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崛起史：一切，為了去火星｜實地探訪星艦基地與總部

這是一個創造歷史的公司，它的使命很簡單：去火星。

美國時間6月12日，SpaceX正式登陸納斯達克，盤中股價一度大漲超30%，最終收于160.95美元，較135美元的發行價上漲約19%，對應市值達到2.1萬億美元。SpaceX此次IPO已完成募集750億美元的資金，刷新了全球資本市場歷史上最大的IPO紀錄。

而就在IPO之前，硅谷101沿著SpaceX的發展軌跡展開了一場橫跨美國的探訪：我們去到了位于美國德州最南端的Boca Chica火箭發射中心，走進星艦升空的現場；又前往了SpaceX的洛杉磯總部，尋找SpaceX創業最初的足跡。

在這趟旅程中，我們還邀請到了SpaceX前高管、獵鷹9號工程師Lewis Hong，與我們一起回顧SpaceX過去24年的崛起歷程，并探討這家公司將走向怎樣的未來。

SpaceX的歷史，是一部被嘲笑、被輕視，卻一次次自我正名，自我救贖的歷史：回收火箭、低軌衛星互聯網、星艦……一個個曾經的天方夜譚如今都已經變成了現實?，F在，或許很少有人會懷疑SpaceX的終極使命了：殖民火星。

那么，這樣一家從創立第一天起就試圖把人類送往火星的公司，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失敗與質疑、豪賭與掙扎，才最終改寫了整個航天產業的歷史？

（本文為視頻改寫，歡迎大家收看以下視頻）

01

一切的開始

馬斯克決定自己造火箭

SpaceX的源起，最早其實是一個“行為藝術”。2001年，馬斯克在瀏覽NASA官網時驚訝的發現，在人類登月30多年后，NASA竟然連一個重返月球的計劃都沒有，更別提火星了。因此，馬斯克在當時提出了一個非?！靶袨樗囆g”的想法：買一顆退役的蘇聯導彈，改裝后把一個小溫室送上火星拍張照片，以此激起公眾對太空探索的熱情，逼迫政府增加NASA預算，這個想法被取名“火星綠洲” (Mars Oasis)。

為此，馬斯克去了三次俄羅斯，計劃購買洲際導彈，但在俄羅斯，馬斯克受到了羞辱。俄羅斯方面不僅開出了毫無誠意的高價，一位火箭設計師甚至對著馬斯克的皮鞋吐口水，認為這個美國來的“土財主”根本不懂火箭。

在回美國的飛機上，馬斯克做了一張Excel表，表上有鋁合金、鈦金屬、碳纖維、推進劑等火箭原材料的市場價格。計算后他發現，這些材料的成本加起來，只占火箭總售價的3%左右。馬斯克看到，火箭的高昂售價，一部分是科學和工程上的難題，但更多的是傳統模式效率的低效。龐大低效的官僚機構、復雜漫長的供應鏈，以及波音、洛克希德·馬丁等傳統巨頭習慣的成本加成模式，才是讓火箭如此昂貴的罪魁禍首。

于是，馬斯克決定自己造火箭。2002年，eBay 15億美元全現金收購Paypal，馬斯克拿著套現來的錢，成立了SpaceX。是的，SpaceX并不是一家年輕的公司，它的成立時間甚至早于Facebook，那時距離喬布斯發布iPhone 4還有8年。

公司成立的前幾年，SpaceX一直在一個位于太平洋中部的小島上進行著“荒島求生”。

這個面積只有約0.03平方公里的小島位于馬紹爾群島，是SpaceX早期火箭發射的試驗場地。它周圍幾千公里內都是浩瀚的太平洋，島上沒有淡水，也沒有像樣的宿舍。海邊的鹽霧對金屬火箭極其不友好，工程師不得不反復檢查和清潔火箭零件。他們在這里要做的，是發射歷史上第一枚由私營公司建造的火箭：獵鷹1號。

但SpaceX真正意義上的誕生地，其實是位于美國加州洛杉磯機場旁的一個小倉庫。如今SpaceX搬走之后，這個倉庫由一個海鮮交易公司租下了。

Lewis Hong：第一天是先從這里開始，一直到2007年，都在這個地方。 陳茜：當時這個辦公室人也不多吧。 Lewis Hong；當然不多，一切是從兩個人開始的。最開始就是Elon和Tom Mueller，Tom Mueller后來成為了美國最有名的火箭發動機專家，他是SpaceX的一號員工。 陳茜：當時這里真的設計過火箭零部件嗎？ Lewis Hong：有，獵鷹1號就是在這里開發出來的。這里當時是一個真正的廠房。獵鷹1號沒有那么大，是一枚小火箭。 陳茜：可以看到，這邊現在有很多箱子。以前這里運的是火箭零部件，現在開始運凍魚了。 Lewis Hong：所以說，人的一切，其實都受限于想象力。

02

獵鷹1號的三次失敗

陷入絕境后的“絕處逢生”

習慣了如今星艦帶來的視覺沖擊，當年的獵鷹1號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玩具火箭。當時馬斯克計劃的是，先用小型火箭發射小型衛星，之后再逐步迭代。但就是這樣一個“玩具火箭”，想要造出來并發射成功，就讓SpaceX的早期團隊在荒島上忙活了好幾年。

最開始的計劃發射日期是2005年11月，但因為一個閥門問題，發射被取消。

2006年3月，獵鷹1號首次發射。升空后幾十秒，火箭墜毀。事后發現，因為發射場位于熱帶海島，空氣中鹽分極高，一個用于燃料管路的螺母因為腐蝕產生了微小的裂縫，導致燃料泄漏，發動機隨后停機。

2007年3月，獵鷹1號再次發射失敗。雖然一級火箭一切正常，但二級火箭的姿態控制系統出了問題，最終發動機提前熄火，沒能達到入軌速度。

2008年8月，獵鷹1號第三次發射再次失敗。一二級火箭分離時，一級火箭沒有迅速掉下去，而是往前竄了一下，“追尾”了二級火箭，火箭隨即劇烈晃動，徹底失控。與火箭一起墜入太平洋的，除了NASA的兩顆小型衛星，還包括阿波羅7號宇航員Gordon Cooper和《星際迷航》演員James Doohan在內，原本計劃進行“太空葬”的208人的骨灰。

然后就是那段耳熟能詳的歷史了，SpaceX陷入了絕境。

Lewis Hong： 那時候的獵鷹1號，是大家盡所有力量去完成的發射。第一次發射其實很簡單地暴露了一個問題：當時的團隊，確實還沒有真正掌握怎么做火箭。但SpaceX很快吸取了經驗，第一次失敗之后，團隊立刻重新改造了一級推進器的整個管路系統。 所以到了第二次發射時，一級火箭已經表現得非常完美。第二次失敗，發生在一級和二級火箭分離的階段，也就是有效載荷繼續進入軌道的階段。當時一級和二級分離時，在一些細節上出了差錯，這又是一個團隊此前沒有完全理解的問題：分離過程中產生了過多震動。一級火箭雖然表現得很好，但二級火箭的發動機因為震動太劇烈，沒能繼續正常燃燒，所以第二次發射也失敗了。

