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能至：那邊立著三個工人，要不，我就改名叫做李立三吧

1927年7月20日，九江。一個留著分頭、看起來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召集了幾個人開會。他剛從廬山下來，滿頭是汗，還沒坐穩就開始拍桌子。

“同志們，依靠張發奎是不可能的，我們要自己干，在南昌，實施暴動！”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此時距大革命失敗才過去不到二十天，陳獨秀剛剛被停職，局面如此不利的情況下，不想著撤退，還打算反打，此人莫不是瘋了。

這個拍桌子的人叫李立三。他是南昌起義的最早提出者。

數日后，南昌城頭槍響，南昌起義爆發。

李立三，原名李隆郅，1899年生于湖南醴陵。父親是私塾教員，家境清寒。

同為湖南老鄉，李隆郅很早就結識了毛澤東，主席說：你的名字“隆郅”兩個字太難叫。

李隆郅二話不說，當即改了個諧音名字：李能至。

不過這個名字聽起來還是文縐縐的，有一次他和鄧中夏一起參加工會選舉，鄧中夏覺得這名字有點不太貼近工人，建議再換一個。李立三反問：那叫什么為好？正巧路邊站著三個工人，鄧中夏說：“就叫三立吧？”李立三說“三立”不好聽，倒過來，叫立三。

就這樣，中國革命史上大名鼎鼎的李立三橫空出世。

李立三身上最大的優點是做事情有干勁，敢闖；最大的缺點是做事情太有干勁，太過于敢闖。

1920年他赴法勤工儉學，他的師傅是法共黨員，21歲的李立三第一次從師傅那里接觸到了共產主義，而這也成了他一生的信仰。

在法國期間，他積極的參與學生運動，而且是運動中最為激進的成員，只要提到反動勢力，他就會大喊口號：“推翻！打倒！殺掉！”因敢闖敢拼，留法學生送他個綽號叫“坦克”。

不過這個稱號還不夠貼切，趙世炎曾給他起過另外一個綽號："小大蟲"，就是小老虎。似乎更為符合李立三的性格。

1921年底，因為過于熱衷政治運動，他被法國當局遣送回國。在回國的船上，他跟人下棋，輸了就把棋盤棋子全掀到海里。

這個性格，后來既成就了他，也毀了他。

歸國后的李立三，并沒有“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反而把共產主義事業當成了自己終身事業來做，他開始組織安源路礦工人大罷工。

1922年春節，李立三回家探親，被蒙在鼓里還以為兒子出國深造學成歸國的父親，詢問他下一步的打算。

李立三斬釘截鐵道：“我要干共產！”

父親李鏡蓉氣的差點吐出一口老血，在那個軍閥割據的時代搞革命，跟送死基本沒什么區別，嚴重的還會累及家人。

整個春節，父子兩人就是在激烈的爭吵中度過。

不過李立三的脾氣是，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親爹也不行。春節一過，他就趕回去繼續組織工人運動，此后李鏡蓉只能逢人便說：“這個兒子是舍出去了，只當是沒生他吧！”

李立三做事很有一套，在安源，他辦平民小學、辦工人俱樂部、辦消費合作社。合作社用市價幫工人兌換銀元，打破了奸商對匯率的操控——這一招比任何口號都管用。九個月后，俱樂部成員發展到七百多人。

李立三的名氣越來越大，當時安源煤礦總監工王鴻卿知道他是罷工頭領，出了600大洋找人刺殺李立三。得知了情況的工人們每天從早到晚把他團團圍住，肉盾護法，每次公開露面超過10分鐘，工人必把他架走，絕不給反動勢力任何機會下手。

1922年9月14日，罷工開始。火車停開，煤井停運，整個安源一片寂靜。各處豎起大旗，醒目的書寫著罷工兩個大字。

罷工前，李立三提著公雞、拎著燒酒，按照江湖規矩，找到當地紅幫頭目，歃血為盟，確保對方不破壞罷工秩序。

當時全國工人運動風起云涌，但大多都迅速失敗，唯有安源工人運動取得了巨大勝利，以至于劉少奇感慨：“這實在是幼稚的中國勞動運動中絕無僅有的事”。

1924年末，中共全國黨員只有900人，而安源煤礦一個支部就占了300人，李立三功不可沒。

不過，李立三對中國革命的貢獻可絕不僅僅是工人運動這么簡單。

隨著蔣介石發動的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和汪精衛發動的七一五反革命政變，稚嫩的中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嚴重危機之中。

陳獨秀因為右傾機會主義錯誤，一味妥協退讓，不敢武裝反抗國民黨被停職。1927年7月12日，共產國際指示張國燾、張太雷、李維漢、李立三、周恩來5人組成中央常委，代行政治局職權。

