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丨朱丹：智育向善，AI+教育怎樣打破山海壁壘

朱丹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

人工智能進入教育，是要讓學生們在更精準的支持下，成為主動的思考者和創造者。

5月11日，杭州，參展商在2026世界數字教育大會全球數字教育成果展上展示產品（江漢/攝）

“為什么藍染只能用板藍根？”“古人怎么想到這種顏色的？”在杭州市春暉小學，孩子們圍在科大訊飛奇思妙問好奇窗前，向虛擬人“染染”提出問題。這是一堂“AI+非遺”的跨學科藍染課——一塊非遺與科技交織的藍布，染的是千年傳統，織的是未來課堂。

教研室里，老師們借助科學教育智能導師，片刻間就理清了跨學科脈絡：美術講色彩，化學講氧化，歷史講絲綢之路上的藍染貿易——原本需要磨上幾個下午的課程框架，迅速成形。

前不久，在教育部、浙江省人民政府主辦的2026世界數字教育大會全體會議上，衢州開化縣齊溪鎮中心學校校長吳章德正在發言，身后屏幕顯示著浙江與印度尼西亞的課堂。畫面顯示，齊溪鎮中心學校和印尼雅加達慈濟學校的孩子們，正在實時共上一堂生態保護課。

從浙江開化到印尼，跨越4600公里，兩地孩子在同一個數字課堂里，看到了同一片自然。

“我們關注AI如何激發學生的學習動機，而不是取代人類知識習得的過程。我們保護學生的好奇心，鼓勵孩子像科學家一樣思考、像工程師一樣創造。”科大訊飛聯合創始人、董事、高級副總裁聶小林在5月11日舉行的世界數字教育聯盟2026全體大會上說。

AI向善，是科技賦能教育的前提與底線，更是教育領域人工智能應用的價值錨點。

特殊學生能學會AI嗎

上海市浦東新區輔讀學校為智力障礙、孤獨癥譜系障礙等學生提供義務教育服務。在校內元創星AI元宇宙工坊（以下簡稱“元創星”）的展示區，學生們的數字畫作依次排開。參觀者只需用手機掃描作品旁的二維碼，屏幕中的畫作瞬間“站立”起來，形成一個可以360度觀察的立體模型。

浙江清華長三角研究院海納-STEM教育技術研究中心于2023年發起“元宇宙未來創造者計劃”公益教學項目，先后在杭州文匯學校與上海浦東新區輔讀學校落地實施。2025年10月31日，“元創星”正式在浦東新區輔讀學校掛牌。

“‘元創星’相當于特殊學校的產業實踐基地，提供一個學校與社會的中間地帶，給特殊學生們創造校內社會實踐的機會。”浙江清華長三角研究院海納STEM教育技術研究中心首席專家楚宇華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2026年1月16日，元創星AI元宇宙工坊5名特殊學生組成的團隊正在給校領導就浦東輔讀吉祥物海貝熊IP設計進行第一輪提案（汪永泰/攝）

“原本我們擔心，特殊學生能學會如何使用AI嗎？結果他們的專注力很高，學得很快。”楚宇華說。

“心靈治愈者撫平精神的創傷，構筑內心的防線。”在雨辰和同學們制作的《歡迎來到元創星》短片中，雨辰為他所設計的“心靈治愈者的大陸”寫下了這樣的旁白。

五人一組，借助AI技術，制作一個視頻，這是“元創星”工坊布置的暑假作業。組長尹思源負責整體世界觀設定，其他四名同學分別負責設計四個不同功能的“大陸”。

從最初面對電腦的不知所措，到能嫻熟運用AIGC工具；從簡單指令輸入，到能進行復雜需求描述和藝術表達。每一幅作品背后，都藏著一個關于勇氣、耐心與突破的故事。在AI輔助下，學生們能做越來越多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地關注社會、關注其他人。

在“元創星”的一堂課上，老師讓大家選擇教室里的一件物品，把它做成動漫人物。雨辰選擇了耳機，并用AI設計出幾種不同的“耳機人”，一個叫“嘲嘲”，戴上它就聽不到別人的嘲笑，另外兩個叫“樂樂”和“焦焦”，分別可以幫助主人抵抗抑郁癥和焦慮癥。

“我一直把他當孩子，沒想到他會有這樣深刻的創作理念。”雨辰的母親徐偉很驚喜。

“其實這些孩子有非常好的專注力、熱情和創造力，只不過以前被身體或工具限制住了，沒有發揮出來。”‘元創星’聯合主理人、浙江清華長三角研究院海納STEM教育技術研究中心導師楊智茗說，利用工坊，我們很好地實踐了“融合教育”的理念，即關注特殊學生本身——他喜歡什么、擅長什么、該如何學習——而非他們的缺陷，在此基礎上，因材施教。孩子們逐漸發現自己的潛能，憑借親手創作的作品贏得認可、建立自信。

2024年，元創星AI元宇宙工坊項目被評選為上海市經信委聯合多部門發布的“元宇宙重大應用場景‘揭榜掛帥’教育項目”。項目還得到了上海市殘疾人福利基金會的大力支持，設立了AI元宇宙助殘專項基金。

“兩年前，將‘元宇宙’概念引入特殊教育時，許多人包括我自己都持觀望態度。但今天，學生們的作品證明了每一個孩子都擁有無限的創造力。‘元創星’將成為他們邁向更廣闊世界的重要平臺。”上海市浦東新區輔讀學校黨支部書記、校長王英說。

