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奶奶，你還發脾氣嗎？”一進門，兒子就跑到婆婆面前問。
“我沒事啊。”婆婆彎下半個身子，把兒子圈在懷里，溫柔地回道。
這是婆婆出院后第一次和5歲的兒子見面。
關于婆婆的病是否要告訴兒子，我和老公一開始是有分歧的。老公主張不告訴，在他看來，孩子還小，不懂事，告訴他可能會嚇著他，而我則認為，雖然兒子只有5歲，很多復雜的東西不會表達，但在為數不多與婆婆相處的日子里，他能感覺到，婆婆的個性有些奇怪，總生氣，還自言自語。有一次他問我：“媽媽，為什么奶奶總是發脾氣？”于是我很坦誠地向他解釋，“奶奶生病了，生了一種喜歡發脾氣的病，她控制不了自己。”兒子仰著圓圓的小腦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今年夏天的時間，我在外地出差，有一次老公帶著他去看我，臨別前的晚上，他躺在床上，沒有一點聲音，我以為他睡著了，可起身給他蓋被子的時候才看見，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濕漉漉的，眼角邊還掛著幾滴淚珠。我有些吃驚，再三詢問下，他才帶著哭腔說：“我不想回去，我害怕奶奶。”原來，前幾日，婆婆因為一點兒小事擰了他的屁股，這對于從小很少被打的他是一次不小的打擊。
于是，我又跟他解釋了一次婆婆的病情。我以自身的經歷推斷，如果知道一個對你不好的人患有精神疾病，你在他那兒遭受的痛苦、怨恨、害怕也許就會減輕一些。
那天，婆婆做的炸肉、包的水餃，不知是因為火候大了，還是裹得面糊比例不對，這次的炸肉表層有些發黑，像放了很久的隔夜菜，我夾起一塊放進嘴里，肉有些難咬，需要多咀嚼幾下才能咬碎，曾經熟悉的花椒味好像也淡了一些。婆婆好像看出我的疑惑，從廚房端著一盤餃子出來，邊走邊說：“知道你們口味淡，這次特意做得沒那么咸。”
開飯好一會兒，婆婆還在廚房忙著煮水餃，間隙就站在廚房門口，一只手扶著推拉門，一只手叉在腰間，眼神直直地望著我們，以前看我們吃飯，她都會有一種很欣慰的滿足感，可是這次，眼神中多了一種難以分辨的復雜，看不出喜悅，也夠不上悲傷。也許，這次住院給她的內心也造成了不小的沖擊。
等到她坐下吃飯的時候，公公已經快吃飽了，她一坐下就開始給我們夾菜，先給我夾了幾塊肉，又給兒子夾了一個白胖的水餃，像往常一樣，我沉默地接受了，不一會兒我也吃完了，婆婆一看我放下碗筷，突然高聲說了一句：“才吃多少就飽了！”聽到她的語氣變了，聲調像突然拉起的魚竿，那一秒鐘，我的心也跟著往上提了幾下，心想熟悉的場景不會又要來了吧。可是，說完這句話，婆婆就兀自埋頭吃起來。看來，老公之前的觀察很準確：情緒還在，只不過沒那么激烈了。
吃完飯，我本想刷碗，可她知道我下午要上班，于是催我去歇著。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像羊毛卷一樣的短發，胖胖的身體，我很想走過去和她說一聲，“媽，你受苦了。”可是站在那兒，腳就像釘在地面上一樣，一步也邁不出去，看來讓我全然地、毫無芥蒂地去擁抱這個曾經給我帶來過創傷的女人還是不行，既然做不到，那就不強求了。
晚上下班回家，剛準備做晚飯，婆婆給老公打來電話，一上來就有一種急躁的聲音問：“孩子媽回去了嗎？”下午臨走時，她用一種不屑的語氣對我說：“都放假了，怎么你們還值班，沒事就早點回來。”我不想揣測她懷疑什么，但我能感受到，她并不信任我。吃完飯時，她又打來電話，囑咐老公門要反鎖，窗戶要關嚴，還有什么我還沒來得及聽清，老公就掛斷了電話，把手機甩到了沙發上，手機在沙發上打了個滾，終于平躺下來。
老公的臉繃得有些緊，讓人猜不到此刻的情緒，我越過他，看著窗外一片漆黑，突然想到，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晚飯后拉著一大一小賞賞月也不錯。人啊，先看看眼前的風景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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