第三次發射，可能是最讓人心疼的一次。因為第三枚火箭已經吸取了前兩次失敗的所有經驗，那些問題基本都解決了。但最后問題出在一個非常非常細微的細節上，在一級和二級分離的時候，二級火箭的動作慢了一秒，就是這短短一秒，一級火箭還有一些剩余推力，結果撞上了二級火箭，導致整個任務失敗。 所以第三枚火箭基本上已經是一個99%的成品。但這件事也說明，在太空里，99%是不夠的，它需要的是100%的解決方案。第三次失敗之后，大家都非?；倚?，很多人覺得，公司可能明天就要倒閉了，因為已經沒有更多錢了。

經歷了三次失敗的發射，馬斯克從Paypal套現的錢已經快要花光了，金融危機后也沒有人愿意投資科技公司。與此同時，特斯拉也進入了倒閉倒計時，馬斯克甚至還在打離婚官司。

在講述SpaceX如何起死回生之前，先讓我們把視角拉回到SpaceX總部。第三次發射失敗后，監控室陷入死寂，有人開始哭泣。馬斯克對員工進行了一次即興演講，由于是一次即興演講，準確的全文已無從考證，但硅谷著名記者Ashlee Vance采訪并比對了多位當事人的回憶，大概還原了當時的演講內容。

馬斯克： 我想讓你們每個人知道，SpaceX不會倒下。至于我，我絕不會放棄，永遠都不會。我們已經有了第四次發射的資金，我準備好了。我們需要振作自己，回到工位，找出問題，解決問題，準備好下次發射?，F在，回去工作吧。

馬斯克所說的第四次發射的資金，簽支票的是他的老對手，也是老朋友：彼得·蒂爾。在第三次發射失敗的2008年8月，SpaceX敲定了B輪2000萬美元的融資，Founders fund是唯一的外部機構投資者。

2008年，世界還處在一個社交網絡的時代。Facebook用戶數突破了1億，超越了MySpace；Twitter迎來了第10億條推文，全年用戶量增長了700%，大選中奧巴馬團隊利用Twitter進行政治動員；WhatsApp的成立還要再等幾個月，距離Instgram成立還有兩年。

當時的硅谷VC推崇的是輕資產的社交或娛樂公司，硬科技公司無人問津，這才有了后來彼得·蒂爾的那句著名的：“我們想要飛行汽車，卻等來了140個字符”。

所以Founders fund就是在全硅谷都不看好，剛剛經歷了三次發射失敗的時間點逆勢投資的。SpaceX上市后，這筆投資可能會成為人類VC史上影響力最大，回報倍數最高的投資。

而就在這筆投資完成的一個多月后，2008年9月28日，SpaceX創造了歷史：獵鷹1號第四次發射，成功了。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枚由私營公司成功發射的軌道級火箭，從這一天起，太空不再由國家壟斷。

此次發射并沒有搭載任何有效載荷，最終進入軌道的是一個165公斤重的金屬塊，它在軌道上運行了近15年，直到 2023年初才最終墜入大氣層燒毀。

雖然獵鷹一號的發射終于成功了，但SpaceX并沒有因此走出絕境。在發射成功的兩周前，雷曼兄弟申請破產保護，隨之而來的金融海嘯席卷全球，流動性陷入枯竭，無法從市場上融資，馬斯克也變賣了房產和跑車，需要跟朋友借錢才能交房租。

靠著東拼西湊的錢，SpaceX又多撐了兩個多月，到了2008年圣誕前夕，公司賬上的錢只夠再發一次工資了，倒閉進入了倒計時。這個時候，奇跡又發生了。

2008年12月23日，NASA的官員給馬斯克打了個電話，告訴他SpaceX贏得了NASA的供應合同，價值16億美元。馬斯克后來在采訪中回憶，他當時在電話里說：“我愛死你們了！”（I love you guys!）在那一刻，他甚至激動得拿不住電話。就這樣，NASA用一筆天價訂單，把SpaceX從懸崖邊上給拉了回來。

03

“救命稻草”

NASA有沒有偏袒SpaceX

NASA給的這筆救命錢，項目來源叫做CRS-1。從今天的視角回看，CRS-1和它的前身COTS，不僅挽救了SpaceX，也事實上宣告了商業航天的誕生。

我們先介紹下CRS-1，以及來探討一下SpaceX早期歷史中最大的爭議：NASA有沒有偏袒SpaceX？ CRS-1，全稱叫商業軌道運輸服務第一階段（Commercial Resupply Services），目標就是給國際空間站送貨。2005年，在確定航天飛機將于2010年退役后，時任NASA局長Mike Griffin決定啟動CRS的前身：COTS。

以前航天業的玩法是，假設NASA想把一批貨物運到國際空間站，波音、洛克希德·馬丁等傳統承包商會計算火箭，飛船的制造和發射成本，加上一定比例的利潤，NASA據此付費。

到了新模式上，還是這批貨物，NASA公開招標，金額也是事先約定好的，誰把貨物運到國際空間站，誰把錢拿走。

都說官僚機構抗拒改變，那么為什么NASA當時愿意改變？又為什么是在這個時候改變？舊模式徹底玩不下去的大背景是，NASA的預算已經多年沒有增長，面對傳統承包商越來越高的要價，NASA越來越力不從心。航天飛機退役后，美國將被迫依賴俄羅斯的飛船，基于地緣政治的考慮，NASA也希望能扶持一家美國本土公司。

Lewis Hong： NASA的文化和SpaceX有點完全對沖。SpaceX是“快速迭代、快速試錯”的文化；而NASA是“Failure is not an option”，必須要成功，這是NASA思考所有問題的起點。他們從自己做火箭，到把任務交給商業公司完成，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

NASA的考量很簡單：第一，必須能夠完成任務，他們從不會把訂單只交給一個承包商，至少會給兩家甚至三家，只要資金足夠，讓這些公司都能健康發展。第二，從聲譽角度出發，NASA會給已經有經驗、風險較低的公司機會，同時也會給一些新公司機會，讓他們成長。換句話說，競標里總會有一兩個公司，NASA確信他們即便效率不高，也一定能完成任務；再給一兩個新公司機會，促進商業航天發展。這就是NASA的思考方式。

2005年11月，NASA正式發布招標書；次年2月，共有21家公司提交方案。同年8月，NASA宣布SpaceX和Rocketplane Kistler成為中標者。從21家公司中只選兩家，其中就有SpaceX，算偏袒嗎？答案顯然不是。

未中標公司大致可分四類：

第一是換湯不換藥：例如波音和洛馬這種傳統承包商，他們方案依舊是傳統Delta和Atlas火箭的改裝。

第二是過度依賴俄羅斯：如CSI公司，方案直接引進俄羅斯進步號飛船和聯盟號火箭，并租用俄羅斯發射場。

第三是技術風險過高：例如t/Space提出用特種飛機攜帶火箭至高空點火，PanAero提出“太空面包車”方案。

第四是僅有PPT，連原型機都沒有的公司。

NASA最終選擇的SpaceX和Rocketplane Kistler，都是自主研發可回收火箭的方案。Rocketplane Kistler團隊幾乎全是前NASA出身，他們的K-1火箭早期進度甚至比SpaceX更快，在NASA技術評分中，甚至比獵鷹1號更高。但金融危機導致了Rocketplane Kistler融資困難，他們的團隊中也沒有像馬斯克這樣能自掏腰包的富豪。