“智慧教育的核心不在工具本身，而在于用科技點亮每個生命的獨特性，讓特殊兒童在快樂中建構能力。AI正在為特殊教育打開一扇充滿可能的新大門。”楚宇華說，“未來，這里將建成集創作實踐、作品展示、技能培訓于一體的多功能空間；也將開發更貼合特殊學生的課程體系，為他們的職業發展開拓更廣空間。”

雪域高原上的英語課

治多縣是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轄縣，位于青海省西南部、玉樹藏族自治州中西部，縣域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在治多縣完全小學的教室里，江文求加老師正帶領學生朗讀關于情緒的單詞，AI聽說課堂系統同步捕捉每個學生的發音，實時打分、精準糾錯。

這里年平均氣溫零下2攝氏度，“五月解凍，八月草黃”，而比嚴寒更難以逾越的，是長期籠罩在這里的教育“高原反應”——師資結構性短缺、優質教學資源匱乏、與外部世界的連接薄弱。

在這里，英語教學曾是最突出的短板：專業英語教師稀缺，不少老師只能兼任教學，發音不夠標準；缺乏系統的教學資源，課堂形式單一，孩子們不敢開口、不會表達，英語學習陷入“聽得懂、說不出”的僵局。2024年，教育部定點幫扶活動啟動，科大訊飛捐贈的AI教學設備跨越千山萬水，帶著“AI向善”的初心，走進了長江源頭的教室，為這片雪域高原的教育破局，帶來了新的可能。

“教育機會的缺失不會立即表現為一場危機，但會在代際之間累積——一個孩子錯失優質基礎教育窗口期，其未來數十年的發展軌跡都將受到影響，這種人力資本的鴻溝修復成本極高。”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朱丹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不同于簡單的設備捐贈，科大訊飛帶來的是一套完整的AI智慧教育解決方案，從AI教育大屏、AI聽說課堂到智慧課堂系統，從學情分析到個性化輔導……

“以前批改作業、糾正發音要花大量時間，現在AI工具不僅解決了發音教學的難題，還解放了教師的精力，讓我有更多時間關注每個孩子的學習狀態。”江文求加說。

江文求加老師有一個短視頻賬號——“教英語的Max”，視頻里，他的學生們用流利的英語表演短劇、介紹家鄉的雪山和草原，鏡頭里的孩子們自信大方，眼神里充滿了對世界的好奇。

治多縣的實踐，是科大訊飛用科技賦能教育公平的一個縮影。“20多年來，我們始終專注于人工智能技術研發，持續推動技術與教育的深度融合。今天，科大訊飛已成為中國領先的人工智能教育技術服務提供商之一，深度服務中國6萬余所學校。”聶小林說。

傍晚時分，治多縣完全小學的教室里依舊燈火通明。孩子們圍著智慧黑板，用英語交流著一天的收獲，AI聽說課堂的提示音、孩子們的笑聲，交織成雪域高原上最動人的教育樂章。

清晰的信號

2026年3月31日，教育部召開國家教育數字化戰略行動2026年部署會，強調要用好人工智能這一關鍵變量，以“人工智能+教育”為抓手，推動人工智能融入教育全要素、全過程、全場景。

2026年4月28日，深圳市外國語學校數學教師鄔靖翔在2026“人工智能＋”教育行動暨京粵滬數智教育融合發展研訓活動現場講授“借助AI構建數列求和”公開課（馬寧/攝）

“這并非一次常規的工作會議，站在‘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的節點上，這場部署會釋放了一個清晰的信號：中國教育數字化正在從1.0階段的‘基礎設施建設’邁向2.0階段的‘系統性重塑’。”朱丹說，如果說此前回答的是“有沒有”的問題——資源有沒有覆蓋、網絡有沒有接入、平臺有沒有建成，那么從2026年開始，要回答的是“好不好”和“怎么變”的問題。人工智能不再是教育的“輔助工具”，而正在成為重塑教育底層邏輯的核心力量。

“傳統教育體系建立在一個默認前提下，知識相對穩定，學生需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規定內容的學習。這個前提在工業時代是成立的，但在人工智能時代正在迅速改變。”朱丹進一步分析，“知識的更新速度已經遠超教材和課程的迭代周期，而人工智能能以極低成本完成大量原本需要人類記憶和復現的知識性工作。”

這意味著教育的核心目標正在發生轉移，不再是讓學生記住盡可能多的知識，而是讓學生具備在不確定性中建構認知、解決問題和持續學習的能力。部署會上提出的“AI for學校教育”戰略，目標很明確，即要“助力個性化成長和學習，培養復合型交叉人才和人工智能技術帶來的新興崗位高技能人才”。

數據顯示，國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務平臺用戶總量已突破1.78億，匯集13萬余條中小學優質資源、1.25萬余門職業教育精品課程、14.5萬門高等教育優質課程。“資源覆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在于如何利用人工智能從海量資源中為每個學生提取最適合其認知水平和興趣方向的學習路徑。”朱丹說，“人工智能進入教育，不是為了把學生變成算法的輸入輸出，而是為了讓他們在更精準的支持下，成為主動的思考者和創造者。”

更深層的變化在于教師角色的轉型。“當AI能夠完成大量知識性教學工作后，教師的獨特價值將更多地體現在情感連接、價值觀引導、批判性思維激發和創造力培養上。教師不再是知識的‘復讀者’，而是學習體驗的‘設計師’和成長過程的‘陪伴者’，這本質上是對教師角色的升維定義。”朱丹說。

她進一步解釋，人工智能正從教育的“外部變量”轉化為“內生要素”，成為教育系統內部的組織原則和運行邏輯。這場變革的本質是“系統性重塑”而非“工具性賦能”，它正在改寫教育的目標、方式、空間、關系和治理模式。

文章來源：瞭望東方周刊

微信編輯：張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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