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李樹成提干當了排長,胸前那枚紅五星剛擦亮,回村第一天,就被民兵營長張大山攔在了井臺邊。
張大山四十多歲,棉襖袖口磨得發白,腰里別著一根旱煙袋。他看著李樹成肩上的新軍裝,笑了一下:“那我就不客氣啦。”
李樹成愣住了。
這句話像玩笑,可張大山說完,手已經按在了他帶回來的帆布包上。
那包里沒什么稀罕物,一包煙,一瓶酒,還有部隊發的兩本小冊子。李樹成本來是來謝人的。
參軍那年,他才十九歲,家里屋檐低,灶臺邊常年放著半袋紅薯干。張大山送他到村口,拍著他的后背說:“當兵不是換身衣裳,是把腰桿子練直。”
這句話,他記了三年。
部隊駐地離華北老家幾百里。火車搖了一天一夜,到縣城時天還沒亮,他背著包走土路,鞋幫上全是黃泥。
村口槐樹下,幾個孩子追著他喊“解放軍回來了”。他娘從院里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面,摸了摸他的袖章,又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李樹成沒先坐炕。
他拎著煙酒去了張大山家。院里靠墻放著鋤頭、鐵锨,還有幾根訓練用的木槍,槍桿被手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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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山接過酒,沒有往柜里放,反倒把帆布包翻開,抽出那兩本小冊子,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兩下。
“晚上到隊屋來。”他說,“別穿便衣,就穿這身。”
這才是不客氣。
晚上,生產隊屋里點著煤油燈,墻上掛著民兵訓練表,桌角壓著幾張水渠草圖。十幾個民兵坐在長凳上,手里還帶著白天干活留下的泥。
張大山把李樹成推到桌前:“這是咱村出去的排長。今天不喝酒,先讓他講講部隊咋練隊列,咋守紀律。”
李樹成這才明白,那句“那我就不客氣啦”,不是要他的煙酒,是要他這個人。
他站在煤油燈前,手心冒汗。平時在排里喊口令不怕,可面對鄉親,嗓子忽然發緊。
張大山坐在門邊,旱煙袋沒點,只盯著他看。
李樹成把帽檐扶正,喊了第一聲:“立正!”
長凳響了一片。
那一晚,他講到熄燈號,講到行軍背包,講到一雙鞋怎么放、一床被子怎么疊。民兵們聽得直笑,可第二遍再練,屋里就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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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散場,張大山把水渠草圖攤開,壓在煤油燈下。圖紙邊角卷著,幾道鉛筆線從村北洼地繞到麥田邊。
“隊里要修渠,白天出工,晚上練民兵。”張大山說,“你在家七天,幫我把人帶順。”
七天探親假,一下少了一半。
李樹成沒有回話。他低頭看那張圖,燈芯爆了一下,黑煙在玻璃罩里打了個旋。
第二天清早,他站在打谷場上吹哨。民兵們扛木槍集合,婦女們推著土車去渠溝,張大山挽著褲腿,先跳進半截泥水里。
李樹成也下去了。
軍裝褲腳很快沾滿泥,他把袖子卷到肘彎,和鄉親們一起抬土筐。中午吃窩頭,他坐在渠邊,把水壺遞給一個十七歲的民兵。
那孩子問他:“排長,部隊苦不苦?”
李樹成咬了一口窩頭:“苦。可人得知道為誰苦。”
張大山在旁邊聽見了,沒接話,只把鐵锨插進泥里,腳尖一踩,整塊濕土翻了上來。
探親假結束那天,村北水渠通了第一股水。水不大,貼著渠底往前走,流到麥田邊時,幾個孩子蹲下去用手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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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山送他到槐樹下,把那瓶酒又塞回他包里:“酒我沒喝。你帶回去,立功時再開。”
李樹成把酒推回去:“營長,你留著。”
張大山搖頭:“你是排長了,別光想著自己那一個排。身后還有村,有地,有人。”
這話比那瓶酒沉。
往后幾年,李樹成在部隊帶兵更嚴。新兵想家,他就讓人把家信念完;訓練累了,他帶頭多跑一圈;連隊支農,他總是第一個報名。
一九八〇年,他轉業回鄉,第一件事不是蓋房,是去看那條渠。渠邊長了草,水從閘口慢慢淌過,映著一截舊木樁。
張大山已經老了,坐在隊部門口補鋤把。看見他回來,老人瞇著眼,還是那句:“我可又不客氣啦。”
李樹成放下行李,接過那根鋤把。木頭粗糙,磨得掌心發熱。
他這回沒有愣。
村北渠水從腳邊流過去,老人坐在門檻上笑,那個當年二十二歲的排長彎下腰,把第一鍬土拍實了!
參考資料
《人民日報》一九七三年六月十八日:《認真貫徹執行毛主席關于民兵工作三落實的偉大指示》
《人民日報》一九七三年八月二日:《軍民團結并肩戰斗 保衛邊疆建設邊疆》
中國共產黨新聞網:《人民軍隊政治工作的三大原則是什么?》
中國軍網:《軍民團結:凝聚無往不勝的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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