2007年10月，Rocketplane Kistler因為融資不順沒能通過財務審核，NASA撤單；2008年，NASA重新招標，軌道科學公司填補了空缺。再之后，就是上面我們講過的故事了。

2008年9月28日，獵鷹火箭的第四次發射終于成功，同年圣誕節前夕，NASA正式宣布將CRS-1價值35億美元的合同授予SpaceX和軌道科學。這其中，軌道科學拿到19億美元，SpaceX拿到16億美元。所以從金額上看，同樣也無法得出NASA偏袒SpaceX的結論。

在CRS-1項目的生命周期中，SpaceX拿到了12次任務的合同，實際執行了20次任務。按照SpaceX原本的規劃，獵鷹1號發射成功后會研發稍大的獵鷹5號，但在拿下NASA的合同后，馬斯克決定放棄獵鷹5號，直接研發獵鷹9號。（獵鷹火箭的命名規則是根據火箭發動機的數量：獵鷹1號只有1臺發動機，而獵鷹9號有9臺發動機。）

2012年10月8日，CRS-1項目迎來首飛。彼時還是1.0版本的獵鷹9號從佛羅里達的卡納維拉爾角起飛，起飛后79秒，一級火箭的1號發動機突然爆炸，機載電腦迅速做出反應，關閉了1號發動機，火箭發射成功。

兩天后，龍飛船抵達國際空間站。此次任務為國際空間站帶來了約400公斤的補給，包括給宇航員的巧克力香草冰淇淋。10月28日，龍飛船攜帶約700公斤實驗樣本濺落在太平洋，任務圓滿成功。

通過CRS-1項目，SpaceX拿到了活下去的現金流，也打入了NASA的核心供應商圈層，更重要的是，在星鏈崛起之前，NASA的訂單支撐了獵鷹9號火箭的發射和迭代，從此，SpaceX再也不是一家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小公司了。

2007年，SpaceX搬到了一個更大的廠房，這里原是波音的地盤，后來被SpaceX逐漸接手，直到2024年馬斯克將總部搬去德州之前，這里都是SpaceX全球總部，承擔火箭的設計、生產與組裝。

Lewis Hong：SpaceX總部在右邊，左邊是專門為員工蓋的停車場，上面圓形建筑是接收Starlink地面基站的設施。有一天中午，大家收到一封郵件，告訴停在這里的員工要把車移走，因為老板要開始挖洞，建立Boring Company，起點就在這里。

陳茜：所以這一片有SpaceX、Tesla和Boring Company，三家公司都在一起？

Lewis Hong：對，都是Elon活動的中心。

陳茜：這樣安排其實方便他在不同公司間調度事務，是為了節省時間嗎？

Lewis Hong：是的，當時Elon的每周行程非常固定：周一在SpaceX開整天會議，之后到Tesla全球設計總部看設計圖，再到私人飛機去Tesla辦公，周二、周三在Tesla工作，周四回SpaceX開整天會，周末去澳洲會見總理或處理事務等等，他每周七天幾乎不停。 獵鷹1號成功并拿到NASA訂單后，SpaceX才租下了這塊廠房。外觀看起來很大，廠房也很深，整個園區差不多一英里的深度，主廠房后還有很多機械加工車間，之前都是波音用來做747零件的，項目結束后波音不再需要，SpaceX正快速成長，于是接手了整個園區，并逐步擴張。

04

“砍掉它們”

研發成本的極致壓縮

有了NASA巨額合同的保障，SpaceX總算可以放開手腳搞研發了，為了去火星，馬斯克做了一直想做的事：讓發射更便宜。

在馬斯克眼中，去火星最大的障礙是什么？技術難題、資金壓力、政府監管都是障礙，但最大的障礙是太貴，如果還像以前一樣，發射一公斤有效載荷上太空要幾萬美元，那人類會永遠困在地球上。為了讓發射更便宜，SpaceX一邊降成本，一邊研發可回收火箭。

先說降成本。在SpaceX內部，馬斯克普及了一個概念，叫“白癡指數”，也就是一個零部件的總成本與它的原材料成本的比值。如果白癡指數很高，比如零部件成本1000美元，制作它的鋁的成本只有100美元，那么很可能就是設計過于復雜或制造效率太低導致的。

馬斯克的原話是：“如果你做的東西白癡指數很高，那你就是個白癡?！彼竺恳粋€人將他們自己負責的零部件成本降低80%，如果做不到，等待這些人的很可能是解雇。

為了降低火箭的白癡指數，SpaceX付出了大量努力，其中一些細節，在沃爾特·艾薩克森的《馬斯克傳》中有大量描寫。

比如SpaceX需要一種能使發動機的噴管旋轉的驅動器，一家供應商報價12萬美元，但馬斯克認為這東西并不比車庫門開關復雜多少，于是要求手下一名工程師以每個5000美元的成本把它造出來，最后SpaceX的年輕工程師發現，洗車系統里用于混合清洗液的閥門改造后就可以用在火箭上。

NASA在空間站使用的一個門閂造價1500美元，SpaceX的工程師改造了浴室隔間門上使用的插銷，效果與NASA使用的門閂一樣好，造價卻只要30美元。

再比如火箭載重艙的空氣冷卻系統造價300萬美元，SpaceX的工程師用造價6000美元的家用空調系統，改造了泵之后，達到了同樣的效果。

還有一次，馬斯克問手下工程師，為什么吊車要花200萬美元？工程師出示了空軍規定的安全條例，之后馬斯克成功說服空軍修改了過時的條例，最終起重機只花了30萬美元。

Lewis Hong： 在SpaceX之前，火箭其實是一個極端低效的產業，甚至有很多腐敗和浪費。馬斯克會用類似“白癡指數”的方式，去衡量所有事情，他會拿特斯拉來對比：如果一輛車可以做得那么高效，那么航天器也可以。 比如Merlin發動機，這是一個非常精密的機械，也是全世界最龐大的發動機之一，但它的成本需要幾百萬美元，Elon就會問：我做一臺Model S才多少錢？為什么一臺Merlin發動機要這么貴？它看起來并沒有比一輛車復雜太多，為什么需要這樣的價格？

馬斯克曾經說，干活的第一步，就應該是質疑你接到的任務要求，因為所有要求或多或少都包含著愚蠢和錯誤的成分，所以一定要砍掉它們！無論在特斯拉還是在SpaceX，在所有生產會議上，馬斯克都會抓住機會，像念咒一樣念叨他所謂的“五步工作法”。

什么是五步工作法？

第一，質疑每項要求。你必須知道提出這項要求的人的名字，接下來你應該質疑他，不管這個人有多聰明。

第二，刪除所有你能刪除的部分和流程，雖然你可能還得把它們加回來。事實上，你如果最后加回來的部分還不到刪除部分的10%，那就說明你刪減得還不夠。

第三，簡化和優化。這應該放在第二步之后，因為人們常犯的錯誤就是簡化和優化一個原本不應該存在的部分或者流程。

第四，加快周轉時間。每個流程都可以加快，但只有遵循了前三個步驟之后才能這么做。馬斯克說，在特斯拉工廠，他錯誤地把很多精力花在加快生產流程上，后來才意識到有些流程原本就應該被拿掉。

