周年之際，我把外公與軍工事業的故事整理出來，讓人們了解外公的另一個側面。

創建修械所 軍事工業的雛形

1930年6月，根據中央決定，外公率領的紅五軍和紅八軍等部，在湖北大冶成立紅三軍團后向長沙進軍，創造了紅軍時期唯一的攻占省會城市的戰例，建立了第一個省級蘇維埃政權。

隨著紅軍隊伍的不斷壯大和戰斗的日益頻繁，武器損壞嚴重，急需維修。為此，外公在紅三軍團建立了自己的修械所，負責軍團內部武器的修理工作，并招賢納士。在創建湘鄂贛根據地時期，一批五華籍鐵匠在江西參加紅軍。外公聽說后，馬上指示：“五華素有‘鐵匠之鄉’美稱，許多鐵匠掌握精湛的打鐵和修槍技術，你們要認真了解，千萬別讓人才流失。”后來，不少人被分配到紅三軍團修械所從事修械工作，使紅三軍團修械所發展壯大。

1931年10月，根據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的命令，紅三軍團修械所與中央軍委修械所和江西省工農民主政府修械所，三支修械力量在官田村合并，組建中央軍委兵工廠（對外稱“中央紅軍兵工廠”或“中央蘇區紅軍兵工廠”），紅三軍團的兵工人員參與了官田兵工廠的創建。外公對創建修械所和對技術人員的重視，形成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軍事工業的雛形，是中國軍事工業的重要開創者。

太行兵工廠 人民軍工的搖籃

抗日戰爭爆發后，八路軍東渡黃河，武器極度匱乏。外公與朱德元帥、左權參謀長等親自籌劃，在太行山深處建立了八路軍總部兵工廠，這是我軍第一代軍事工業的起點。

1940年，外公在八路軍總部召開的軍工部會議上明確提出：“要盡快開辦工業學校，吸收有知識的青年和工人，為軍事工業培養管理干部和技術人才。”他親自指定劉鼎爺爺負責籌建工作。1941年5月，太行工業學校正式成立，這是我軍第一所軍工學校。學校成立那天，外公興奮地致電毛主席：“我軍在太行山已經有了一個小規模的工業學校。”毛主席得知后十分高興：“太好了。你們一定要珍惜這個機會，為我軍培訓出一大批軍事管理人才和軍工技術人才，這對我們贏得最后的勝利十分有利。”

▲太行工業學校舊址

這所學校后來培養出400多名軍工管理干部和技術人才，成為太行軍事工業技術傳播的搖籃。外公對這所學校傾注了大量心血，后來他還專門指示：“工校學員不準調出軍工部門。”

軍企有別 企業管理的探索

1940年4月，外公來到軍工部機關和水窯一所檢查工作。那時的工廠管理沿用了部隊的一套做法，工人們過著軍事化生活。外公看后搖了搖頭，對身邊的人說：“工廠不是部隊，工人不是戰士，要按管理工業的辦法管理軍工生產。”

這個指示，對于當時剛剛起步的人民軍工來說，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它標志著外公已經認識到，軍工生產不能簡單套用軍事管理模式，而要尊重工業生產自身的規律。此后，軍工部經過調查研究，在工廠建立起勞動、工資等管理制度，并建立了工會，大大促進了軍工生產的發展。

外公對軍工生產的管理非常嚴格。1940年10月，日軍岡崎大隊500余人誤入黃崖洞地區。駐守在那里的特務團四連不戰而撤。外公得知后勃然大怒，連說三次“槍斃”，要嚴懲擅離職守的連長。后來，他立即命令一二九師三八六旅的七七二團和十六團趕往黃崖洞增援。在左權的親自指揮下，黃崖洞兵工廠最終保住了。這次事件之后，外公更加重視兵工廠的安全防衛工作。

