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速遞】
失守的據點,斷裂的防線——薩赫勒安全與人道危機的觸目驚心
2026年6月15日,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蒂爾克在日內瓦人權理事會第62屆會議開幕式上向全世界發出警告:薩赫勒中部地區正處于“一個危險的轉折點”。這一聲明的背后,是極端組織在馬里、布基納法索和尼日爾三國加強協同攻擊,是超過2400萬人亟需人道主義援助的殘酷現實,更是一個被國際社會日益遺忘的角落正在加速崩塌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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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赫勒地區的安全形勢在2026年上半年急劇惡化。4月25日,關聯“基地”組織的極端組織“支持伊斯蘭教和穆斯林組織”與圖阿雷格分離主義武裝“阿扎瓦德解放陣線”罕見地采取協同行動,在馬里多地發動了十多年來最大規模的襲擊。襲擊目標覆蓋首都巴馬科、卡蒂、加奧、塞瓦雷和基達爾等多個城市。馬里國防部長薩迪奧·卡馬拉上校在4月25日的襲擊中被叛亂分子擊斃。
此次協同攻勢中最具象征意義的事件,是俄羅斯“非洲軍團”從北部戰略重鎮基達爾的撤離。基達爾是馬里軍方和俄羅斯雇傭軍于2023年奪回的據點,曾被視為莫斯科在薩赫勒影響力的象征。然而在4月26日,“阿扎瓦德解放陣線”宣布與俄羅斯部隊達成協議,允許其永久撤離基達爾。現場視頻顯示,圖阿雷格戰士對撤離的俄羅斯車隊報以嘲諷。隨后在5月1日,俄羅斯和馬里部隊又放棄了戰略要地泰薩利特,5月初再撤離阿格洛克,這已是十天內放棄的第三個北部據點。據《世界報》報道,目前約2500名俄羅斯人員仍留在馬里,但其主要任務已轉為鞏固中部和南部陣地、維持對首都巴馬科的控制。CNN評論稱,這次撤退是“對莫斯科作為非洲薩赫勒地區主要安全伙伴聲望的羞辱性打擊”。
此次撤退并非俄羅斯力量在薩赫勒的首次重大挫折。2024年7月底,瓦格納雇傭軍在馬里東北部Tinzaouaten執行行動時遭遇伏擊,據報道多達84名瓦格納人員喪生。這是瓦格納在非洲已知的最大規模單次傷亡。分析人士指出,從瓦格納到俄羅斯國防部下屬“非洲軍團”的轉型并未提升作戰效能,反而因冗長的指揮流程和執行力下降而表現慘淡。
安全形勢的惡化在三國內部呈現出觸目驚心的圖景。據2026年5月的安全態勢地圖顯示,布基納法索的情況最為災難性:超過90%的國家領土處于圣戰組織控制或激烈爭奪中,北部、東部和中部大片區域已“變紅”。政府實際控制的僅剩瓦加杜古市中心、博博迪烏拉索和零星南部城鎮。馬里已越過戰略不可逆轉的臨界點:陶代尼、通布圖和梅納卡已失守,首都巴馬科的安全半徑收縮至30公里。中部莫普提和加奧仍是激烈交戰的戰區。尼日爾相對而言是“例外”,尼亞美、津德爾和馬拉迪仍處于政府控制下,但農村的迪法和阿加德茲已經“變紅”,分析認為尼日爾正沿著與鄰國相同的軌跡發展,大約落后兩到三年。
