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人x張璞：宋代名家定義了真正士大夫的內(nèi)涵

香港中文大學(xué)原校長金耀基先生曾說過一段話：“過去一百年的讀書人是幸運的。他們得以走出傳統(tǒng)，卻依然有底氣去深愛傳統(tǒng)。立于古今中西的交匯處，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開闊視野。”

日前，著名學(xué)者、作家遠(yuǎn)人與作家張璞，在湘江之畔的長沙圖書館，就“宋代名家傳記”系列圖書創(chuàng)作話題進行深入訪談，開啟一場傳統(tǒng)文化的精神遠(yuǎn)游與溯源之旅。

（本篇為訪談第3部分）

文天祥的殉難是為價值赴死

張璞：從陸游到文天祥，他們都是宋朝的偉大愛國者，文天祥有著名的《過零丁洋》，還有讓我很感動的是他在監(jiān)獄中的“集杜詩”。請分析一下文天祥與杜甫的精神交集是如何的。

遠(yuǎn)人：接著上面士大夫的話說，文天祥絕對是南宋最后一位不折不扣的士大夫。兵敗被俘，歷經(jīng)三年牢獄之災(zāi)后依然選擇以死殉國。文天祥的全部內(nèi)心都在他的詩歌中體現(xiàn)，尤其是那部獨具一格的《集杜詩》。這部詩集顧名思義，詩句全部來自杜甫，文天祥將杜詩打散后重新集句，形成新的詩歌，以此來表達個人內(nèi)心。

但古代詩人不計其數(shù)，文天祥為什么偏偏選擇杜甫？單從身份上看，文天祥、杜甫二人自有天淵之別：文天祥先是少年得志的狀元，后是千軍萬馬的統(tǒng)帥和群臣之上的宰相；杜甫一生郁郁不得志，到四十五歲才得了個左拾遺的從八品官職，若非一些當(dāng)官的朋友接濟，早在亂世中餓死。但從人格上看，杜甫對蒼生的悲憫卻絲毫不低于文天祥為國盡忠的慷慨情懷。應(yīng)該說，他們二人在本質(zhì)上都是對蒼生的悲憫，所以文天祥在獄中選擇了以杜甫為唯一的精神陪伴。

我寫到文天祥獄中撰《集杜詩》一事時是非常震動的。在我看來，文天祥選擇“誦杜詩”，是杜甫的憂患意識與對亂世蒼生的悲憫之情喚起了文天祥的共鳴，也表明二人氣息相通、立場相通、精神相通。這句話已表明文天祥對杜甫的崇敬，還表明他已完全融入杜甫心憂天下的痛苦之情，乃至文天祥驚異而坦誠地說道：“日玩之不置，但覺為吾詩，忘其為子美詩也。”因此，文天祥越讀杜甫詩越覺得就是自己的詩，并自覺地將杜甫等同于自己。我相信，今天無論什么人讀過該言后也會覺得：杜甫是什么樣的人，文天祥就是什么樣的人；杜甫對蒼生懷抱怎樣的悲憫，文天祥就懷抱怎樣的悲憫；杜甫對社稷有怎樣的憂患，文天祥也就有怎樣的憂患。雖然他們身處的時代不同、個人經(jīng)歷不同、身份不同，甚至結(jié)局不同，但不論哪朝哪代，人世坎坷的性質(zhì)一樣，人所產(chǎn)生的悲憫質(zhì)地一樣，對人事所抱的態(tài)度一樣。這就決定了文天祥在生命的最后三年，必然地會視杜甫為唯一的精神伴侶。

