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智能體安全 | 移動終端智能體安全可信風險與治理建議

劉陶

文 | 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移動應用創新與治理技術工業和信息化部重點實驗室 劉陶；博鼎實華（北京）技術有限公司 任維赫；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移動應用創新與治理技術工業和信息化部重點實驗室 傅山*

人工智能與移動智能終端深度融合，推動輕量化、場景化、自主化的移動終端智能體快速興起，打破了傳統移動應用工具化的局限，實現了從被動響應到主動服務、從單一功能到全場景協同的轉變，成為數字經濟新的增長點。當前，移動終端智能體產業處于技術迭代加速、應用場景拓寬的關鍵期，但其自主決策、跨應用聯動、高頻權限調用的特性，催生了諸多新型安全可信威脅與多維度信任隱患，傳統終端防護體系已難以適配全新運行形態。同時，產業生態內跨主體協同缺乏統一規則，用戶知情權、控制權保障不足，嚴重制約行業生態平穩有序發展。立足總體國家安全觀，統籌發展和安全，圍繞人工智能“為人所用、為人服務、為人所控”發展導向，嚴格遵循用戶自主管控、知情權優先的核心治理邏輯，構建全方位、多層次、全鏈條、多方共治的移動終端智能體可信生態體系，這一舉措既是防范新型安全風險、守護用戶權益的必然要求，也是規范產業秩序、推動技術應用落地的關鍵舉措。

一、產業發展態勢與運行特征

移動終端智能體特指部署在手機、平板等移動智能終端設備上，依托終端本地算力與端云協同能力，具備自主感知、意圖理解、任務拆解、跨應用協同、自動化執行與閉環服務能力的輕量化AI智能主體。

當前，全球移動終端智能體技術創新與商用落地進程全面提速，其技術突破正引發移動應用生態的顛覆性重構，推動跨應用、跨場景一體化協同服務成為常態，人機交互邏輯與移動服務形態從底層重塑。從技術架構與能力實現角度來看，移動終端智能體具備三方面核心特征：一是具備自主決策與任務閉環能力，可基于用戶意圖自主拆解復雜需求、調度各類資源，無需人工分步指令即可完成全流程服務；二是具備跨應用工具互聯能力，能實現終端內不同應用、外部工具與數據源之間的無縫聯動，打通功能與數據流通壁壘；三是具備輕量化與端云協同能力，通過模型壓縮、邊緣計算以適配移動終端算力、存儲、功耗受限特性，兼顧端側本地運行效率與隱私安全，依托云端算力實現能力持續拓展與優化。

與此同時，移動終端智能體行為鏈路復雜、參與主體多元，安全與可信成為生態發展雙重核心要求，安全是系統運行底線，可信是用戶接受與產業協同的前提。而現有安全防護治理體系相對滯后，難以適配移動終端智能體技術特性，由此引發多重新型安全風險與信任隱患，嚴重制約了行業生態有序、高質量發展。

二、可信安全主要風險研判

移動終端智能體依托端云協同架構、跨應用聯動能力和長期記憶機制，形成了感知、推理、記憶、執行的全鏈路數據處理閉環。相較于傳統移動應用，其自主化決策、動態化交互、隱蔽化運行、跨主體流轉的特征尤為突出，個人信息處理呈現來源多元、過程隱蔽、邊界模糊、責任交織的新特點。結合智能體技術架構與運行邏輯，從跨主體交互、行為管控、數據安全、責任界定四個維度梳理，當前，移動終端智能體主要面臨四類核心可信安全風險。

（一）跨主體可信交互風險

跨主體協同是智能體運行的基礎，多主體交互信任體系缺失易引發各類適配漏洞與安全隱患。移動終端智能體需與本地終端、第三方應用及云端服務深度融合，實現多主體協同交互。目前，業界尚未形成適配智能體運行特征的統一身份信任體系與跨域交互規范，跨實體、跨層級信任傳遞機制缺失。傳統權限管控體系適配性嚴重不足，難以約束智能體新型跨應用交互行為。智能體可依托無障礙服務、屏幕內容理解、自動化觸控操作、剪貼板讀取等系統底層輔助能力完成跨應用任務聯動，該類操作獨立于應用標準化業務API體系，可直接繞過應用接口權限校驗與前置安全風控流程，脫離傳統權限管控范式，極易導致跨主體交互邊界失控、信任機制失效，滋生越權訪問、非授權調用、安全策略旁路等安全隱患，且傳統靜態權限配置模式也無法適配智能體動態化、自主化的跨域調度需求，交互可信性難以得到有效保障。