三國軍政府不僅未能恢復安全秩序,還 dismantled了多年來為遏制極端主義擴張而構建的合作安全架構。聯合國馬里穩定團于2023年被驅逐,法國軍事行動終止,美國情報和偵察資產撤出,歐盟培訓任務惡化或關閉,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安全合作崩潰。三國還于2025年1月退出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組建“薩赫勒國家聯盟”。2026年6月11日,布基納法索和尼日爾又宣布退出G5薩赫勒的所有機構,進一步削弱了區域安全合作框架。
人權狀況同樣急劇惡化。蒂爾克在人權理事會表示,在馬里,安全部隊被指控實施法外處決、綁架政治反對派、拘留知名記者。在布基納法索,當局自4月以來已解散或暫停超過930個民間社會組織。在尼日爾,極端組織襲擊在增加,所謂“自衛團體”的組建帶來嚴重濫用和族群間暴力風險。
暴力正突破傳統邊界,向沿海國家擴散。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2026年6月3日發布的報告明確指出,薩赫勒中部暴力活動正突破馬里、布基納法索和尼日爾的傳統邊界,向西非沿海地區擴散。史汀生中心2026年5月的分析報告指出:“曾經被認為局部化的薩赫勒危機,如今正穩步向幾內亞灣推進。極端組織不僅發動跨境襲擊,還在社區內扎根、建立補給網絡、利用長期存在的治理失敗。”
數據印證了這一趨勢。國際移民組織2026年4月的數據顯示,薩赫勒中部和利普塔科-古爾馬地區的危機已導致349萬余人流離失所。危機已溢出到科特迪瓦、加納、多哥和貝寧等沿海國家。2026年4月,四國共有56512名境內流離失所者。貝寧是沿海國家中受沖擊最嚴重的,2025年死亡人數急劇上升。多哥有類似的經歷,“支持伊斯蘭教和穆斯林組織”于2022年在那里發動了首次襲擊,此后薩瓦納地區的襲擊持續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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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主義危機與安全危機相互疊加。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6月初在達喀爾發布的《2026年薩赫勒地區人道主義需求與響應概覽》指出,在布基納法索、乍得、馬里、尼日爾、喀麥隆極北地區及尼日利亞東北部,共有2430萬人亟需人道主義援助。近12900所學校因安全局勢惡化停課,超過230萬兒童失去受教育機會。在6月至8月糧食短缺季節,預計將有1540萬人面臨危機級別或更嚴重的糧食不安全狀況,其中超過150萬人處于緊急狀態。與此同時,薩赫勒地區變暖速度超過全球平均水平,2025年有59萬人遭受嚴重洪災影響,長期干旱和荒漠化持續破壞農業生產基礎。
然而國際社會的回應遠遠不夠。人道協調廳表示,薩赫勒地區人道主義資金已降至十年來最低水平,2025年僅籌集到所需資金的29%,迫使援助機構削減服務、撤出部分地區。人道協調廳西非和中非區域負責人伯尼莫林表示:“薩赫勒人民并非置身于全球危機的邊緣,而是身處世界上最嚴峻且最被忽視的緊急狀況的核心。”
【棋局復盤】
雇傭兵的敗退、軍政府的孤立與全球的沉默——誰把薩赫勒推下懸崖
薩赫勒危機走到今天這一步,并非一日之寒,而是多重結構性失敗疊加的結果。當聯合國用“危險轉折點”來描述這片土地時,我們需要追問的是:是誰、是什么力量將這里推向了懸崖邊緣?