但這兩個可為精神伴侶的人是不可能在現(xiàn)實中對話的。從文天祥著手這件前無古人之事到完成，只耗時短短一個來月來看，固然需要文天祥的才情，更需要對原詩有旁人未曾提及的理解。杜甫在唐朝無一知己可言，在宋朝卻出現(xiàn)了“千家注杜”的盛況，可見杜詩在兩宋時已產(chǎn)生巨大影響。文天祥編撰《集杜詩》與“注”無關(guān)，它更像兩個赤子在時空跨越后的緊密融合。杜甫的一行行詩歌在文天祥的重新組合后，既煥發(fā)出另一番魅力，還彰顯了另一番獨屬文天祥的心頭塊壘。

中國詩歌史上的集詩不少，唯獨文天祥的《集杜詩》令人震動，就表明這部詩集在杜甫本身的詩句質(zhì)量和文天祥的研讀結(jié)合下具有了一種獨特的價值，尤其在南宋滅亡之后文天祥撰寫《集杜詩》的行為就更加震動人心，別有一份來自歷史的重量。

張璞：讀文天祥傳記《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觸動我最深的就是文天祥的死。標(biāo)題是“留取丹心”，我當(dāng)時想到一個問題，就是你筆下這幾位宋代名人其實都有一顆“丹心”，透過“丹心”可打開看似不同實則相通的精神世界：蘇軾歷三州磨難，是丹心在個人命運中的淬煉；辛棄疾醉里挑燈看劍的執(zhí)著，是丹心在家國抱負(fù)中的燃燒；文天祥的絕筆，則是丹心在民族氣節(jié)上的終極升華。“丹心”展現(xiàn)出古代士大夫的價值取向，請問你怎么看待士大夫？

遠(yuǎn)人：唐代魏徵奉命寫《隋書》時，綜合《詩經(jīng)》《周禮》中的一些表述對士大夫下了個定義，就是“登高能賦，山川能祭，師旅能誓，喪紀(jì)能誄，作器能銘，則可以為大夫”。從這個定義看，士大夫絕不只是想當(dāng)然的讀書人，而是宗法禮制、文韜武略無不成竹在胸的全才。他們能賦、能祭、能誓、能誄、能銘，涵蓋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但又必須看到，不是所有的士大夫都有資格成為真正的士大夫，就好比蔡京、秦檜、張邦昌、史彌遠(yuǎn)、丁大全、留夢炎之流，如果不是面臨了國破家亡的時代考驗，后人也會將他們視為士大夫，但恰恰有了考驗來臨，他們真實的內(nèi)心才暴露在史冊之中。

從整體來看，士大夫作為一個階層，有異常龐大的基座，但最終到達山頂?shù)慕K究是少數(shù)人。在今天來看，辛棄疾到了山頂、文天祥到了山頂、陸游到了山頂，唯有上去的這些人才最終定義了士大夫的內(nèi)涵。辛棄疾、文天祥、陸游他們?yōu)槭裁茨苌先ィ叹⑶貦u他們?yōu)槭裁瓷喜蝗ィ繜o非內(nèi)心最真實的東西不同。“士大夫”三字，在我這里有著極重的分量。當(dāng)我寫這些人的時候，我能進入他們的內(nèi)心，能夠理解支撐他們?nèi)松氖鞘裁矗苤浪麄冊谧穼ひ环N什么樣的價值。這不僅對他們，我覺得對今天的讀者也有非凡的意義，這也是我愿意寫這些人的傳記的最大原因。

張璞：是的，真正的士大夫，他們前仆后繼，追求的就是這份價值和意義。如前所述，讀完《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觸動我最深的就是文天祥的死。請問你如何看待文天祥的死，他的死有什么標(biāo)志性意義？

