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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史雙元
(作于丙午年六月 )
中國詩人為什么喜歡山水?
動物也喜歡山水,鳥會站在陰陰夏木間發呆,鹿可以在豐草長湖邊流連半日,但是,它們回家后寫不出《鷦鷯春日吟集序》或《白鹿西湖夜游記》,因為它們有食欲而無審美。
人類喜歡山水,并不僅僅因為山水美。真正讓人迷戀的,是山水審美能讓我們暫時放下自己。
平日里,我們被職業、身份、名利、責任包圍得嚴嚴實實,等到登臨絕頂,面朝大海,忽然發現自己不過天地間一粒微塵,胸中那些放不下的煩惱原來如此渺小。山水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它能把一個黏著固執、裹成粽子的“我”,還原成一個散裝的“人”,所以古代有的文人常常自號為“散人”或“閑人”。
而詩意,往往就在這一刻誕生。
那么,為什么中國會產生山水詩派?
西方人看見高山,大多想到征服,比如,羅馬帝國的凱撒大帝的名言是:“我來過,我見過,我征服!”而我們中國人看見高山,首先想到的是與自然平等對話,所以李白在最困頓的時候面對敬亭山也沒有發脾氣或摔酒杯,而是輕言細語地安慰靜默的山峰:“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
中國人與自然萬物是天然親近的,《詩經》時代,人們看見草木鳥獸便開始歌唱;到了魏晉,人們開始把山水當作精神投影對象;到了盛唐,山水已經變成詩歌最重要的主題之一,于是中國詩壇有了謝靈運,有了王維,有了孟浩然。
還有,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發現之一,就是發現了山水不僅存在于外部世界,也存在于人的內心。王維說: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他看的其實不是云,而是自己隨緣的心。
蘇軾說:
廬山煙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
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
東坡說的也不僅是景,而是人生,人生其實就是一個閉環。
所以,中國山水詩從來不是風景攝影,而是心靈攝影,是性格情緒的投射。
那么,一個研究概率論和隨機過程的數學家,為什么也喜歡寫詩?
答案很簡單,因為數學和詩歌,本來就是近親:數學研究宇宙的律動,詩歌發現人心的律動;數學尋找數字背后的秩序,詩歌尋找音韻背后的秩序。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再擅長枯坐的人,有的時候,也想換一種活法。
一個卓有成就的數學家,長期面對的是抽象世界,那里有公式,有定理,有證明,但人的精神不能永遠住在符號里,于是,他走出書齋,走進云臺山、青海湖、好望角、新西蘭南島,那些長期被理性壓縮的感受,忽然獲得了釋放的出口,于是數學家開始戴上了一副詩人的“有色眼睛”,眼前的世界便十分“有料”。
所以,嚴先生離開書齋,親近自然,寫作詩歌,發現靈感,尋找真,也尋找美。
嚴先生寫山水詩,刻畫自然風光,有自己的本色, 他和許多詩人刻畫描摹山水的方式不一樣。
很多詩人喜歡借景抒情,寫的是景,想要傳達的是他的獨特眼光,言下之意,一樣的景色,我看到了你看不到的東西,多少有點詩人的傲氣。嚴先生就比較實在,他的詩詞有一個鮮明的特點,那就是,他看風景時很認真,帶著一種科學“觀點”,在他筆下,山還是那座山,河還是那條河,他有意不讓情感影響自己觀察的結果,他只想告訴你他看到了什么,沒有故作驚喜,也沒有故作深沉。讀他的《游紅石峽》,你跟著他看到:“靈龜戲水淵中石,孔雀開屏嶺上花。”有比喻,但沒有想落天外,所用比喻基于可觀察對象;讀《游新疆五彩灘》:“起伏巖灘如涌浪,連綿綠樹接山巒。”基本上純用寫實,“如”字后面不算比喻,最多也就是夸張;讀《游梵凈山》:“兀立危傾蘑狀石,飛來神物落仙山。”有 “神”“仙”二字,但沒有鬼斧神工,只是刻畫地貌的神奇。
這些詩句主要不是抒情,而是觀察。觀察得準確,描繪得清晰,這很像數學家的工作習慣。數學家最大的本領,不是聯想,而是看見別人沒看見的結構。普通游客看見的是風景,詩人能感受到大地的心跳,數學家看見的是風景中的秩序。
嚴先生的詩詞,很少故作深沉,也很少刻意雕琢。他的筆下沒有太多傷春悲秋之情,更多的是一種發現后的喜悅。仿佛一個孩子發現了新大陸:“啊,原來這里的風光這么美!”詩人不喜夸張,他認為,如果能如實寫出大地的美,就是對自然的誠意禮贊,這種真誠,反而難得。他甚至不用美得“不可方物”之類的表達,作為一個本色的數學家,他必須努力描寫出對象的客觀形狀,“不可方物”是個什么東西?!是沒有數學天賦的人才會用這樣的詞語。
嚴加安先生的作品還有一個特點:充滿光明感。
中國古典詩歌里有兩種傳統。一種是李白式的昂揚,一種是杜甫式的沉郁,嚴先生顯然更接近前者。無論是《青海湖懷古》,還是《貴州興義》,無論是《三峽人家》,還是《額濟納胡楊》,讀者看不到什么壓抑的感情,也沒有憤懣、牢騷和幽暗。能看到的總是令人“心曠神怡”“流連忘返”的“大美”風光。有人也許會說,這樣會不會少了深度?未必。他生活的土地給了他光明的背景,他愿意一輩子追隨光明。你不能要求一個尋找光明的人閉上眼睛。一個不算很年輕的學者,走遍世界之后,仍然愿意相信美,愿意贊嘆美,本身就是一種深度。經歷過復雜之后還能保持單純,往往比憤世嫉俗更難。
嚴加安先生的詩詞,還有一種“硬朗”和“堅韌”,他特別關注生命力頑強的生物,比如,《額濟納旗胡楊》,胡楊本是植物界堅韌生命力的象征,在大漠風沙中“硬抗”一生,“硬挺”三世,它屬于嚴先生的植物知音,但嚴先生秉承一貫的“低調”“樸實”詩風,他并沒有借此大發感慨,只是平靜寫下:“怪樹林廣袤,千年不倒,千年不朽。”如此世間硬漢子,加一個贊美詞都有損樹格!