第五，自動化。應該先質疑所有要求，刪除不必要的部分和流程，把問題篩出來、處理掉，然后再推進自動化。

陳茜：員工怎么看待“五步工作法”？

Lewis Hong：他的出發點其實很簡單。馬斯克認為，工程師最容易犯的一個錯誤，就是喜歡去設想一個并不存在的問題。很優秀的工程師常常會這樣想：我設計的這個東西，已經考慮到了A、B、C、D、E等各種情況，在任何狀態下都是最完美的，這是工程師很容易給自己設定的限制。 馬斯克經常會挑戰這一點：我們現在做的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人類還沒有完全探索清楚的領域，那你憑什么認定，自己已經知道所有這些規格和要求應該是什么？所以，五步工作法里面有很多細節，但最重要的其實是第一點：質疑要求。

陳茜：SpaceX內部有沒有人不服馬斯克？有沒有人會挑戰他？

Lewis Hong：外界媒體可能會讓大家覺得，馬斯克像一個王，他有非常強大的愿景，也非常執著，但馬斯克并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這是我覺得很多媒體現在沒有給他認可的地方。他是一個很好的領袖，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鞭策整家公司，推動整家公司往前走。 但同時，馬斯克是聽道理的。如果你和馬斯克有不同意見，沒有問題，你只要證明給他看，為什么這個東西不成立，或者為什么他說的是錯的，他是可以接受的。馬斯克不接受的是，沒有根據地說“這太難了”、“這不可能”。在SpaceX里面，或者說在馬斯克所有體系里面，這都是一個死命題，很多人可能就是因為犯了這個錯誤，當場就被解雇了，哪怕你非常杰出。

有了這些舉措，一枚全新的獵鷹9號火箭，成本大約能降到5000萬美元左右，比市場同類型產品的造價低30-50%左右。雖然火箭便宜了，但如果還像以前一樣，用一次就扔，成本依舊會高到無法去火星。

馬斯克的原話是，如果每坐一次飛機就要扔掉一架波音747，那機票要賣多少錢？于是下一步就是火箭回收。

05

成功研發火箭回收

頻繁爆炸后的“全力以赴”

2012年，一個造型怪異，名叫Grasshopper的裝置，出現在德州的測試場。它由獵鷹9號的一級火箭油箱、一臺梅林發動機和四根碩大的固定式鋼制支架組成，這個長著四條腿的鐵罐子，要驗證可回收火箭的技術可行性。

第一次測試，它只跳了一下，離地只有1.8米。第二次測試增加了懸停時間，離地5.4米。到了第七次測試，Grasshopper到達了250米的預定高度，但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懸停，而是在空中開始了橫向平移，在平移了100米后，再次調整姿態，重新對準發射臺中心的“X”標志，最后準確降落在發射臺中心。

Grasshopper完成了技術驗證之后，接下來的2014年，就要開始測試真實的火箭回收了，也是在這段時間，SpaceX為世界貢獻了無數的“炸火箭”視頻。

2014年4月，首次嘗試降落在海面上?；鸺m然減速成功，但隨后傾覆。

2015年1月，首次嘗試在無人駁船上著陸。火箭撞向船體并報廢，馬斯克自嘲道，“這是快速非計劃性解體?！?/p>

2015年4月，再次嘗試海上回收。由于火箭落地過重，在船上炸成火球。

2015年6月，是SpaceX上一個十年的至暗時刻?；鸺l射后在空中解體。這是獵鷹9號的首次重大事故，回收實驗被迫中斷半年。

陳茜：2014到2015年，你是獵鷹9號的首席工程師，那段時間，也是獵鷹9號各種爆炸的時間，公司內部的氛圍是什么樣的？大家壓力大嗎？

Lewis Hong：壓力巨大。我覺得那個時候的SpaceX，甚至比獵鷹1號第三次發射失敗之后，更接近倒閉。 獵鷹1號那個階段，Elon還可以想辦法去找最好的朋友幫忙，或者賣掉自己的房子，再湊一些錢，把最后一次發射撐下來，但到了2015、2016年，SpaceX的規模和消耗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這個資金缺口，不是靠某個人再湊一點錢就能補上的，除非你自己把問題解決掉，否則沒有別的辦法。所以那時候的壓力，是全公司層面的。老實說，如果你問很多SpaceX的人，他們可能會覺得，公司的最低點就是那個時候。

更難的是，你不知道問題到底在哪里。你要找出一個“未知的未知”，同時，業界里也沒有人能夠幫你。以前還有NASA和其他機構的經驗可以參考，但當你跑得比NASA還要前、比全世界還要前的時候，你就只能靠自己。最糟糕的是，那個時候還有其他公司趁機大量挖SpaceX的人才，所以當時是內外壓力都非常大的狀態。 我當時在這個項目最中心的位置，因為問題就發生在我們部門，每一天都是高壓狀態?，F在回頭看，我們會說那是一段很低潮的時期，但在當下，你其實沒有資格去想自己是不是傷心、是不是想哭、是不是想放棄，你只能忙，你和身邊所有人一樣，唯一能做的就是想盡辦法找出問題，我們沒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如果這一次做不出來，公司就會停在這里。

陳茜：那段時間，Elon在公司里給你的信號是什么樣的？

Lewis Hong：在壓力最高的時候，你反而可以看到整個團隊的向心力，公司遇到這么嚴重的問題時，大家沒有在那里互相指責：是誰的錯？誰要出來負全責？哪個部門的問題？大家真的都是全心全意想解決問題，Elon也是這樣。 Elon本身非常聰明，他也知道要給團隊足夠大的空間去推進，畢竟沒有人比一線團隊更懂這些技術細節，所以他給了我們很大的空間，作為領導者，他在那個時候也是一個非常有支持力的人。

有一天是禮拜天晚上，我們非常緊急地需要從佛州把一個很重要的火箭部件運回加州做測試，我們想驗證，這個部件的情況是不是符合當時的理論判斷。我把這件事報告給Elon，他很干脆地說：“我的飛機就停在佛州，你們直接用我的私人飛機”。所以那天，我們真的把Elon全新的私人飛機變成了SpaceX的貨機，飛機里面是雪白的，但我們就把那個火箭部件裝上去，坐著Elon的飛機回到了加州。

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跟隨Elon？我覺得在很多人眼里，他接近一個很完美的領袖，因為他一直都是非常以公司為重的人，在公司最低谷的時候，Elon也對全公司講過話，他那個時候并不是一個特別擅長演講的人，但他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他說過，這家公司對我非常重要，重要到我可以把所有資產都賣掉，甚至去借錢，我會把最后一分錢都投到這家公司里面。你可能會說，很多老板在低谷時都會講這種話，但當Elon對全公司這么說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質疑他只是在喊口號，每個人都深信，他的確是這樣的人，也真的會這樣做，所以大家也會覺得，我們必須全力以赴，一定要把這個問題解決。

