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蔣介石日記》里,1936年12月12日這一頁,赫然寫著這樣一段話:
凌晨五時半,床上運動畢,正在披衣,忽聞行轅大門前有槍聲,立命侍衛(wèi)往視,未歸報,而第二槍發(fā);再遣第二人往探,此后槍聲連續(xù)不止……
很明顯,這不是蔣介石當日所記,明顯是后來補錄,但是也不難想象出,當他寫下這段文字時,那尤有余悸的心,那微微顫抖的手。
這一天的凌晨五點半,西安臨潼華清池,爆發(fā)了足以改變中國歷史的一件大事,后人稱之為西安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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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響起時,蔣正在睡覺。他來不及穿戴整齊,翻過后窗就跑。后門鎖死了,墻依著山勢砌的,里面低外面高,他往外一跳,直接摔進七八尺深的亂石溝里。
侍衛(wèi)官蔣孝鎮(zhèn)架著他,跌跌撞撞往驪山上摸,爬到半山腰一塊大石頭后面,鉆進荊棘叢里,縮成一團。
這些細節(jié)可不是后人故意編排委員長的,而是清清晰晰的記錄在《蔣介石日記》中。
當東北軍沖進蔣介石的臥室時,他們看到的是尚且發(fā)熱的被窩,桌上的假牙,以及地上丟著的一只鞋。
帶隊的孫銘九下令搜山,誰能活捉蔣介石,賞大洋一萬元。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很快委員長就被人發(fā)現(xiàn)了,據(jù)孫銘九本人的回憶,他趕過去時,看見蔣介石從石縫里慢慢挪出來——光著頭,光著腳,上身穿一件古銅色綢袍,下身只有一條白色睡褲,"顫巍巍立在朔風之中"。
被押上車的蔣驚魂未定,不停地用手撫摸胸口,緊閉雙眼,口中呼出長氣。孫見狀問:“今天以后要怎么辦?”蔣則充滿怒氣的回答:“打共產(chǎn)黨沒有錯,這是國策,是我決定的,你不懂!”
大概是覺得被一個下級軍官冒犯了尊嚴,他又補充了一句“你不要再和我說話了”,然后就閉目養(yǎng)神,不再開口。
西安事變的爆發(fā)遠非一時沖動那么簡單,其實早有征兆。
1936年12月4日,蔣介石給了張學良和楊虎城最后的選擇:要么率部進攻紅軍,中央軍在后督戰(zhàn);要么東北軍調(diào)福建、十七路軍調(diào)安徽,陜甘讓給中央軍。
這是個無解的死局,因為不管怎么選,等待張學良和東北軍的都是死路一條。繼續(xù)跟紅軍打,就東北軍的戰(zhàn)斗力,遲早被全殲;至于調(diào)離西北,那等于把部隊拆散了交出去任人宰割。
12月7日,張學良最后一次赴華清池勸諫蔣,據(jù)在場者的描述,這是一次哭諫。張學良說的聲淚俱下,求蔣介石停止內(nèi)戰(zhàn),一致抗日。然而得到的回應則是蔣介石的厲聲呵斥: 共產(chǎn)黨的那一套我比你清楚,當今中國最大的敵人不是日本,是共產(chǎn)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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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9日,西安更是爆發(fā)了一萬多學生的大游行,要求停止內(nèi)戰(zhàn)。蔣介石電令張學良:如學生不聽勸阻,格殺勿論。張學良趕到灞橋攔住學生,承諾三天之內(nèi)給答復。
三天后他給的答復,不是言語,是槍聲。
金一南在《苦難輝煌》中有一段精準的概括:"量變堆積歷史,質(zhì)變分割歷史。人們能夠輕松覺出每日每時不息不止的量變,卻不易覺出行將到來或已經(jīng)來到的質(zhì)變。"張學良的"哭諫"、學生的請愿,都是量變。
然而這些都沒有引起蔣委員長的重視,也許他壓根沒有認為張學良有兵諫的勇氣。在他眼中猶如紈绔子弟一般的少帥,卻做出了令蔣意想不到的壯舉。
12月12日凌晨的槍聲,就是質(zhì)變。
被扣押的當天,蔣介石方寸大亂,要來紙筆給宋美齡發(fā)去電文:"南京蔣夫人:中正決為國犧牲。經(jīng)國、緯國系我子,亦即你子,希關照。蔣中正。"
一周后,又正式寫下了三份遺囑,分別給了宋美齡、蔣經(jīng)國以及全體國民。尤其是給全體國民這一封,讀起來很是正氣凜然,慷慨激昂。
