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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樣的人格,最能經得住人生的處境變遷、世事消磨?《周易》給出了一個極簡而又耐人尋味的回答,那就是謙卦。謙卦的《象傳》有一句點睛之筆:“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這句話,是理解君子何以行穩致遠、吉無不利的一把鑰匙。這背后,是古圣先賢對于人生智慧的深切洞察:人世多少困厄,根源不在外界,而在內心的盈滿驕泰。把自己放得低一些,許多矛盾便無從生起。
“謙謙君子,卑以自牧”,指真正的君子,能始終以謙卑之態自持,放低自己來涵養身心、約束言行。這里的“卑”,不是自卑或卑賤,而是與前句相連的“謙卑”,是內心有底氣的主動選擇,是內剛而外柔的處世姿態。“自牧”之“牧”,本義是放牧,引申為治理與修養,“自牧”即自我修持、自我砥礪,是向內的功夫,而非向外的表演。這種修養境界,在謙卦的卦象中得到了最直觀的呈現。謙卦為“地山謙”,坤上而艮下。高山本自巍峨聳立、俯瞰大地,卻甘愿潛藏在敦厚的大地之下。這一奇特的組合,正道出了謙德的特質:內在如高山般堅實,有真才實學、有堅定信念;外在如大地般謙卑處下,不張揚、不炫耀、不凌人。
古人之所以如此推崇謙德,是基于漫長歷史積累的對人性弱點與世事規律的深刻總結。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天地萬物運轉都遵循著同一法則,人道亦然。“滿招損,謙受益”,人一旦驕傲自滿,就會停止進步,甚至招致災殃。孔子一生都在踐行這種謙德。他30歲即已授徒講學,然而從早年游歷到周游列國,在向諸侯世人推行儒家主張的同時,也時刻不忘向各行各業的人請益、處處搜尋經典文獻。他向老子問禮,向郯子問官制,向師襄學琴,面對7歲的項橐也虛心求教。“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孔子從不以圣人智者自居。而正是這種始終保持謙卑的心態,讓他能夠集上古文化之大成,成為萬世之師表。
不少人將謙卑理解成一種社交的技巧,用來討好別人、博取好感或利益,這是對“卑以自牧”最大的誤解。君子之謙卑的寶貴之處,正在于“自牧”二字,不是迫于外界壓力的妥協甚或自我催眠,而是發乎本心的自我要求。這與《中庸》所言的“率性之謂道”一脈相承——“率性”不是任性而為、信馬由韁,而是遵循人性中本有的善性,通過自我修養來引導人性向善向上。正如古人以“心猿意馬”比喻心性之散亂,唯有內有所定,方能夠踏平坎坷成就大道。“自牧”就是這樣一種自我導引、自我修習的過程:放低自己的姿態,才能看到不足所在;保持空杯心態,才能持續吸收新知;約束自己的言行,才能夠提升德行。
如何真正做到謙卑以自牧?孔子用他一生的言行作出了最佳示范。首先是謙于修身,孔子無論何時何地都“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遇見賢人,想的是向他看齊,而非嫉妒;所見不賢,則反躬自問。始終讓自己處在“可進”而非“已足”的狀態中。其次是謙于處世,《論語》講:“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君子安舒平和而不傲慢;小人表面上驕矜,盛氣凌人,內心卻不得安寧。這正是“謙”與“驕”最直接的對比。最后是謙于求知,勇于直面人之為人的無知與有限。孔子說:“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面對疑難問題,則秉持中庸之道從正反兩面去追問推求,盡力給出答案。這種總能坦陳無知的勇氣,恰恰是最大的智慧與無限進步的動力。
追求謙德的智慧,也并非某一人某一家所獨有,而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底色。老子言,“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正因能夠安然處于低位,江海方能容納百川。這與謙卦“山在地下”的意象異曲同工。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后,他的父親對他說:“獲獎前,你和別人一樣高。獲獎后,你得比別人矮半頭。”這句至為樸實的話,卻正是“卑以自牧”在傳統中國日用而不覺的生活里最生動的概括。
君子謙卑以自牧,不是柔弱,而是一種厚積薄發的力量;不是退縮,而是一種關于走得更遠的智慧。世事千般起伏,處境難免順逆,唯有一顆始終放得低、守得靜的心,才能在風云變幻中定住航向,行穩而致遠。
來源:學習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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