首先,俄羅斯在薩赫勒的軍事冒險暴露了雇傭兵模式的結構性局限。馬里軍政府2020年和2021年連續政變后斷絕了與法國的軍事合作,轉向俄羅斯。這一轉向的底層邏輯是清晰的反殖民敘事:法國近十年的反恐行動未能根除極端主義,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播下了軍事不滿的種子,導致多次政變。然而俄羅斯的介入同樣未能帶來安全。從瓦格納到“非洲軍團”的轉型,本質上是將一支以利潤為驅動、以靈活為優勢的準軍事力量,納入俄羅斯國防部官僚體系的過程。結果正如分析人士所言:“當年那支讓歐洲都膽寒的瓦格納雇傭兵,早就沒了靈魂,如今的非洲軍團,就是個'高仿殘次品'。”基達爾的撤退不是一次戰術調整,而是一次戰略失敗的公開宣示。莫斯科在薩赫勒的軍事存在,既無法保護盟友,也無法震懾敵人。CNN的評論一針見血:這次撤退所 妥協的“不僅僅是領土”。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俄羅斯國防部在承認從基達爾撤出的同時,宣稱“非洲軍團”阻止了4月25日一場未遂政變。這種敘事試圖將撤退包裝為“止損”,但事實是:正是在同一天,馬里國防部長被擊斃,多個城市遭協同襲擊,北部重鎮接連失守。當一支被派來“穩定局勢”的軍隊需要與敵人談判“安全通道”才能撤離時,“穩定”二字已無從談起。
其次,軍政府治下的“主權優先”戰略,正在以國家崩潰為代價。馬里、布基納法索和尼日爾的軍政府在奪權時提出了同一個核心論述:文官政府已經失敗,外國伙伴已成為負擔,只有軍人統治才能恢復主權、尊嚴和領土完整。五年之后,答案寫在安全地圖上。布基納法索90%以上領土失控、巴馬科安全半徑30公里,這些數字不是“失去陣地”,而是“國家已失”。軍政府最大的戰略誤判在于:他們不僅未能超越前任,還拆除了多年來為遏制極端主義擴張而精心構建的合作安全架構。聯合國穩定團被驅逐、法國軍事行動被終止、美國情報資產被撤出、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安全合作崩潰,取而代之的俄羅斯關聯安全行為體,恰恰在最關鍵的時刻選擇撤退。這不是主權,這是孤立;這不是尊嚴,這是自毀。
更令人擔憂的是人權狀況的同步惡化。當軍政府以“反恐”為名解散超過930個民間社會組織、法外處決政治反對派、拘留記者時,他們不僅在戰場上失敗,也在治理 legitimacy 上破產。一個無法保護公民免受極端組織侵害的政府,卻有能力鎮壓公民社會的異議。這種倒掛的權力邏輯,只會進一步疏遠本已脆弱的社區,為極端組織的招募提供更多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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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薩赫勒危機的外溢效應正在重塑西非的地緣安全格局。長期以來,幾內亞灣沿岸國家被視為與薩赫勒動蕩絕緣的安全避風港。這一假設如今已難以維持。貝寧境內流離失所者一年增長239%的數字,不是一個統計上的波動,而是一個警報:暴力正在向南滲透,而且速度在加快。54名貝寧士兵在2026年4月的一次襲擊中喪生,說明這已不再是邊境地區的零星摩擦,而是成建制的軍事打擊。
極端組織的“向南擴散”有其內在邏輯。隨著薩赫勒核心區域的安全壓力增大(盡管這種壓力遠未達到“壓制”的程度),極端組織需要在更廣闊的空間中尋找新的補給路線和活動基地。而沿海國家北部邊境地區普遍存在的治理薄弱、國家服務缺位、經濟機會匱乏等問題,恰恰為極端組織的扎根提供了與薩赫勒地區幾乎相同的土壤。如果國際社會和區域國家不采取早期協調行動的話,薩赫勒的悲劇很可能會在沿海國家被復制。
最后但同樣重要的是,人道主義危機的規模與全球關注的落差令人不安。2430萬人亟需援助,1540萬人面臨嚴重糧食不安全,349萬人流離失所,這些數字疊加在一起,構成的是本世紀非洲最嚴重的人道危機之一。然而人道資金降至十年最低,2025年僅籌集到所需資金的29%。當世界關注中東戰事、歐洲地緣對抗和亞太緊張時,薩赫勒的悲劇在沉默中加劇。伯尼莫林的話值得被反復引述:“薩赫勒人民并非置身于全球危機的邊緣,而是身處世界上最嚴峻且最被忽視的緊急狀況的核心。”
薩赫勒的“危險轉折點”并非不可逆轉,但逆轉需要的是對過去五年失敗路徑的誠實反思。俄羅斯的雇傭兵模式已被證明無法提供可持續的安全;軍政府的孤立主義已被證明加速了國家崩潰;國際社會的資金短缺和注意力分散正在將數百萬人推向饑餓和絕望。這片橫跨撒哈拉南緣的土地需要的不是新的外部勢力來取代舊的外部勢力,不是更多的軍事政權來取代文官政府,而是一個以治理改善、區域合作和人道援助為核心的綜合性方案。否則,“危險轉折點”之后的下一個詞,將是“不可逆轉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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