半年后，奇跡發生了。2015年12月21日，獵鷹9號完成首次陸上回收，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枚回收成功的軌道級火箭。

下一個名場面發生在2016年4月8日，獵鷹9號完成了首次海上回收，從此，回收場地不再局限于高風險的陸地。獵鷹9號降落的無人駁船，就是那艘著名的“當然我還愛你”號（Of course I still love you），這個名字為火箭測試帶來了一絲浪漫。

2018年2月，重型獵鷹 (Falcon Heavy) 首飛，兩枚助推器同時在陸地垂直降落的畫面，再次震撼世界。

Lewis Hong： 我們現在看到的這支，就是全世界第一支成功回收的軌道級火箭。2015年12月21日，第一次成功降落的，就是這一支，這是真正執行過任務、回收成功后被保留下來的火箭，所有東西都是原來的，沒有任何模型。它的高度看起來沒有那么夸張，尤其是和星艦相比，星艦還要高很多，但很多人其實沒有辦法想象火箭到底有多高，只有當你真正站在它旁邊，才會有這種感覺。

目前，獵鷹9號的回收已經進入到非常成熟的階段，回收成功率已接近100%，已有多枚火箭完成了20次以上的回收。與此同時，周轉速度也非常快。同一枚火箭兩次發射之間的最短間隔，已經縮短到20天以內。就在不久前的2026年2月21日，一枚獵鷹9號一級火箭成功完成了它的第33次發射與回收任務，這一數字再次刷新了由它自己保持的世界紀錄。

要知道，之前航天業界普遍認為回收10次左右已經是物理極限了，但隨著火箭熱防護和發動機材料的不斷優化，這個門檻被一再推高。馬斯克曾預測，獵鷹9號的最終壽命可能達到100次以上。至此，SpaceX也完成了對整個行業成本結構的顛覆。

06

星鏈

SpaceX的現金流引擎

講了這么多火箭制造和發射的故事之后，我們還是要回到馬斯克創辦SpaceX的初心：去火星。

全球的航天發射市場一年也就小幾百億美元的規模，哪怕都讓SpaceX一家吃下來，也不夠去火星的巨額花銷。于是，衛星互聯網走入了馬斯克的視線。

根據馬斯克最初的測算，全世界的互聯網通信業務大概是1萬億美元的盤子，如果星鏈能有3%的市占率，就是300億美元的收入，這就能比NASA一年的預算還要多。于是在2015年，馬斯克宣布將推出一項太空高速互聯網計劃：星鏈（Starlink）。

星鏈計劃的提出，有非常明確的商業落地場景。據國際電聯在2015年發布的調查報告，全球有超過一半以上人口、約40億人仍處于未接入互聯網的狀態。哪怕是發達國家，地廣人稀的偏遠地區的通信狀況同樣糟糕。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的報告稱，超過2400萬美國人無法獲得固定寬帶連接。在美國農村地區，約28%的人口沒有高速互聯網接入。

星鏈的目標，是建設一個全球覆蓋、大容量、低時延的天基通信系統，擬用4.2萬顆衛星來取代地面上的傳統通信設施，在全球范圍內提供衛星寬帶服務。

2018年2月，SpaceX在加州成功發射了一枚獵鷹9號運載火箭，將兩顆小型實驗通信衛星送入軌道，星鏈計劃拉開了帷幕。時至今日，已經有超過一萬顆星鏈在軌衛星，占全球所有在軌活躍衛星總數的約65%。星鏈的全球訂閱用戶突破千萬，在超過155個國家和地區提供服務。

除了個人用戶，商業用戶也在起量。夏威夷航空、卡塔爾航空、新西蘭航空等主流航空公司已經引入星鏈服務，乘客可在空中流暢觀看視頻?；始壹永毡?、挪威人郵輪、MSC地中海、嘉年華、歌詩達、銀海等郵輪公司相繼開始與星鏈合作，在茫茫大洋中為乘客提供上網服務。根據SpaceX最新發布的招股書，星鏈2025年的全年營收為114億美元，占2025年總營收的61%。

星鏈的意義絕不僅僅是賺到收入這么簡單。在2025年SpaceX的165次發射中，有123次是發射星鏈，占比約74.5%。也就是說，哪怕未來競爭對手崛起，但SpaceX有近四分之三的發射任務，是別人搶不走的。

按照星鏈總計4.2萬顆衛星的規劃，且每年有10%到15%的衛星更新換代需求，未來來自星鏈的發射任務會越來越多，如此多數量的發射任務，不僅讓SpaceX攤薄了火箭研發和生產的單位成本，也讓SpaceX各個型號的火箭能不斷試錯、改進、迭代，從而進一步降低成本、提高性能。

從星鏈運轉的這一刻起，SpaceX站到了商業和技術的十字路口，雙向增長飛輪也開始啟動。

07

波音之戰的勝利

重新定義載人飛船

在獵鷹9號成熟之后，SpaceX已經成為了美國航天的中流砥柱，也成為NASA最為倚重的承包商。這其中，讓SpaceX大出風頭，也讓波音丟盡老臉的是CCP。CCP的全稱是Commercial Crew Program，即商業載人計劃。CRS是運貨，CCP是運人，目的地都是國際空間站。

與上次相同，NASA也把合同分給了兩家公司：SpaceX和波音。而這次，SpaceX又一次沒有拿到大頭，分到了26億美元，而波音分到了42億。

為了運人，SpaceX在貨運版龍飛船的基礎上，推出了載人龍飛船Crew Dragon，這就是最近幾年經常出現在新聞中的那艘極漂亮的白色飛船。載人龍飛船徹底拋棄了傳統飛船上幾千個密密麻麻的實體開關，宇航員面對的是三塊巨大的高清觸摸屏，甚至可以戴著手套操作。船艙內部像是一間現代實驗室，潔白、寬敞、充滿未來感。

此外，載人龍飛船還能靠視覺識別系統全自動對接空間站，不需要宇航員手動操縱。

對比之下，拿到更大合同的波音卻一直不爭氣。波音的Starliner飛船在經歷了無數次挫折后，2024年終于發射，但因為推進器故障和氦氣泄漏，造成兩位美國宇航員滯留國際空間站長達9個多月，最終兩人不得不搭乘SpaceX的“龍”飛船安全返回地球，讓波音顏面掃地。

這種情況下，波音原定的載人飛行計劃現在已被無限期擱置，載人龍飛船成為了目前美國事實上的唯一載人飛船。

陳茜：有沒有一些案例，是內部挑戰馬斯克，然后他接受了的？

Lewis Hong：比如載人龍飛船的內部設計，就是一個很典型的案例。Dragon飛船與NASA以前的飛船、俄羅斯的飛船相比，差別非常明顯。以前的飛船內部有點像老式737，密密麻麻全是按鈕。而Dragon看起來更像一臺Model S，界面很平整、很干凈，也非常有未來感。