此時中共的主要任務是抓緊把黨組織從地上轉到地下，把中央機關從九江撤到上海，保存有生力量，進入戰略防御階段。

李立三和時任中央秘書長的鄧中夏也被先期派往九江，部署撤退事宜。

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剛一到九江，李立三就把“撤退任務”變成了“起義計劃”。

7月20日的九江會議上，他提出在南昌暴動。這是南昌起義的最早建議。

7月24日，他根本沒有等中央的進一步指示，而是自行召開第二次九江會議，定下“28日晚舉行暴動”。金一南在《苦難輝煌》中寫道：“如果沒有這次會議，起義時間難定，地點也很可能不在南昌。”

7月30日，張國燾帶來中央指示要求推遲起義。李立三一下子就火了，第一個站起來：“一切都準備好了，為什么我們還要重新討論？”

令人沒想到的是，周恩來也隨即拍案而起：“不準起義，我辭職不干了！”

多年后總理回憶此事時對他人說，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拍桌子。

起義最終如期舉行。

在我黨最黑暗的時候，大多人共產黨人茫然無措，不知何去何從之際，是南昌起義點亮了未來的道路，照亮了前進的方向。

此役，對中國革命，意義重大。

南昌起義的成功，讓李立三威望與日俱增，1930年春，周恩來去蘇聯，李立三開始主持黨中央日常工作。而這一年，他只有31歲。

年齡的增長并沒有改變他干革命的風格，反而因為話語權的增加使其更加的沖動和激進。

他判斷：蔣介石跟各路軍閥在中原大戰，無暇他顧，這是一個絕佳的契機，中國革命到了"一蹴而就"的時刻。

他親自制定了一個龐大的軍事計劃，整編全國紅軍，組成四大軍團，攻打大城市，全面解放中國。

這其中，朱毛率紅一軍團攻打南昌，切斷長江，掩護武漢勝利；

彭德懷率紅三軍團、賀龍率紅二軍團、許繼慎率紅一軍團三路圍剿武漢；

最終目標是各路紅軍"會師武漢，飲馬長江"。

如此宏偉的計劃，有沒有取得一點成效呢？還真有，1930年7月27日，彭德懷率紅三軍團攻占長沙。這是十年土地革命戰爭中，紅軍唯一一次攻下省會。國民黨第四路軍總指揮何鍵在城內貼出"決與長沙共存亡"的布告，然后只身逃跑。

消息傳到上海，李立三意氣風發。他慷慨激昂的表示：“同志們！目前中國革命的形勢，正在突飛猛進的向前發展，已經顯然表示著到了歷史上偉大事變的前夜！”

他甚至要求蘇聯立刻停止國內的五年計劃，全力支援中國的革命戰爭，同時還要求將外蒙古回歸中國。

李立三無疑是一個堅定的共產主義者和狂熱的愛國者，但作為黨的最高領導人，光有激情和決心是不夠的，還需要對實際情況的了解和對大局的判斷，而這些正是李立三所缺乏的。

紅軍當時的力量完全不足以攻打大城市，同國民黨軍隊正面作戰。

紅三軍團占領長沙十天就被迫撤出。各路紅軍攻打大城市全部受挫。地下黨組織在暴動中暴露，損失慘重。

最為嚴重的是，我黨的軍事實力被徹底暴露，引起了蔣介石的極大警惕，他沒想到紅軍會發展如此之快。于是開始把剿滅紅軍當成了頭等大事，中原大戰尚未結束，而針對紅軍的“剿匪”戰爭則已經拉開了帷幕。

中央蘇區也即將迎來多達五次的反圍剿作戰，并最終被迫長征。

李立三的這個錯誤無疑是嚴重的，1930年9月，中共六屆三中全會上，李立三承認錯誤，作了自我批評。三個月前還"意氣風發"，三個月后黯然離開中央領導崗位。

3個月的“立三路線”，整整被批判了30年。

同年底，他被派往蘇聯。這一走就是十五年。

在蘇聯，他依然為自己當初的錯誤買著單，受過各種批斗打擊，蘇共有好幾年都不承認他的共產黨員資格，只給他全家一間小房。

但他依然心系革命，編了一套很難破譯的密碼，托人帶回國內——紅軍長征后與莫斯科的電訊聯系中斷，就是靠這套密碼恢復的。

1945年，中共在延安召開七大，李立三沒有參會，仍被選為中央委員。消息傳到莫斯科，他激動得熱淚直流。

1946年回國后，李立三主持全國總工會。開國大典上，他就站在毛澤東身邊。

在那個特殊時期，有人誣陷他是"蘇修特務"，因為他的妻子李莎是蘇聯人，即便已經加入中國國籍，但這并不能保護他們。李立三不能忍受這種侮辱。他選擇了服安眠藥自殺。

李立三在中華全國總工會干部學校兼任校長時，曾在講臺上自嘲：

什么是立三路線？立三路線就是撞到了南墻還不知回頭，一直撞到頭破血流……

臺下掌聲雷動。

臺上的李立三也許同樣在笑，只是這笑容里，一定帶著些許苦澀和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