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讓殘疾人有技能、有收入？珠峰下的他們正在這樣做

▲在珠峰腳下，堅守傳統生活方式的“阿佳”們，用一雙雙巧手創造出備受游客青睞的文創產品，讓高原文化走進更廣闊的現代生活。

在人來人往的拉薩八廓南街，古樸的夏扎大院已靜靜佇立了近兩百年。這座經典的藏式石木結構四合院，如今不僅坐落著西藏夏扎唐卡藝術博物館，還入駐了一間名為“卓番林·措瓦”的小店。

走進店內，具有藏族特色的各式文創產品令人目不暇接。布藝玩偶、堆繡唐卡、藏毯、氆氌編織包……每一件商品都由西藏本地手藝人純手工制作，帶著手藝人獨一無二的溫度，又跟隨游客的腳步，從拉薩去往世界各地。

卓番林全稱為西藏卓番林文化有限公司，負責人叫卓瑪，一個土生土長的藏族姑娘。卓瑪出生在林芝的一個林場，13歲那年考上北京西藏中學，坐著綠皮火車離開了家鄉。2003年，卓瑪考入北京大學法學院，畢業后進入北京一家藏藥企業工作。按照常人的期待，她本可以在北京安穩地生活下去，但她卻作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選擇——回到拉薩。

2017年，34歲的卓瑪辭去工作，在拉薩創辦了自己的咨詢公司，并在工作中接觸到卓番林的負責人。

在藏語中，“卓番林”意為“利益眾生”。這個成立于1999年的品牌，最初的定位是制作“西藏的禮物”，旨在解決游客“來了不知道帶什么走”的難題，但因經營不善，持續多年虧損。

2019年，一向理性的卓瑪選擇接手卓番林，不僅花光了創業一年多的全部積蓄，還欠下幾十萬元債務。卓瑪心里清楚，她在意的不只是這個守護傳統文化的品牌，更是與這家店休戚與共的手藝人。

面對資金緊張、人才斷層、銷售渠道狹窄等多重困境，卓瑪開始了一場“社會企業”的轉型實驗。

2020年，在拉薩市婦聯的支持下，卓番林在拉薩掛牌成立了首家“阿佳學堂+社區工廠+鄉村工坊”。“阿佳”就是藏語里“姐姐”的意思。阿佳學堂旨在開展手工技能培訓，同時融入心理健康、女性健康、國家通用語言等課程，助力學員在掌握一技之長的同時建立自信。老師們下鄉培訓、提供原材料、回收成品，建立在社區或鄉村的工坊，則直接為學員提供了生產及銷售平臺。

得益于培訓、生產、銷售、反饋形成有效閉環，這套模式很快得到推廣。在珠峰腳下的定日縣、林芝市墨脫縣、山南市貢嘎縣……一家家工坊陸續成立，目前已累計成立四十余家工坊，培訓覆蓋人數超過2700人，成熟掌握制作技藝、能獨立完成訂單的入庫手藝人近700人。

在鋪展“阿佳學堂+社區工廠+鄉村工坊”模式的同時，卓瑪和團隊也始終關注殘疾人的就業需求。

羅桑是卓番林品牌及數據調研負責人。2025年，他與團隊在拉薩市五縣三區（當雄縣、曲水縣、墨竹工卡縣、尼木縣、林周縣、城關區、堆龍德慶區、達孜區）進行了一場殘疾人就業情況調研。在五百余位受訪者中，未就業率較高，且已就業者收入普遍較低。在殘疾人就業的重重挑戰中，“缺乏合適的工作機會”是最為關鍵的因素。

為了讓殘疾人也有機會通過手工藝就業，2025年，在拉薩市殘聯的支持下，卓番林為殘疾人量身打造了“自立成長工坊”項目。

2025年11月，第一期“自立成長工坊”培訓在林周縣開班，13名學員參加了為期15天的技能培訓。團隊沒有套用現成的產品課程，而是根據當地的文化特色進行了專門研發——林周縣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黑頸鶴重要的越冬棲息地，以此為靈感，團隊設計出包括毛氈相框、掛件、杯墊在內的一系列黑頸鶴主題文創產品，讓手藝與家鄉的文化記憶緊緊綁在一起。