但這個設計在內部其實有很多爭議。做實體按鈕，其實在安全性和迭代上都要簡單得多。但馬斯克當時的想法很明確：太空船里面只能有一個屏幕，一個按鈕都不要。但大家當然也知道，這不是不可能，只是極端困難。有一些功能，用幾個按鈕其實可以很簡單地解決。問題是，你要怎么跟馬斯克講清楚這一點？所以當時負責這個方向的同事用了一個很聰明的方法。他的演示報告非常簡單，先給Elon看幾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就是傳統NASA飛船那種設計，里面有很多按鈕。第二個版本，是中間方案：有屏幕，但保留少量關鍵按鈕。 第三個版本，就是Elon想要的版本：幾乎全是屏幕，沒有按鈕，非常干凈，非常未來，甚至可以通過語音來完成很多操作。Elon看完之后當然說：“Perfect，我要這個?！彼傅木褪堑谌齻€版本。 然后第二頁幻燈片出來了。團隊說：好的Elon，我們也算了價格。第一個版本是這個價格，第二個版本是這個價格，第三個版本是這個價格。你覺得怎么樣？Elon的反應就是：“我要第三個版本，但我要第一個版本的價格。”

這就是跟Elon做匯報的藝術。前兩頁一定要把你要講的重點講完，但后面最好準備50頁、60頁材料，用來支撐你所有的論點。所以團隊接下來就一步一步證明給Elon看：為什么第三個版本做不到第一個版本的價格，為什么中間方案才是當下最合理、最能落地的選擇。 這也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我們現在看到的Dragon太空艙，確實很接近Elon一開始想要的版本，但它仍然保留了一些緊急按鈕和必要的物理控制裝置。不能簡單說這是妥協，更準確地說，這是一次設計優化。

除了給國際空間站運人，載人龍飛船還有不少高光時刻。

2021年的Inspiration4任務中，第一次實現了全平民繞地飛行。整個飛船上沒有一位職業宇航員，證明了飛船的自動化程度高到普通人訓練幾個月就能上天。

2024年的Polaris Dawn任務，成功實現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商業太空行走，由現任NASA局長，Shift4創始人Jared Isaacman帶隊。在任務中，飛船達到了最高約1400公里的軌道高度。這是自1972年阿波羅17號以來，人類飛離地球最遠的距離。

截至目前，SpaceX已經滲透進NASA幾乎所有的重大項目。

08

星盾與國防訂單

萬億估值的重要組成

從2024年開始，SpaceX的財務簡報以及各個分析機構的報告中，國防業務的營收，無論是絕對數字還是占總營收的比例，都在快速上升。綜合Quilty Space、Payload等分析機構的測算，以及《華爾街日報》的爆料，SpaceX的國防業務營收估計已達到每年50億美元左右的規模。

一些航天觀察者也發現，2025年SpaceX有大概25%的發射任務沒有在官網上列出具體服務區域，且軌道高度保密。而在SpaceX的官網上，有一個區域專門介紹星盾，也就是Starsheild。

星盾并不是一個具體的衛星型號，而是SpaceX政府與國防業務的統稱。具體到天上飛的衛星，星盾衛星主要有三類。

第一是常規的軍事通信衛星。主要基于星鏈的V2和V3衛星改裝，使用成熟的星鏈通信衛星平臺和生產線，但加裝了抗干擾天線、軍用級加密模塊和激光鏈路接口。

第二是SpaceX只提供衛星總線，政府或軍隊自由選擇有效載荷。這有點像“插樂高”。SpaceX提供一個動力系統和導航系統齊全的基座，客戶則可以把自己需要的高分辨率相機、電子偵察設備，或者其他任務載荷安裝上去。

第三是全新自研的非通信衛星，比如目前已經大規模部署的導彈追蹤星座。這些衛星渾身布滿各種探測器和傳感器，專門用于監測全球范圍內的洲際導彈和高超音速飛行器。

短短幾年時間，SpaceX已成為美軍太空領域的核心供應商。根據美國媒體的披露，SpaceX正在為美國國家偵察局（National Reconnaissance Office）部署數百顆具有實時成像能力的間諜衛星，這是一個價值18億美元的巨額訂單。

SpaceX還將為美國太空軍打造由480顆專用衛星組成的軍事通信體系。就在五月下旬，StarShield剛剛獲得了兩筆總金額高達64.5億美元的新合同。兩筆合同都來自美國太空軍，分別用于建設低軌通信網絡、識別和跟蹤彈道導彈。

與民用業務不同，政府合同通常是長期、排他且預付費的，由于疊加了大量定制化需求，政府合同的利潤率普遍高于民用合同。因此，利潤豐厚且逐年上升的政府和國防業務，不僅支撐著星艦高昂的研發費用，也是SpaceX萬億估值的重要組成部分。

09

集大成的星艦

解決火星物資需求與技術創新

馬斯克曾經計算過，要在火星建立一個能獨立生存的城市，前期至少需要100萬噸各類物資。這就需要一款運力足夠大、運費足夠便宜的火箭，于是就有了如今的集大成者——星艦（Starship）。

此時已發展成行業巨頭的SpaceX，有星鏈、星盾等高利潤業務反哺。與之前的獵鷹9號完全不同，星艦是一款全新研發的火箭。

Lewis Hong： 星艦是一支前所未有的火箭，歷史上從來沒有這種規格的火箭。所以很多時候，無論是在建造，還是在做任何測試，我們都在做第一次，也沒有任何其他人做過。我們可以用各式各樣的模擬去盡量猜測，但還是會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極端情況。 Starship對SpaceX的重要性，其實可以用一個很簡單的第一性原理來解釋。如果你今天要載貨，用法拉利、用卡車，和用火車，能承載的規模、成本，以及你能做的事情，是完全不一樣的。Rocket Lab（火箭實驗室）的火箭有點像法拉利，獵鷹9號現在更像semi truck（牽引車），而如果用這個類比來看，Starship基本上就是通往太空的火車。

更重要的是，Starship的設計目標是完全可復用，而且不只是可復用，是rapidly reusable（快速可復用），重點在快速。這才是Starship和獵鷹9號最大的區別。它從設計一開始，就是一個快速可復用的全新太空平臺。同時，它的運載能力和容量，相比獵鷹9號是數量級的提升，可能是10倍、30倍這樣的級別。 所以Starship有可能在低軌，甚至更遠的地方，開啟很多過去大家認為不可能的太空想象。它要做的，是一個全新的生態，一個比地球更大、甚至更重要的生態。它要在太空里做出地球上做不出來，但地球又需要的事情。

為了星艦的發射，SpaceX設計了Starbase的概念。幾百名工程師在這里參與設計、測試、生產、組裝和發射。這一切，都為了支持星艦，這個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火箭的研發和制造進程。

Lewis Hong： 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Starbase的核心總部——Starbase。這兩個黑色的大建筑，是SpaceX內部所說的Megabay，也就是巨型工廠。大型火箭最后的組裝，就是在這兩個黑色塔樓里完成的。 在它們后面，我們現在看不到的黑色區域，是一個非常大的廠房和工程區。整個邏輯就是：后方負責生產，所有部件會被送到這兩個Megabay里進行最終組裝。組裝完成之后，火箭就會像我們左邊看到的這兩支一樣，站在那里，這兩支應該是V2版本。之后，火箭會直接從Megabay運出來，再送到右邊的發射臺。 所以這其實實現了生產、組裝和發射都在Starbase，都在同一個位置完成。你可以把它理解為SpaceX接下來新的超級工廠。