推廣技術 應用實戰

1941年初，中央軍委發出“關于普遍設立炸彈制造廠”的指示。軍工部部長劉鼎爺爺向外公提出了一個發展軍工生產的建議：軍工部集中力量生產步槍、子彈、五○小炮、炮彈和火藥，重點供應主力部隊；軍分區組織制造手榴彈；地方政府以縣為單位組織地雷生產。外公非常高興地采納了這個建議。2月6日，八路軍總部召開后勤工作會議，外公親自進行動員，并以總部名義發出通知，在全太行山區開展爆破運動。

當月，軍工部在黎城縣東崖底村和武鄉縣溫莊村分別開辦地雷訓練班，分期分批培訓武委會主任和民兵隊長。外公和朱德爺爺還聯合發出“關于大量制造地雷的訓令”。很快，根據地掀起了“村村碾炸藥，戶戶造地雷”的群眾性爆破運動。根據地人民還從當地實際條件出發，大量制造石雷。

當時流傳著一首歌謠：“一塊青石蛋，當中鉆個眼，裝上四兩藥，安上爆發管，黃土封好口，線子在外邊，事先準備好，到處都能安，鬼子來‘掃蕩’，石雷到處響，炸死大洋馬，留下機關槍，保衛老百姓，保衛公私糧，石雷真頂事，大家趕快裝。”

華北抗日根據地的成年人，幾乎人人都學會了制造地雷的技術，涌現出數以千計的“造雷英雄”。外公推動的這場群眾性爆破運動，讓地雷戰成為抗日戰爭中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重要戰術。

官兵一致 軍民一心

外公對軍工事業的關懷，不僅體現在戰略決策上，更體現在他對軍工戰士的深厚感情中。1939年冬天，外公來到黃崖洞兵工廠了解生產情況。將近中午時分，兵工廠負責人程明升悄悄吩咐伙食委員：“你去和食堂的同志說，中午留彭老總吃頓飯，首長胃口不好，給他另做一碗白面條，另外炒些菜。”

午飯時，炊事員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面條和一碟炒豆腐。外公一看，立刻皺起眉頭問：“兵工廠的工人同志們和我吃的一樣嗎？”程明升支支吾吾地回答：“嗯，差……差不多……”外公一言不發，倒背著手來到食堂，只見工人們幾個幾個地圍坐一圈，就著一小盤生蘿卜絲，吃著高粱、玉米和黑豆糝糊糊。他很不高興地返回廠部，指著桌上的面條問：“這是誰讓做的？”程明升紅著臉解釋說是伙食委員知道首長胃口不好。外公打斷他的話，嚴肅地說：“亂彈琴！我的胃口不好，你們就做一碗面條；工人們的胃口不好，你們都知道不？現在，敵人對我們根據地實行軍事包圍和經濟封鎖，軍民生活都很困難。大家每天吃野菜，嚼樹皮，喝高粱黑豆粥，哪一個胃口好？我怎么能搞特殊？！”說完，外公端起碗就往食堂走去，把面條往大鍋里一倒，來回攪了幾下，然后舀起一碗黑糊糊，走到工人中間，和他們圍坐在一起，共同就著生蘿卜絲吃起來。這件事雖然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深受感動。外公就是這樣，心里始終裝著軍工戰士。

新中國軍工事業的開創者

新中國成立后，外公對軍工事業的貢獻更為深遠。

1952年7月，外公接替周恩來總理主持軍委日常工作，同時也接替了兵工委員會主任的職務。此后7年中，兵工生產從常規到尖端，從原材料到成品，從軍用到軍民兩用，都由外公主持開會作計劃，研究布局，批準產品定型。為了解有關情況，外公跑遍了全國各地的重要軍工廠。為了培養人才，他還去哈軍工了解情況，選調專家。就在他被罷官前，還研究過在成都、西安增建飛機工廠的計劃。可以說，他是新中國軍事工業包括尖端工業的開創者之一。