“中正不能為國自重……今事至此,上無以對黨國,下無以對人民,惟有一死以報黨國……我死之后,中華正氣乃得不死,則中華民族終有繼起復興之一日”
蔣介石這些舉動究竟是一心求死還是單純作秀并不重要,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在試圖用外表的鎮(zhèn)靜掩飾內(nèi)心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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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種慌亂倒也沒有持續(xù)太久,12月20日,宋子文以私人身份到西安。宋子文日記記錄:“我單獨拜見委員長。他甚為感動,失聲大泣。我對其安慰,告訴他,彼并未蒙羞,相反,整個世界均在關心他,同情他。”
能在西安見到宋子文,讓蔣介石萬分感動,也看到了生還的希望。態(tài)度自然也軟化了許多,之前視死如歸,聲稱絕不會在脅迫下接受任何條件,軍事解決為唯一途徑。在宋子文的斡旋下,開始松了口。
12月22日,宋美齡飛抵西安。面對多日未見的丈夫,她斬釘截鐵的說了一句話:"寧抗日,勿死敵手。"
宋美齡和宋子文的到來,讓和談成為了可能。因為在蔣介石看來,跟張、楊談判,那是“與叛逆平起平坐”,寧死也不會接受。
而宋氏兄妹在場,這就變成了調(diào)停斡旋,面子算是保住了。
12月23日,周恩來與張學良、楊虎城同宋子文開始正式談判。周恩來提出六項主張——這段內(nèi)容在周恩來當天拍給中共中央的電報中有完整記錄:
一、停戰(zhàn),撤兵至潼關外;二、改組南京政府,排逐親日派;三、釋放政治犯,保障民主權利;四、停止剿共,聯(lián)合紅軍抗日;五、召開各黨各派各界各軍救國會議;六、與同情抗日國家合作。
宋子文在當天日記中也記錄了這場談判,內(nèi)容與周恩來的電報高度吻合。他的日記原件存于胡佛研究所,2004年公開,與周恩來電報互為印證,可信度極高。
12月24日,周恩來面見蔣介石。有意思的是,蔣介石在《西安半月記》中對這次會面只字未提——后來學者分析,他刻意回避,是因為不愿留下"在脅迫下與中共談判"的記錄。
但宋子文的日記中卻是記下詳細經(jīng)過:周恩來當面表示“只要蔣先生抗日,共產(chǎn)黨會全力以赴”,蔣介石則回應同意國共合作、收編紅軍。
西安事變圓滿結(jié)束,抗日統(tǒng)一戰(zhàn)線終于達成,而共產(chǎn)黨也從危機邊緣被拉了回來。張學良和楊虎城稱得上頭號功臣。
然而,12月25日,張學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盡管楊虎城當場反對,但是依然沒有動搖張學良的決心。
將被送回南京后,國民黨高層開始討論如何張學良,何應欽、陳果夫等主張?zhí)幰运佬蹋巫游膹娏曳磳ΑJY介石當天日記說:"子文只知私人感情,而不顧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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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軍事法庭判處張學良有期徒刑十年,褫奪公權五年。隨后國民政府發(fā)布特赦令——"仍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
"嚴加管束"四個字,管了張學良五十四年。
從此以后,張學良再也沒回過東北。楊虎城被逼出國,后回國即遭長期關押,1949年新中國成立前夕被秘密殺害。
蔣介石為何會如此痛恨張學良,一個如此在乎面子之人,竟然愿意被天下人萬夫所指,也要扣押張學良,從他的日記中我們不難找到答案。
因為蔣介石算了一筆賬:
和共產(chǎn)黨苦斗八年,最后就差兩個星期——“8年共2920天,兩個星期為14天,8年與兩個星期之比,為1000:4.7。所謂差之毫厘,便失之了千里。”
他將這句話一直默念到1975年4月5日。那天深夜,他在臺北士林官邸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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