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刑辯故事之二十二 | 橋洞下的陰影——或許永遠無法獲得真相的死刑案件

我的刑辯故事系列

---在法律的刻度上洞悉人生

作者：涂國虎律師

“人生的每個瞬間都值得你全力經營，用心體味。”，貌似漫長的人生其實就是由無數(shù)個過往所組成，回首過往，總有一些瞬間令人刻骨銘心，叫人感懷不已，之所以堅持將我的刑辯故事持續(xù)分享給大家，其實也是幫助自己回憶的過程，身處在國家大變革的時代，我也有幸見證了國家法治進步的點點滴滴，雖然自己全力付出過，但仍有著不少的遺憾，可遺憾也未嘗不是另一種收獲。“生在世間，人人都被社會賦予了角色，人人被綁縛著無盡的枷鎖。”，請大家暫且先忘記這些枷鎖，跟隨我的思緒，穿越回那個時間的原點，一同見證案件主人公們的悲喜人生！

刑 辯故事之二十二：

橋洞下的陰影——或許永遠無法獲得真相的死刑案件

那是2001年的深秋，我拿到律師執(zhí)業(yè)證還不到兩年。江西省法律援助中心的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辦公室翻看一本剛買的《刑事證據(jù)法》——那本書后來被翻得卷了邊，卻在那時還透著油墨的清香。

“有個死刑二審的案子，指派給你。”電話那頭的聲音簡短而急促，“一審被告人被判了死刑，你愿意接嗎？”

我當時年輕，身上還有那股莽撞勁兒，沒怎么猶豫就答應了。等我看到案卷材料，翻開封面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這起案子的分量。

贛西某市，一條偏僻的小路旁，橋洞之下。

深秋的夜晚來得早，那個下夜班的女工騎車經過那段沒有路燈的路段時，誰也不知道黑暗里發(fā)生了什么。第二天清晨，她的尸體被晨練的老人發(fā)現(xiàn)——口鼻被泥土糊住，法醫(yī)鑒定系機械性窒息死亡。生前曾被性侵，體內提取到了精斑，但那個年代的技術條件下，DNA比對遠不像今天這樣普及和高效。

案子在當?shù)卣ㄩ_了鍋。一個女工，下夜班，被拖進橋洞，被強奸，被活活用泥土糊住口鼻悶死。消息傳開后，整個城市彌漫著一種人人自危的恐懼。女工們不敢上夜班，家長們不敢讓女兒獨自出門，公安機關的壓力大得可想而知。

在這種壓力下，排查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很快，一個叫張某某的男人進入了警方的視線——此人有強奸罪的前科，幾年前才從監(jiān)獄里出來。周圍的鄰居反映他平時性格孤僻，行蹤詭秘。最關鍵的是，他的妻子向警方提供了一個細節(jié)：案發(fā)當晚，張某某很晚才回家，回來后二話不說，把身上沾了泥巴的衣服脫下來就洗，而且洗得格外仔細。

就憑這些，張某某被抓獲歸案。

一審判決死刑，罪名：強奸罪和故意殺人罪。

我接手這個案子的時候，一審的判決書已經下達，張某某依法提起了上訴，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受理了上訴，我是二審的辯護律師。

第一次會見，在贛西某市的看守所。

張某某被帶進會見室的時候，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特別——不是那種窮兇極惡的兇狠，也不是那種真心悔罪的閃躲，而是一種近乎空洞的、絕望的無奈。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整個人像一個被抽空了的氣球，癱軟地坐在我對面。

“張某某，我是江西省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給你的二審辯護律師。今天來，是想聽你說說，對于一審判決有什么異議。”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是我做的。我沒有殺那個人，沒有強奸那個人。我以前確實犯過事，我認，但那不是我干的。”

他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講案發(fā)當晚的事情。他說他在家附近的棋牌室打牌，打到很晚才回去。他說他的衣服上沾了泥巴，是因為回家路上走了一條泥濘的小路，摔了一跤。他洗衣服是因為那件衣服本來就打算洗，不是什么反常舉動。

