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圭海四記原創,文章未經許可請勿轉載。圭海四記專注于閩南本地化文史研究,主要記錄以海滄為中心的龍同海地區的文史現象,因地域及見識局限,難免主觀臆斷,歡迎指教、批評。
![]()
![]()
△嘉靖三十八年武舉會試錄:第八名
林以靜,漳州府海澄縣人(今海滄區錦里村),嘉靖三十七年戊午福建武舉鄉試中舉,嘉靖三十八年己未科聯捷會試武進士第八名,漳州府各級地方志記錄中的海澄縣、龍溪縣、漳州府明代民籍第一位武進士。
如今,林以靜的籍貫地已劃入廈門市,由地往上追溯歷史,林以靖也可以算是廈門市轄區內明代民籍第一位武進士。
林以靜的武進士頭銜,遲至嘉靖三十八年己未(1559)才獲得,為什么能夠霸榜廈漳兩地?它的含金量究竟有多大?
![]()
△光緒《漳州府志》武進士
一、普通老百姓無緣武舉選拔
明代的“籍貫”具有兩層意義,“籍”代表役籍,根據需要承擔的勞役區分為民、軍、匠、灶等籍,具有世襲制,一般不可輕易修改;“貫”代表鄉貫,與今日的籍貫相當。軍籍與數量最龐大的民籍分別隸屬于兩套完全獨立的系統,平時互不干涉。
明初,在各地設立的衛所,其兵源不管是來自老百姓還是投降的兵將、盜匪,在建立之初便賦予其軍籍,父死子繼,世代為兵。在明中期以前,為了使軍籍官兵及盛世滋生的軍戶余丁有打破既有規則的升遷通道,明朝廷仿照科舉取士的方式,為軍籍人士開辟了專屬的武舉。
當時,武舉僅向軍籍開放,且僅在都督府下轄機構開設相關課程和接受報名。民籍想要通過武舉進入軍隊系統,幾乎不可能。以至于地方志中所記錄的武舉人、武進士名單,有且僅有明嘉靖以后,因為府縣地方對于軍籍沒有管轄權,他們只會記錄民籍名單,這也是為何林以靜成為漳州府第一位武進士的根本原因。
正德三年(1508)正月,朝廷通過了兵部所上的《武舉條格》,正式允許民籍參加武舉鄉試(嘉慶《西安縣志》卷十:正德三年,令各色人等應武舉鄉試;嵇璜纂修《欽定續文獻通考》卷三十九:每遇文舉鄉試之年,預行兩京十三布政司,有能究極韜略、精通武藝者,俱報所在官司,軍衛送都司,有司送布政司,從撫按同三司考試。)。然而,開放參加武舉并不意味著民籍可以自由報名,其中根深蒂固的限制仍制約著該制度的順利實施。
嘉靖元年(1522),朝廷進一步明確和完善了武舉鄉試、會試的時間、考官人數和等級等各項規定,但因制度反復取消和恢復,民籍應舉時斷時續,相當不確定( 嵇璜纂修《欽定續文獻通考》卷三十九: 各省應武舉者,巡按御史于十月考試,兩京武學于兵部選取,俱送兵部。次年四月會試,翰林二員為考試官,給事中、部曹四員為同考。鄉、會場期,俱以月之初九日為第一場,又三日二場,又三日三場。其制大率仿文闈而減殺之。后旋罷旋復。 )。
至隆慶二年(1568),朝廷正式在府縣級開放武生的預報名,至此,由武生應舉,繼而參加會試的通道總算通暢了(嘉慶 《西安縣志》卷十: 隆慶二年,令軍民有愿充武生者,自縣申府,府申巡按,選中量授衣巾,無定數,俟開科年分,給文送試。)。
由此可知,在嘉靖元年 (1522) 至隆慶元年 (1567) 之間,民籍 雖然被允許 參加武舉,但是他們要在未經歷過系統學習、完全憑借天賦和自我修煉的情況下,在“別人的主場”會試奪魁,無異于虎口奪食。
二、嘉靖會試的狹路闖關
林以靜的成功,其一在于個人的努力,屬偶然性;其二在于出生地是傳統的“武鄉”,屬必然性。
明代以來,閩南人向以勇猛好斗、重義輕生為名,以至于在福建的武舉中,閩南人常常占據榜單大半。留存至今的福建嘉靖朝武舉鄉試錄并不多,筆者僅找尋到嘉靖三十一年(1552)和三十四年(1555)兩份:
嘉靖三十一年(1552),福建武舉人計33名,來自閩南地區的軍、民籍合計27名,占比81.8%,其中民籍12名,占比44.4%;嘉靖三十四年(1555),福建武舉人計27名,來自閩南地區的軍、民籍合計19名,占比70.4%,其中民籍8名,占比42.1%。