下面，我們來具體拆解一下星艦的主要創新。

首先是發動機。星艦徹底拋棄了之前獵鷹9號上的梅林發動機，從頭研發了全新的猛禽發動機。馬斯克在多次采訪中明確表示，猛禽發動機的研發和大規模量產，是SpaceX成立以來面臨的最艱難的工程挑戰之一。SpaceX總裁Gwynne Shotwell也曾說過，星艦大約一半的開發工作都集中在猛禽火箭發動機上。

猛禽發動機的特別之處，是采用液氧-甲烷作為驅動燃料。相比于之前梅林發動機采用的液氧-煤油燃料，甲烷燃料的優勢是：

第一，火星上沒有石油，但有二氧化碳和水冰。通過簡單的化學反應，就可以在火星表面就地取材制造甲烷。

第二，煤油在高溫燃燒時會產生大量的積碳，非常容易堵塞發動機細小的冷卻管道。這也是為什么每次獵鷹9號回收后，需要十幾天才能再次發射，因為發動機需要復雜的清洗工作。相比之下，甲烷燃燒非常干凈，幾乎不產生積碳，這意味著星艦回收后可以很快再次發射。馬斯克追求的“降落一小時再次起飛”，只有甲烷發動機能做到。

第三，液氧是超低溫的，而煤油是常溫的。這導致兩者之間的隔板必須做得非常厚，防止煤油被凍住。但液態甲烷的溫度與液氧非常接近，不需要笨重的絕熱層，為火箭減輕了重量，從而能換成更多的有效載荷。

猛禽發動機的另一個創新，是全流量補燃循環（Full-Flow Staged Combustion）。

簡單來說，它通過兩個預燃室分別驅動燃料泵和氧化劑泵，然后讓所有燃料和氧化劑全部進入主燃燒室充分燃燒。這樣做能最大化利用燃料效率，提升推重比和壽命，但設計復雜度極高，對材料學的要求更是變態級別的。馬斯克曾說，猛禽發動機的內部壓力和溫度已經接近了物理材料的理論極限。

無論是甲烷作為燃料，還是全流量補燃循環的發動機結構，之前都有人做出過原型機或實驗樣機，但實現量產且應用在軌道級火箭的實際發射中，猛禽是第一個做到的。

更加厲害的是猛禽發動機的迭代速度。從V1版猛禽到V3版猛禽，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V1版猛禽外面包裹著成百上千根管路、傳感器和各種電線，看起來雜亂無章。V2版猛禽通過重新設計，砍掉了大量多余的傳感器和復雜的管路。到了V3版猛禽，外面幾乎看不見任何管線，甚至會讓人懷疑這到底是不是一個發動機。

數據上，猛禽發動機的重量從V1版本的2噸下降到V3版本的1.5噸，推力從180噸上漲到270噸。完全可以說，V3版猛禽和V1版猛禽雖然都叫猛禽，但已經完全不是一個東西了。這個過程一共只用了兩年多。

說完了發動機，接下來我們轉向星艦最有識別度的外觀特征：不銹鋼艦體。

星艦在最初設計時，馬斯克在最后時刻推翻了原本的碳纖維方案，轉向了在當時航天界看來極其低端的不銹鋼。使用不銹鋼作為艦體并不是馬斯克的原創，德國在二戰時期使用的V-2火箭，美國第一代運載火箭：宇宙神，都使用的是不銹鋼艦體。

作為艦體材料，不銹鋼有幾個非常大的優點。首先，就是便宜。航天級的碳纖維極其昂貴，相比之下，不銹鋼就跟白送的一樣。其次，是不嬌氣。 如果使用碳纖維艦體，就必須在無塵實驗室里造火箭。建造一個能容納百米火箭的恒溫恒濕潔凈廠房，需要數年時間和數億美金，而搭起一個巨型帳篷只需要幾周，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不銹鋼的另一個超能力，是不怕熱，也不怕冷。碳纖維在200度左右就會變軟、失效。這意味著如果使用碳纖維，星艦必須貼上極其厚重、極難維護的隔熱瓦。不僅把省下的重量又加了回去，也更難實現快速發射的目標。而不銹鋼的熔點很高，在800度時仍然能保持結構強度，這意味著省下了很多隔熱瓦的重量。

另外，大多數金屬在面臨極低溫時會變得像玻璃一樣脆弱，而星艦采用的燃料——液氧和液態甲烷，存儲溫度極低，都在零下150度以下。但不銹鋼在這種溫度下，反而屈服強度和抗拉強度可以提升50%以上。

2019年7月，一個外形滑稽、在德州海邊的露天泥地里焊接出來的不銹鋼“大罐子”，在單臺猛禽發動機的推動下，完成了20米的“跳躍”。一個月后，這個“大罐子”跳到了150米，在空中平移后降落。它就是被稱作星蟲（Starhopper）的早期驗證機，主要作用是測試猛禽發動機。

Lewis Hong： 這個很有意義，它其實是星艦的第一個測試版本，那么大的星艦，其實這就是起點。在2019年的時候，我們一起蓋了這個測試裝置。它本質上就是一個迷你版星艦大小的桶，加上一個推進器，再測試整個的hop（跳躍）。在做完這個以后，在短短的5年時間，星艦一路演變，變成了今天我們看到的版本，也就是回收版本。

隨后的兩年，星艦的二級火箭進行了7次測試。也再次為世界貢獻了很多“炸機”名場面。

第三次測試中，它首次展示了震撼的“腹式下落”和“拉直降落”，但在落地前發動機熄火，摔成碎片。之后的第四到第六次測試全部爆炸。

直到第七次測試取得里程碑式成功。星艦的二級火箭飛到了距離地面10公里的高度，隨后優雅、平穩地降落。這標志著“降落算法”已經通關。

2023年開始，星艦的一二級火箭終于合體，開始整體測試。這也是星艦真正出圈的開始。

2023年4月，完整體星艦首次發射。由于推力太猛，把發射臺都震碎了，最后在空中自毀。馬斯克卻很開心，說：“沒炸在發射臺上就是勝利”。

2024年3月，星艦第一次進入了亞軌道空間，并嘗試了打開載荷艙門。

然后就是2024年10月的史詩級畫面。在星艦的第5次測試中，發射塔上的兩根“筷子”(Mechazilla)，在半空中夾住了返回的一級火箭。這一幕震撼了全世界，原來火箭回收還能這么玩。

隨后的幾次測試，主要圍繞的是隔熱瓦掉落和發動機二次點火的問題。

而在2026年5月，全新的V3版星艦正式登場，它換裝了全新的猛禽3代發動機，箭體加長，總推力近9000噸，具備單次發射近百噸有效載荷的能力。

Lewis Hong：第一代最早的那個發射臺確實被損毀過。現在這是新的設計。第一次發射時，大家不知道星艦有這么大的威力，所以發射時把地面挖了一個坑，碎石飛到了很遠的地方。但現在這些都是全新設計的，不會再發生同樣的問題。