“我跟那個婆娘關系不好，”他提到他妻子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她說的話，你們不能信的。”

我問他要證據(jù)，要人證，要能證明他當晚在棋牌室打牌的任何線索。他又沉默了，說棋牌室那晚人不多，他認識的人也不多，而且過去這么久了，誰還記得？

我心里沉了一下。

回到南昌后，我開始逐頁逐頁地研究案卷。厚厚的卷宗，從偵查卷到一審庭審筆錄，我看了整整三天。

越看，心里的不安越重。

首先，本案沒有任何直接證據(jù)能夠將張某某與犯罪現(xiàn)場聯(lián)系起來。被害人體內提取的精斑，沒有做DNA比對——不是偵查人員疏忽，而是那個年代的技術條件和社會資源有限，DNA鑒定遠不像今天這樣常規(guī)化。一審判決書里對此只字未提，這意味著，那一關鍵物證根本沒能成為指向張某某的證據(jù)。

其次，沒有目擊證人。案發(fā)在深秋的夜晚，偏僻的小路上，橋洞之下。沒有路燈，沒有監(jiān)控，沒有路過的行人。唯一能“看見”真相的，只有那個已經死去的人。

第三，張某某妻子的證言，內容僅僅是“他當晚回來晚，衣服上有泥巴，回來就把衣服洗了”。這個行為可以解釋為反常，但也完全可以解釋為正常——一個男人走夜路摔了一跤，回家洗衣服，這能說明什么？更何況，張某某多次向偵查機關和法庭陳述，他與妻子的關系長期不和。一個與自己關系不睦的配偶作出的不利于對方的證言，其證明力是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陳某某的前科。他確實因為強奸罪坐過牢，這是不爭的事實。但一個曾經犯過罪的人，就等于他此后所有的犯罪都該算在他頭上嗎？刑事訴訟的基本原則是“一事一判”，前科可以用于評價一個人的品格和再犯可能性，但不能直接作為認定此次犯罪的證據(jù)。這個道理很簡單，但在那個被恐慌籠罩的城市里，在公安機關面臨巨大破案壓力的時刻，前科成了一個致命的標簽，貼在了張某某的身上。

一審判決的論證邏輯是：他有前科，他有作案時間，他的行為有反常之處，所以就是他。這種邏輯，在證據(jù)法上叫做“有罪推定”的殘余。

二審開庭在贛西某市的中級人民法院。

庭審的那天，法庭里坐滿了人。被害人的家屬在旁聽席上哭成一團，法警的表情嚴肅而緊繃。我能感覺到整個法庭的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沉重的、幾乎可以觸摸到的壓力——這不僅僅是一個人的生死，這是一座城市對安全的渴望，是一個社會對正義的呼喚。

我站起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

“審判長、審判員：辯護人認為，一審判決認定被告人張某某犯強奸罪和故意殺人罪，事實不清，證據(jù)不足，依法應當撤銷原判，發(fā)回重審或改判。”

我逐條闡述了辯護意見。

第一，本案關鍵物證——被害人體內提取的精斑，未與被告人進行DNA比對。在現(xiàn)有科學技術條件下，這是本案最核心、最致命的證據(jù)缺陷。沒有這個比對結果，就不能排除被害人體內的精斑屬于其他男性的合理懷疑。

第二，本案沒有目擊證人，沒有任何人看到被告人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控方用以證明被告人到過現(xiàn)場的證據(jù)，僅僅是被告人妻子關于其當晚“衣服上有泥巴”的證言，而該證言的證明力因夫妻關系不睦而顯著降低。

第三，被告人始終否認實施犯罪行為，且在偵查階段和一審庭審中保持穩(wěn)定。

第四，被告人的前科記錄，依法不能作為認定其犯有本案的證據(jù)。品格證據(jù)不能替代對具體犯罪事實的證明。

我說完了之后，法庭沉默了幾秒鐘。公訴人的回應在意料之中——他說，綜合全案證據(jù)，被告人的作案時間、作案條件、事后反常表現(xiàn)與前科劣跡，能夠形成完整的證據(jù)鏈，足以排除合理懷疑。