福建武舉人七八成來自閩南,其中民籍占各籍的四成,充分印證了閩南人習武好斗、全民皆兵的傳統,也難怪,這里成了明朝民間貿易的天堂。林以靜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而更難得的是其家鄉,還是福建三大陸地打手之一“海滄打手”(王守仁《王陽明先生文鈔》卷十七:福建軍務整緝既久,兼有海滄、演城、政和諸處打手,足可濟事。)和明朝特種水兵之一“海滄兵”的發源地(清乾隆《海澄縣志》卷二十四:議就閩募水戰士,羽書夜馳,當道檄漳別駕周公南募海滄兵。)。耳濡目染之下,林以靜即使沒有經過衛所的專業訓練,也能夠擁有與軍籍相匹敵的技能。
然而,在福建武舉鄉試中的出眾,并不代表他們在全國范圍的會試就能脫穎而出。
![]()
△嘉靖會試閩南軍民籍分布表
筆者統計了嘉靖十七年到嘉靖四十四年的九場武科會試錄,錄取總人數為689名,其中福建軍、民籍合計10名,均來自閩南地區,占比1.4%。在這些福建武進士中,福建民籍僅3名,同樣來自閩南,占福建籍貫的30%,占全國武進士數則低至0.4%,可謂微乎其微。
在這三名民籍武進士中,第一位出自嘉靖三十二年,來自晉江縣,為民籍武生;第二位即嘉靖三十八年的林以靜,民籍;第三位為嘉靖四十四年,來自同安縣,民籍。根據泉志記錄,泉州府(閩南地區)第一位武進士為俞大猷,但他并非民籍,在中試前,已經是泉州衛的百戶軍籍。(萬歷《泉州府志》卷十三:俞大猷,泉州衛百戶。少為諸生,工易學,乃習武經。嘉靖乙未舉京闈,弟五人,擢正千戶,守御金門。以將才薦,擢汀漳守備,破海寇康老等。)
![]()
△嘉靖三十二年武舉會試,晉江武生
可見,閩南(福建)民籍要在嘉靖朝考中武進士,難度之大,豈止萬里挑一。
三、生當時又不逢時
起初,按正德三年的《武舉條格》,軍籍和民籍考中武進士后升遷的路徑并不相同:軍籍可繼續在衛所系統里跳級升遷,而民籍則只能在府縣管轄下的治安系統巡檢司任職。
顯然,從九品的巡檢職位,對于民籍的吸引力是不足的,以至于正德年間,大部分人對于開放民籍參加武舉并無太大興致。進入嘉靖朝后,朝廷感受到了武舉的不合理性,立即廢除了軍民籍升遷的雙軌制,改為衛所系統同步升遷的單軌制。
總而言之,大概為參考者原本是衛所武官者,概升兩級,上有封頂,而無官職的軍籍舍余和民籍則任職所一級的鎮撫。
按此規則,林以靜在考中武進士后,即被授予籍貫所在地的漳州衛某所鎮撫(從六品),此官職也是他短暫一生的終極職位。
就當他要準備開始衛所系統的“鐵飯碗”生涯時,由粵入閩的饒賊竟北上攻漳。當賊寇由龍溪縣進入長泰縣時,林以靜奉命隨參將楊縉設防于長泰縣的渡頭。或許是初出茅廬不諳世事,又或許是生性勇猛、事事爭先,林以靜帶頭沖鋒殺賊,終因后援不足,力竭而死。
漳州官府及百姓,對于漳州第一位武進士的犧牲,倍感惋惜,為了表彰林以靜的忠勇為鄉,以及為后來者樹立榜樣,漳州官民特奏請增祀林以靜于漳州府忠義孝悌祠。至于是否還有其他榮譽,不得而知,但從錦里林氏族譜中“十代五房祖考明進士授漳州衛鎮撫武略將軍忠勇林公”的牌位記錄看,林以靜可能還獲得樂追謚和追贈。
林以靜,原名林以靖,后為避嘉靖年號諱,不得不改名為“林以靜”。隆慶改朝后,他的原名逐步恢復,但在不同的場合,仍存在“靖”與“靜”混用的情況。但不管怎樣,他成為漳州首位民籍武進士后,雖然事跡不算多,但在省、府、縣各級地方志中,均有他濃重的一筆,也算是對他“豐功偉績”的認可和紀念。
圭海四記:自家農貨 捧個場
待續....
●《滄江拾遺》讀碑記
●《滄江拾遺》人物記
●《滄江拾遺》地域記
●《滄江拾遺》故事記
●《滄江拾遺》附外記
![]()
茲土久遠,追遠不易,只為留存一個有溫度的圭海記憶。
——Amoynotes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