緊隨其后，覆蓋拉薩市五縣三區的8期“自立成長工坊”培訓一一如期完成，累計培訓殘疾學員114人，完成十大類、三百余件原創產品，實現銷售收入15萬余元。培訓的效果超出了團隊的預期，羅桑介紹，比起健全人，來到自立成長工坊的殘疾學員更能全神貫注地投入學習，未來，近半數學員有望進入手藝人庫。

這8期培訓只是起點，為了鼓勵大家持續參與學習、創作產品，團隊保證，凡是進入手藝人庫的殘疾學員，即使制作的產品尚未售出，每月也能獲得1000元的基礎收入，做得好的，每月收入四五千元也并非難事。

2026年2月，在夏扎大院，卓番林與拉薩市殘聯聯合舉辦了“卓番林第四屆古院市集·自立成長工坊專場”活動。現場，黑頸鶴毛氈產品、手偶、布藝收納袋等手工藝品整齊陳列，市民與游客熙熙攘攘，絡繹不絕。

在卓番林的產品理念里，一件好的文創產品必須滿足三個條件：便攜、具有文化特色、生產本地化。“你如果在西藏買到一個掛件，翻過來一看產地是其他地方，心里一定不舒服。”羅桑說。為了確保產品的藏地特色，卓番林在工坊成立之初便會進行深入走訪調研。

珠峰腳下的女性幾乎人人都會織造氆氌（藏地女性以綿羊毛織成的面料），用于日常生活中制作腰帶、圍裙等服飾物品。因此，在定日縣切村工坊，團隊有意設計推出了由氆氌制成的單肩包、卡包等產品。彩虹般的手工氆氌與現代審美結合，既保留了藏地特色，又兼具日常實用性。產品一經推出，便成為卓番林的“斷貨王”。

如果說切村工坊以“織”為特色，那么同在珠峰腳下的西宗鄉曲宗村工坊則側重“編”的技藝。當地多養殖牦牛，因此產品設計即以牦牛為主題，選取當地牦牛毛作為原材料，打造出毛毯系列文創產品。從原材料采購到產品制作全過程的本地化，確保了產品的“原汁原味”，更讓不同傳統手工藝在當代生活中找到了各自獨特的生長點。

正是這份對“本真”的堅守，為卓番林贏得了市場的贊譽和回響。線上推廣銷售以外，卓番林在拉薩市設有3家門店，經常性舉辦市集活動，在北京、青海、四川等地還設有銷售點位，讓具有藏族文化特色的文創產品走出高原，遍地開花。

這種對產品的尊重，也體現在對人的尊重上。卓番林的每一件手工制品上都會有一個小標簽，由制作這件產品的手藝人親手寫下名字，哪怕只是歪歪扭扭的漢字，也要讓顧客看到。這讓許多長期留守在家的“阿佳”感受到了“被看見”的溫暖。

在卓番林長期合作的手藝人中，下肢殘疾的巴桑次仁有一手精湛的縫紉技藝。無論是靠枕還是門簾，經他的手做出來，一定針腳細密、圖案規整。在拉薩市城關區一帶，巴桑次仁的手藝小有名氣，但過去他只能接些零散的活計，直到加入卓番林，他的作品通過門店和市集走向了更廣闊的市場。

除了巴桑次仁以外，聽力殘疾人次仁曲珍則十分擅長制作手偶，他們都在2006年前后加入卓番林，日益精進的技藝以及穩定可觀的收入，不僅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更讓他們成為家庭經濟的重要支撐，以創造者的身份，擁抱嶄新人生。

“我們看到了太多曾經不敢抬頭的學員，第一次靠手藝拿到報酬時，眼睛里透出的光。”羅桑回憶道，“那種眼神，是真的看到了希望。”因此，比起賣出了多少產品，團隊更在意“人的改變”。

一位手藝人用卓番林的訂單費供孩子上了大學，還有一位搬遷點的“阿佳”，從最初只會家務和簡單的手藝，到學會用縫紉機、刺繡，如今已經成為工坊骨干。這些改變，如同“種下一顆顆種子”，帶來了源源不斷的希望。

來源：中國殘疾人雜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