遠(yuǎn)人：從上面的回答延續(xù)下來，我覺得文天祥的死就是一個真正士大夫的死。我在書中寫過這么一段話：“在文天祥那里，千年歷史由興亡成敗構(gòu)成，在其間的無論什么人，最終都將化為一抔塵土，但人都想在短暫的人生中追尋永恒，是因永恒蘊含著高于生存的價值。有了對這一價值的追尋和塑造，才能詮釋人活著的意義。在文天祥這里，‘消得人間說丈夫’是他對歷史的認(rèn)識，對人活著時該擔(dān)當(dāng)起什么的認(rèn)識。有認(rèn)識才有思想。人懂得生死是思想，懂得天地永恒是思想，懂得浩然正氣是思想。思想不滅，才使人鑄就的價值不滅。文天祥的殉難，并非單純的‘為臣死忠’，而是理解并守護了自黃帝和堯、舜以來，中國數(shù)千年道法相傳的價值指向，并豐富和升華了這一指向。”

從歷代王朝來看，不乏為王朝盡忠殉難的人，但文天祥始終站在殉難者的最前列和最高峰，這里面同樣還有一種歷史原因，那就是宋代是歷史上惟一“待士三百年之厚”的王朝。有這樣的王朝，就必然有文天祥這樣的人物。我每次重溫“殆天以丞相，報宋三百年待士之厚”這句時，內(nèi)心的感慨真是無以言表。

歷史和歷史人物本身各自布局

張璞：讀你這部“宋代名家傳記”系列總有一種讓人欲罷不能的感覺，隱約感覺你深得古代章回小說名著的奧妙。請你聊聊關(guān)于這些傳記的謀篇布局、結(jié)構(gòu)線索和寫作技巧。另外，你最愛的古典小說是哪一部？

遠(yuǎn)人：這個問題特別好回答，也特別不好回答。說好回答，是因為每個寫作者都會有自己的閱讀經(jīng)驗和寫作經(jīng)驗，這些經(jīng)驗會成為他不知不覺的一種寫作指引和布局能力。我寫這幾部傳記時并沒有刻意追求布局，如果有，那也是那些歷史和歷史人物本身充滿各自的布局，我只是調(diào)動了一些表現(xiàn)手法，同時我承認(rèn)中國太多的古典小說給了我一些啟發(fā)。

我在童年時特別喜歡讀兩部小說，一部是《說岳全傳》，另一部是《說唐》，后來又迷上了《三國演義》。這些童年和少年時的閱讀對人的影響是非常大的，起碼它們會觸動我思考為什么那些作者會把書寫得那么好看？這就使我對書籍有種頑固至今的念頭，那就是任何一部想取得成功的書一定要寫得“好看”。但真要把書寫得“好看”，不是想做到就能做到的，還需要太多的其他修煉。很多技巧上的東西也不是哪一部書就能告訴你的，而是要求你博覽群書，然后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技巧和行文方式。至于要找到些什么書，展開談會有很多，這也是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的地方。

張璞：講歷史少不了評說，你的傳記作品里也經(jīng)常引用到王夫之的《宋論》。請問你如何評價王夫之和《宋論》？

遠(yuǎn)人：《宋論》是我撰寫這套傳記系列的一部極其重要的參考書。作為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王夫之的思想特別值得今天的讀者重視。尤其他撰寫《宋論》時的心境是極其苦澀的，在他眼里歷史上有兩次是漢人王朝亡于異族，一次是宋亡于元，另一次是明亡于清。但他當(dāng)時不可能寫明亡于清的親歷痛苦，就選擇了宋亡于元的前事。因此，《宋論》的價值就體現(xiàn)在王夫之對大宋王朝的肌理深入。從表面上看，他筆下無非是對兩宋十八帝的評敘，卻為讀者和盤托出了三百多年的宋時風(fēng)貌。王夫之的思想深度原本就罕有人及，他對歷史進行的反思和分析也令人怦然心動，所以我覺得今天要研究宋朝，《宋論》是繞不過去的一部著作。

當(dāng)然，王夫之的話絕非真理，不是他怎么說后人就一定要怎么看，但他至少提供了一些角度，能使讀者對宋朝有個全貌的了解。你可以相信王夫之的一些判斷，也可以否定他的一些結(jié)論，這都是今天讀書時應(yīng)該把握的尺度。