我心里清楚，這條“證據(jù)鏈”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是脆弱的，把它們串在一起，并不能讓整條鏈子變得堅固。

但我也清楚，在那一刻，在這個法庭上，在這個社會輿論壓力巨大的背景下，我的聲音是微弱的。

二審裁定書下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同時核準死刑。

那薄薄幾頁紙上的鉛字，像一塊石頭，沉沉地壓在我心上。

此后幾年，這個案子一直橫亙在我心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我會在深夜加班的時候想起張某某的那雙眼睛，那里面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我至今無法準確描述的東西——也許是對一個不完美制度的無奈，也許是作為一個前科犯在社會夾縫中生存的宿命感，也許什么都不是，也許他真的就是那個兇手。

我無法判斷。

但這恰恰是問題的核心所在——作為一個辯護律師，我的職責不是去判斷被告人是否“真的”有罪，而是要確保這個國家在用公權力剝奪一個人的自由或生命之前，先把證據(jù)扎扎實實地擺在桌面上，讓每一份證據(jù)都經得起推敲，讓每一個疑點都得到合理的解釋，讓每一個可能的無辜者都不被錯誤地送上刑場。

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收回死刑核準權。2010年，“兩高三部”出臺了《關于辦理死刑案件審查判斷證據(jù)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和《關于辦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證據(jù)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從那以后，“疑罪從無”“證據(jù)裁判”“非法證據(jù)排除”這些我在法學院課堂上背誦過的原則，才真正一步步從紙面走向實踐。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這個案子發(fā)生在今天，會是什么結果？被害人體內的精斑一定會做DNA鑒定，那個年代被忽視的關鍵物證將不再被忽視。辯護律師可以申請啟動非法證據(jù)排除程序，可以申請重新鑒定，可以要求法庭對每一個證據(jù)的“三性”進行嚴格審查。更重要的是，整個司法系統(tǒng)對死刑案件的態(tài)度已經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從“寧可錯殺，不可錯放”到“疑罪從無”，從“重打擊、輕保護”到“尊重和保障人權”。

時代在進步。

但橋洞下的那個深秋之夜，那個死去的女工，那個用泥巴糊住她口鼻的兇手——如果張某某真的是兇手的話——他們留給我的，是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我無法知道真相是什么，我甚至不應該去探求那個真相。我只是一個辯護律師，我的工作是在證據(jù)和法律之間搭建一座橋梁，而不是在事實和情感之間做判斷。

那座橋，我當年沒能搭好。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我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年輕的執(zhí)業(yè)律師。但這個案子一直在提醒我：每一起死刑案件的背后，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而辯護律師存在的意義，不是去挑戰(zhàn)正義，而是為了讓正義來得更加扎實、更加無可置疑。

橋洞下的陰影，但愿永遠不會再籠罩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作者簡介

涂國虎

高級合伙人

Tel:13970883319

涂國虎律師系江西華邦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一級律師，江西省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委員會專家，江西省政法委案件評查專家，江西省首批涉案企業(yè)合規(guī)第三方監(jiān)督評估機制專家，江西省藥品領域涉嫌犯罪案件認定專家，江西省律協(xié)刑事訴訟委員會副主任，江西財經大學兼職碩士生導師，東華理工大學兼職碩士生導師，江西財經大學現(xiàn)代經濟管理學院律師學院兼職教授，民盟江西省委盟員，南昌市法學會法律咨詢專家。

部分經典案例：原南昌民用建筑設計所所長楊某貪污案（該案最終由檢察機關作不起訴處理）、原撫州市商務局局長章某涉嫌受賄案（二審依法改判）、原新余市副市長廖某涉嫌受賄案、原江西銅業(yè)上海國際公司董事長蘇某涉嫌受賄案、全國優(yōu)秀公安刑警胡某某涉嫌徇私枉法、受賄罪一案，江西掃黑除惡第一案宜春劉某等涉黑案（二審依法改判）、南昌縣曹某涉黑案（檢察機關依法作不起訴處理）等。

業(yè)務專長：刑事辯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