陳茜：獵鷹9號可以實現兩個火箭同時回收，那以后星艦有沒有可能實現兩邊“筷子”同時回收？

Lewis Hong：你可以發揮一下想象，以后這一整排，可能都會是這樣的發射臺。就像你去機場，不可能只有兩個停機坪。所以你看這里為什么留了這么多空間，因為未來可能會有三號、四號、五號。

陳茜：你覺得這會在多少年內實現？

Lewis Hong：以SpaceX的速度，這肯定是10年內的事情。5年內，我認為SpaceX就應該會在推進這個方向。

10

“太空港口”Starbase

火箭制造、測試與發射為一體

隨著Starbase的壯大，SpaceX正在迅速改造位于德州的Boca Chica城市。這是美國境內的最南邊、距離赤道最近的地方，距墨西哥只有一橋之隔。

此前，這里是原住民的漁獵區域。到2010年代，這里還幾乎是一個沒有郵局、沒有市長的荒涼地帶。而由于Starbase帶來的工程師和家屬人口，加上慕名而來的游客，讓這個小鎮這些年也開始熱鬧了起來。

Lewis Hong：SpaceX在每個基地都有一個“SpaceX酒吧”，是個由來已久的傳統。早期每一次發射都是非常重大的事件，一年也許只發射一次，成功了大家就會非常開心，然后去洛杉磯El Segundo的Rock & Brews酒吧慶祝，這就慢慢成了SpaceX的傳統。當然，等發射頻次越來越高、變成越來越平常的事情，就不可能每次發射都去慶祝，但每逢重大里程碑，比如星艦首飛、星艦首次回收這類重要突破，SpaceX都保持著聚在一起慶祝的習慣，不論是副總裁、Gwynne（SpaceX總裁）還是Elon，大家都會來一起慶祝。SpaceX工作很拼，慶祝派對也是非常認真的。

陳茜：Work hard, play hard（努力工作 盡情玩樂）。

Lewis Hong：SpaceX進駐之前，這里基本沒有太多活動。隨著SpaceX落地，你看周邊，壽司店、拉面館，甚至很精致高檔的法餐等等，很多新店都在近幾年開始陸續遷入。

陳茜：但對面都還是很破敗的老房子，修鞋的、賣鞋的，那些都是以前就在這邊的老店。

Lewis Hong：因為這里本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邊境小城，很多墨西哥人在這里工作。

如今，SpaceX已經將原本的Boca Chica海灘地區徹底改造，同時Starbase獲得了“自治市”的資格，意味著SpaceX員工可以直接參與市政管理，SpaceX可以圍繞火箭發射總部建立最高效的社區環境，方便未來擴大員工規模和管理。

這片曾經的蠻荒之地，如今已演變成集火箭制造、測試與發射為一體的“Space port”（太空港的概念）。而Lewis說，Starbase只是實驗的開始，馬斯克已經計劃在全美各地開始建設這樣的Space port。

Lewis Hong：SpaceX生產在這里，發射也在這里。而且最重要的是，這里不會是唯一的Spaceport（太空港）。Elon也在推特上說，SpaceX會建設多個太空港。目前SpaceX已經在考察路易斯安那州，就是規劃在墨西哥灣旁邊，建設第二個太空港。所以在Starbase快速擴張的同時，SpaceX已經在布局第二個太空港了。

陳茜：所以Starbase只是一個先行的sample（范例），之后可以復制到很多其他州，每個地方都會有這樣一個launch port（發射港）。

Lewis Hong：這就是Gigafactory（超級工廠）的概念，在SpaceX體系內重新跑一遍。這邊雖然左右都有很多無法建設的沼澤地，但仍有足夠大的空間供SpaceX充分擴張Starbase基地。如果要實現Elon說的一年發射1000次的目標，SpaceX也確實需要這么大的規模，所以你現在看到的這一切，可能還不到未來規模的十分之一。

但隨著Starbase迅速擴張，以及星艦發射的頻率上升，發射基地與周圍的本地居民，監管方以及環境污染之間，顯然還需要找到一個新的平衡點。

當地居民告訴我們，當火箭發射時，他們可以感受到整個地面都在震動，三四十公里以外都能聽見火箭發射的聲音。這對于他們來說，是件壞事。他們認為，火箭在空中爆炸，對空氣質量肯定沒什么好處。

11

殖民火星

IPO只是開始，去火星也不是終點

從瀕臨破產，到成為NASA的核心供應商，從星鏈到星艦，SpaceX的每一步都在為殖民火星做準備。殖民火星雖然帶著馬斯克濃厚的個人色彩，但是已經在真實地讓地球上很多人受益了。

星鏈讓亞馬遜雨林深處的一個村莊的孩子，第一次有了穩定的互聯網接入，當地村長甚至開始發愁孩子們沉迷網絡。遠洋貨輪上的船員，第一次在大洋深處也可以與家人們視頻通話，互道平安。

發射成本的大幅下降，讓很多事情不再是科幻。Varda Space已經在太空中制造了利托那韋（Ritonavir）的晶體，這是一種治療艾滋病的藥物，將來還會制造只能在微重力環境下制造的藥品。

Xona Space正在做一個私營版的GPS導航系統，比美國政府運營的GPS導航更精確，更便宜。Redwire已經在太空中制造了幾十米光纖，在無重力環境下造出的光纖完全沒有雜質，信號損耗幾乎為零。

等到星艦真正成熟，還有很多現在完全想不到的事情會變成現實。而馬斯克說，去火星，只是第一步。SpaceX的真正星辰大海，是幫助人類有一日成為跨行星物種，實現星際穿越。那一天，會是一個更遙遠的未來。

陳茜：為什么SpaceX想要去火星？為什么是Gateway to Mars（通往火星之門）？

Lewis Hong：火星是第一站，但SpaceX這家公司的宗旨一直是：Make life multiplanetary（讓人類成為多星種文明）。所以它不是一家火箭公司，也不是一家科技公司，它的目標是開拓宇宙，供人類探索。火星是第一站，月球也是第一站，但終極目標應該是整個宇宙都可以讓人類探索。

陳茜：你覺得還要多久，人類才能登上火星？

Lewis Hong：我原來認為15年內是有保障的時間節點，根據SpaceX目前最新的調整進展，我保守估計是在20年內。我們現在同時處于大航天時代和大AI時代，這兩者的交集，是一個令人無比期待的未來。

陳茜：看起來還在我們的有生之年之內。

Lewis Hong：期待我們下次播客，可以在地球以外的地方錄制。

陳茜：在火星上錄播客？

Lewis Hong：火星可能遠了點，但在低軌的新太空站錄一期，是非常非?，F實的事情。

陳茜：好，我們先立一個目標：有朝一日，在有生之年，我們要在低軌空間站里錄一期播客。

Lewis Hong：不，下一期播客就要在低軌錄，再下一期就在火星上錄。

雖然我們這次沒能親眼目睹Starship的火箭發射，但到了Starbase現場，就已經覺得很值得了。

SpaceX的故事是一個好故事，是一個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故事，它將未來在我們眼前完全展開。而IPO的這個節點只是開始，“去火星”也不是它的終點。

注：部分圖片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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