（二）自主行為失控風險

移動終端智能體的自主決策與黑盒運行特性，易導致行為失序、用戶控制權弱化。區別于傳統應用被動執行的運行模式，移動終端智能體具備自主推演、動態交互與跨應用協同作業能力，原有終端靜態安全防護體系難以適配這種動態化、主動化的全新運行形態。從端側模型運行層面來看，由于受限于終端算力、存儲及運行環境約束，輕量化智能體模型普遍存在魯棒性偏弱、安全冗余不足的短板。由于端側部署場景缺乏常態化安全校驗與動態風險監測機制，模型極易被對抗樣本干擾，從而引發決策偏差與執行異常。同時，模型潛藏的隱蔽后門、固有程序漏洞難以被及時感知與發現，持續對智能體自主決策邏輯與終端運行安全構成威脅。此外，智能體依托深度學習推理完成任務規劃，整體決策與執行過程呈現黑箱特征，運行流程不透明、行為邏輯不可見，用戶無法及時知曉智能體運行目的與潛在風險，缺少實時審查、干預、終止的有效手段。疊加AI模型固有“幻覺”問題，易出現任務規劃錯誤、流程執行失序等異常情況，進一步加劇終端智能體自主行為失控風險。

（三）數據隱私泄露風險

智能體多環節高頻數據交互與多模態處理特性，既存在隱私泄露隱患，也存在數據處理不透明、用戶知情可控性不足的可信問題。移動終端智能體依托多模態感知、自主學習、跨應用協同能力開展業務運行，全過程伴隨高頻、多維的數據處理行為。不同于傳統應用規范化的數據交互模式，智能體數據處理流程隱蔽性強，數據采集用途、流轉路徑、使用范圍缺乏公開透明的披露機制，用戶難以知曉個人數據處理細節，知情權與自主管控能力被大幅弱化，難以有效監督干預數據處理行為。在感知層面，智能體多以靜默方式寬泛采集用戶信息，易超出業務必要范疇，違背最小必要原則，且多模態數據融合可精準刻畫用戶畫像，造成隱私過度暴露。在記憶存儲層面，智能體具備自動記憶留存特性，依托向量數據庫存儲交互數據，數據耦合度高、清理難度大，存在持續性隱私殘留風險。在流轉執行層面，跨應用數據交互路徑動態模糊，傳輸過程中易遭受惡意嗅探、指令劫持、數據篡改等攻擊，極易引發數據濫用、隱私外泄等安全問題，整體數據安全與可信風險較為突出。

（四）跨應用責任溯源風險

多主體行為深度耦合、審計追溯機制缺失，造成跨應用場景風險溯源難、責任界定難。移動終端智能體可自主調度多類應用以協同完成復合任務，使得用戶、終端廠商、模型服務商、應用開發者、云端平臺等多方主體行為深度嵌套、鏈路交織，徹底打破傳統移動應用權責清晰、主體獨立的運行邊界。從可信治理視角來看，智能體黑箱式的推理運行模式導致業務執行過程不透明、行為歸屬模糊，以及行業尚未建立適配智能體跨域運行的標準化審計追溯體系，各環節行為記錄、數據流轉日志缺乏統一規范，存在日志碎片化、軌跡不完整等問題，無法完整還原協同作業鏈路。同時，當前行業缺少針對性的安全可信認證體系與跨主體協同治理規則，各參與主體的履職邊界、安全權責、判定依據缺乏精細化界定。一旦發生越權操作、數據泄露、服務異常等安全事件，難以精準定位風險源頭、厘清責任歸屬，極易引發多方責任糾紛，嚴重制約智能體產業生態的規范化、有序化發展。

三、可信生態核心治理目標

移動終端智能體的自主推演、動態交互與跨應用協同運行模式，重塑了移動端服務的運行邏輯與風險形態。傳統終端安全可信體系以靜態環境可信為核心，側重靜態防護，適配運行邏輯固定、業務被動響應等傳統場景。針對移動終端智能體全新運行形態的安全可信治理體系需在兼容基礎環境可信的前提下，將治理核心聚焦智能體動態運行全流程，重點管控自主決策、動態授權、跨應用協同等行為引發的內生安全風險，實現模型、行為、數據、交互的全過程動態可信，適配智能體主動化、自主化、動態化的全新運行場景。同時，區別于工業、企業級智能體側重生產安全與業務合規的建設邏輯，移動終端智能體安全可信生態更加側重以用戶權益保障為核心，聚焦用戶使用安全、隱私保護、用戶全程掌控，重點防范數據泄露、權限濫用、行為失控等直接影響用戶利益的風險。其整體生態應以全主體、全鏈路可信關聯為核心指向，構建終端與終端、終端與智能體、智能體與應用、用戶與服務四層互信關系，打通產業協同信任壁壘，達成來源可查、模型可信、運行可控、行為可溯、權限可管、協同可靠、用戶放心的全維度治理效果，實現技術安全性、行業合規性與用戶信任感的有機統一，為后續防護技術迭代與治理規則落地提供頂層支撐。