讀書是個人興趣和很私人的事情

張璞：接下來問一個私人的話題，我在轉(zhuǎn)發(fā)讀《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的讀書報告那天寫過幾句話：“奉獻了一桌大宋主題美食，每一本書就是一道菜。盡管說好不好吃得由客人來評價，但是遠(yuǎn)人作為米其林級別的大廚，還是自有其出品標(biāo)準(zhǔn)把控。嘗不出其中奧妙，那是我等自身的問題，但愿不被遠(yuǎn)人兄和其他讀者笑話成街邊吃炸雞熱狗的那一個。”說實話，我每寫一篇都很忐忑，你一直客氣地鼓勵我，說讀得認(rèn)真、寫得好。我就想當(dāng)面聽聽你對這幾篇讀書報告的意見，以及如何讀懂這個系列。請給我和讀者一些指導(dǎo)，或者要注意哪些問題？

遠(yuǎn)人：張璞兄讀書確實讀得細(xì)，我不是客氣，是實事求是。至于讀者如何讀懂這個系列，我覺得不是我可以來“指導(dǎo)”的。我從來不敢輕視任何讀者，每個讀者都會有自己的閱讀習(xí)慣、閱讀視角、閱讀重點。比如作者詳寫的，讀者不一定買賬；作者一筆帶過的，在有些讀者那里卻能引起作者也想不到的重視（這也是我的閱讀體驗）。所以如果問讀者應(yīng)如何來讀的話，我答案是想怎么讀就怎么讀，只要你能被他們的人生觸動和感動，能對那段歷史有所了解和認(rèn)識，能從中汲取對自己有益的養(yǎng)分，我就覺得我沒有白寫，讀者也沒有白讀了。

張璞：最后一個問題，目前國家層面下發(fā)了一個《全民閱讀促進條例》，為的是形成全社會愛讀書、讀好書、善讀書的濃厚氛圍。你是飽讀詩書的愛書人，是把書讀得特別好的人，肯定有很多好的讀書方法。請給我和讀者傳下“讀書經(jīng)”吧。

遠(yuǎn)人：古人對讀書有很多說法。黃庭堅所說的“三日不讀書，便覺語言無味，面目可憎”應(yīng)該都不陌生；明代于謙有句話是我更喜歡的，他說“書卷多情似故人”。從這里可以看到，黃庭堅對閱讀的看法是增進自身的修養(yǎng)，于謙則發(fā)現(xiàn)讀書像是與故人交流情感，他們的讀書觀點其實代表了兩種不同的讀書目的。黃庭堅要從書中得到，于謙更像愿為書籍付出，不管哪樣，我覺得都表明了讀書本身蘊含的魅力。

國家為促進全社會的讀書氛圍而頒布《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是件好事，至少表明為使全民參與閱讀，國家抱以了極大重視。同時還讓我想起宋真宗對大宋應(yīng)有怎樣的文風(fēng)和為提倡新的創(chuàng)作而特意下詔的歷史事件。

說到我個人，我不敢說我有好的讀書方法，我只是喜歡讀書，從小就喜歡，而且將這份喜歡保持到了今天，也肯定能保持到今后了。讀書是我每天的習(xí)慣，一天不讀我就有惶恐之感，覺得浪費了一天的時間。我自己的強烈感覺是，讀書終究是很私人的事，但周圍有好的閱讀氛圍則是錦上添花。我無法給別人讀書上的建議，能說的只是如果你喜愛讀書就堅持讀，而且要有目的性地讀，最后你會找到適合自己的閱讀對象和方向。

張璞：能擁有一次如此深入交流學(xué)習(xí)的機會，很難得，很開心，很有收獲。謝謝你！

遠(yuǎn)人：這次對談很愉快，你也幫助我理清了一些我并未認(rèn)真回顧的想法。謝謝！

制作｜熊思琪

初審｜熊思琪

復(fù)審｜謝 惠

終審｜李 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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