這種去文采、去喧囂的描寫背后,藏著一個科學家的氣質。他不急于把一切都解釋成哲學和美學,他首先是尊重事實,尊敬對象,讓鏡像自己說話。有時候,“白話”比高談闊論更有力量。
以科學家身份而加盟詩人隊伍,嚴加安先生并不是特例。近代以來,中國出現過一個很有分量的群體,他們白天研究數學、物理、化學、工程,晚上或微醺后寫作詩詞:華羅庚寫詩,錢學森寫詩,錢偉長寫詩,王梓坤寫詩,丘成桐寫詩,王玉明寫詩,嚴加安先生也寫詩。
這說明什么?說明中國傳統文化里原本沒有文理分家的觀念。孔子講“六藝”,其中既有詩書,也有數術;張衡既是科學家,也是文學家;沈括既寫《夢溪筆談》,也懂音律繪畫;蘇軾是文豪,也研究水利,徐光啟研究農業,本色是文人,王陽明帶兵打仗,但研究心學才是當行本色。
真正的一流頭腦,往往是融會貫通的。
今天人工智能越來越強,計算機比人算得快,數據庫比人記得多,但有一樣東西機器暫時還無法替代,那就是面對晚霞時的感動,面對湖光山色時的沉醉。
數學讓人認識世界,詩歌讓人熱愛世界,而嚴加安先生這些山水風光詩詞最可貴的意義,也許正在這里:它們告訴我們,一個優秀的科學家,不僅能夠證明定理,也應該能夠欣賞大千世界。
人終究不是一臺計算機,人是會被山水打動的,而一個可以被山水打動的人,才是完整的人。
嚴加安先生筆下的山水,不僅僅是山水本身,而是一位數學家與天地萬物的相遇。那些云霞、湖海、峽谷、胡楊,既是自然的風景,也是理性和詩心深度融合以后偶然敞開的一扇窗。透過這扇窗,我們看到的不只是詩,更是一個科學家始終葆有的童心,以及一個中國知識分子對于天地大美最溫柔的回應。
嚴加安院士簡介:
嚴加安 男,1941年12月出生,江蘇揚州人。中科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研究員,1999年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1993年獲國家自然科學二等獎,2002年應邀在第24屆國際數學家大會上作45分鐘報告,2006年獲何梁何利基金科技進步獎,2007年獲華羅庚數學獎。
嚴加安先生山水風景詩詞選
游紅石峽
大美云臺顯物華,龍潭碧玉映丹崖。
靈龜戲水淵中石,孔雀開屏嶺上花。
白練垂空飛雨雪,銀溪穿谷起煙霞。
天成畫卷游人醉,忘返流連日已斜。
夕游西湖
晚霞逝去暮云開,送爽秋風拂面來。
蟬噪鶯啼齊繚繞,月光柳影共徘徊。
鐘聲縹緲南屏寺,夜色朦朧亭榭臺。
石塔浮沉燈閃爍,瀛洲樓閣似蓬萊。
卜算子·登北固山
北固謁英雄,首選參甘露。吳蜀聯姻假成真,險被周郎誤。
遠眺見金山,隱約西津渡。往昔風帆古渡頭,嬗變游船埠。
沁園春·新西蘭南島
南島風光,宛如仙境,人間天堂。有湖光山色,冰川峽谷;縱橫溪澗,草地牛羊。巖石千層,犬牙交錯,一道天然壁畫廊。峽灣峻,觀峭巖萬仞,飛瀑垂江。
驅車沿路尋芳,色艷麗、魯冰花沁香。賞沙灘圓石,浮沉海浪;螢蟲洞穴,閃耀星光。蒂卡波湖,水清如鏡,倒映山峰伴夕陽。游七日,覽自然勝景,信步徜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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