針對移動終端智能體在權限調用、數據流轉、自主行為、運行環境等方面的安全風險，以及責任邊界模糊、跨主體協同不足等階段性困境，移動終端智能體安全可信生態應以“權限可管、數據可溯、行為可控、環境可托”為四維核心目標。這四方面目標各有技術治理指向，相互支撐、耦合聯動，形成完整的閉環治理邏輯。

（一）權限可管

聚焦智能體權限申請、調用、變更、釋放全流程管控，以最小必要、場景適配、動態可控為核心原則，構建精細化、動態化的授權管控體系，實現權限按需分配、場景化授權。重點落實用戶敏感權限實質確認、高危操作實時攔截、權限動態回收調整等機制，嚴格規范智能體及第三方應用的權限申請與調用行為，從源頭構建安全管控與合規授權體系。

（二）數據可溯

聚焦智能體全生命周期數據安全管理，確立數據全程可追溯治理目標。圍繞智能體數據采集、存儲、流轉、使用、銷毀各環節搭建溯源管理體系，規范端內數據交互與跨應用數據流通路徑。依托端云協同審計機制，完整留存智能體數據調用、跨應用流轉、本地處理、云端同步及安全銷毀等全鏈路操作記錄，形成不可篡改的可信審計臺賬。明確跨應用數據流轉可信通道與權屬界定，確保各環節數據可追溯、可審計、可核驗，防范數據泄露、篡改、濫用風險。

（三）行為可控

聚焦智能體自主決策、執行交互全流程管控，以用戶知情權與控制權保障為核心原則，構建技術防護與責任約束相結合的全流程行為管控體系，實現操作可解釋、行為可預見、異?？勺钄?、過程可干預。通過技術手段向用戶清晰告知智能體行為目的、執行流程、預期結果及潛在影響，支持用戶對相關操作的暫停、終止、撤銷功能，并對高危操作設置用戶建立二次確認機制；規范主動服務與多模態交互行為，禁止彈窗劫持、誘導點擊、靜默執行等違規操作，降低“AI幻覺”、對抗樣本攻擊引發的誤操作風險，建立行為失范后的責任追溯與舉證機制，明確廠商及第三方應用的行為管理責任。

（四）環境可托

聚焦端云協同底層軟硬件安全底座建設，構建一體化、規范化的跨主體安全防護體系，夯實智能體可信運行環境。終端側可依托可信執行環境（TEE）、安全元件（SE）等安全技術，搭建分層化可信根基，保障端側模型運行、數據存儲的底層安全。云端依托隱私計算、機密計算、遠程可信證明等核心技術，搭建通信加密、邊界防護、異常流量監測一體化安全防護體系，筑牢端云數據交互與協同運行安全屏障。同時，建立智能體與第三方應用之間統一的可信身份鑒權機制與跨應用風控體系，制定標準化安全交互協議，補齊行業統一規范缺失的短板，規避因標準不統一引發的惡意利用、風控失效、判定偏差等安全問題，全方位打造安全穩定、可信可控的端云協同與跨主體協同運行環境。

四、結 語

移動終端智能體作為人工智能技術落地的重要形態，正深刻改變著移動服務模式與產業生態，但其自主化、跨域化、隱蔽化特性帶來的安全可信風險仍不容忽視。應圍繞權限、數據、行為、環境四大核心目標錨定治理方向，貼合產業實際補齊安全治理短板，這樣能夠有效化解各類新型安全可信風險，切實守護廣大用戶的合法權益。后續可依托既定四維治理目標，逐步完善配套治理舉措，持續跟蹤技術演進與風險變化，動態優化治理思路，推動移動終端智能體產業在安全可控前提下健康有序發展，為數字經濟安全穩健發展筑牢堅實支撐。（傅山系本文通信作者）

（本文刊登于《中國信息安全》雜志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