1955年底，錢學森先生回國后不久，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陳賡院長就陪同錢學森先生和朱兆祥先生到北京醫院，一同看望正在住院的外公。會見時，外公直截了當地說道：“錢先生，我是個軍人，今天請你來，想談談打仗的問題。我們不想打仗，但是，如果人家打過來，我們也要有還手之力。我們能不能先搞一種短程導彈？需要什么樣的人力、物力？需要多長時間？”錢學森先生在介紹了有關問題后，說道：“美國從軍方開始支持導彈，到搞出第一枚，用了近10年的時間。我想，我們可以比他們快，有5年的時間我看是可以的。”外公聽錢學森先生這么有信心，高興地說：“有你這樣的導彈專家，我相信中國一定能夠研制出導彈。”

外公為什么如此急切地推動導彈研制呢？因為他深知“落后就要挨打”的殘酷現實。在朝鮮戰場上，他親眼目睹了我軍因裝備落后而付出的巨大犧牲。當他問錢學森先生“能不能先搞出一種短程導彈”時，背后是強軍衛國的迫切期望。而錢學森先生提出的“五年可成”的堅定回答，則體現了科學家對國家、對民族的責任擔當。錢學森先生后來為高級將領講授“導彈概論”，讓那些身經百戰的將帥們當起了學生。

1959年，廬山會議前，外公找到負責國防科技的聶榮臻，鄭重地說：“聶總，兩彈一星的事，我就拜托了。”這句話，成為他對聶榮臻說的最后一句話。即便在自己處境艱難之時，他牽掛的仍是國家的國防尖端事業。這份赤誠，令人動容。

大三線的遺憾

1965年11月，外公被任命為西南大三線建設副主任。他終于擺脫了“白吃人民小米”的負疚心情，胸中積聚了6年的工作熱忱迸發出來。他決心不辜負毛主席的厚望，在國防重地大三線，為加速發展我國的軍工事業做出貢獻。

剛到成都住地，外公就對接待他的三線建委副秘書長楊沛說：“明天就開始工作。”楊沛勸他休息幾天，他回答：“我已經休息多年了。”他親筆寫下毛主席的名言“為人民服務”5個大字，貼在會客室的墻上。然而，現實卻給他澆了一盆冷水。他到成都前，西南局就確定了一條原則：有關軍工生產建設的情況，不讓外公了解；有關這方面的會議他不能參加；還不能讓他參觀軍工廠。他外出時，還得有一名局長陪同，以便“了解”他的活動情形。在聽取匯報時，外公發現，匯報者對他所關心的軍工生產建設情況談得很少，或避而不談。建委第一、第二副主任建議他分管煤炭和天然氣供應等后勤工作。外公明白了，作為大三線工作核心的軍工生產，看來要對他“保密”了。那一刻，這位曾經的兵工委員會主任，新中國軍工事業的開創者，內心該是怎樣的滋味？但他沒有抱怨，沒有消沉，而是說了一句：“不管它，我們干我們的工作！”此后，他仍然熱情高漲地到工廠礦山參觀、做調查，為三線建設貢獻著自己的力量。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里裝的，還是國家的國防事業。

▲彭德懷

外公已經離開我們多年了，但他為新中國軍工事業作出的貢獻，永遠鐫刻在歷史的豐碑上。從紅三軍團的修械所，到中央軍委兵工廠；從太行山上的黃崖洞，到“村村碾炸藥”的地雷戰；從“兩彈一星”的囑托，到大三線的艱難歲月，外公的一生，與人民軍工事業緊緊連在一起。他常說：“我怎么能搞特殊？”這句話，不僅是對一碗面條的回答，更是他一生的寫照。

外公把自己當作一名普通的戰士，與軍工工人同甘共苦，與祖國命運休戚與共。今天，當我們看到祖國的國防工業日益強大，可以告慰外公的是：您當年的心血沒有白費，您開創的事業，已經枝繁葉茂，生生不息。

作者：張峰

統籌：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