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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市場造神與毀神,往往只在一瞬間。
一年前,老鋪黃金還是港股新消費板塊中最耀眼的“明珠”。頂著“古法黃金第一股”的光環,股價一度飆升至1065港元/股,市盈率高達50倍,創始人徐高明父子更是以近700億元的身家傲視群雄。那時市場堅信,中國終于誕生了一個可以比肩卡地亞、愛馬仕的本土奢侈品牌。
但一年后的今天,“新消費”外衣,碎了一地。6月26日,老鋪黃金股價單日重挫,盤中一度跌至356.6港元/股,創下本輪調整以來的新低。相較去年7月高點股價跌幅超過65%,超1200億港元的市值灰飛煙滅。
從門庭若市的搶購狂潮,到如今專柜貨品齊全卻門可羅雀;從50倍的“奢侈品估值”,跌回12倍的“金飾鋪估值”。老鋪黃金的過山車行情,表面看是受累于國際金價回調,但深層次看,可以說是一場關于其底層商業模式和“奢侈品幻象”的壓力測試。
暴跌30%:從避險神話到資本棄兒
2025年到2026年初,全球黃金市場經歷了一場史詩級狂飆。
在地緣政治沖突加劇、全球央行持續購金以及降息預期的多重催化下,黃金徹底脫離傳統的避險資產屬性,變成了一種“風險資產”。倫敦現貨黃金價格從2000美元/盎司附近起飛,在今年年初創下了5598.75美元/盎司的歷史高點。
單邊上行的瘋狂行情,在消費端催生全民“囤金熱”。買金不再僅僅是為了佩戴,更是為了投資與保值。這種“買漲不買跌”的市場情緒,正是老鋪黃金在過去兩年業績大爆發的外部推手。
然而,金融市場的規律是,樹永遠長不到天上去。
2026年二季度,黃金牛市的邏輯開始出現松動。隨著中東等地緣政治局勢出現緩和跡象,支撐金價高位運行的“避險溢價”被迅速擠出。與此同時,全球資本市場的投資主線開始猛烈切換,資金瘋狂涌向以AI算力、半導體先進封裝為代表的科技賽道,傳統可選消費和貴金屬板塊遭遇抽血與減持。
多重因素共振之下,金價迎來了“高臺跳水”。從年初最高的5598.75美元/盎司,一路傾瀉而下。6月24日盤中,倫敦金現最低已經觸及3958.81美元/盎司。
短短幾個月內,金價跌幅超過30%,直接跌破了4000美元的心理關口。 國內品牌足金掛牌價,也從年初最高逼近1700元/克,斷崖式下跌至1300元/克下方,每克累計跌去了近500元。
黃金底層資產的雪崩,引發了資本市場對黃金股的重估。在金價高漲時,市場愿意給老鋪黃金套上“東方奢侈品”的濾鏡,給予其50倍的市盈率溢價。但金價暴跌30%后,老鋪黃金在資本市場上又成了一家高度依賴貴金屬原材料的重資產公司。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伴隨金價跌跌不休,老鋪黃金的市盈率被打回原形,回落至約12倍,與周大福、老鳳祥等傳統黃金珠寶品牌已無本質區別。在金價下行周期里,老鋪黃金不再是那個“新消費標桿”,只是一個庫存承壓的“老登股”。
160億存貨“裸奔”:老鋪黃金高端夢碎
金價的下跌,只是外因。真正把老鋪黃金推向險境的,是其管理層極度自信甚至“傲慢”的商業抉擇。
在老鋪黃金最火爆的2023年底至2026年初,北京SKP的老鋪專柜前,凌晨四五點就排起了長龍。代購們雇人刷夜、黃牛們加價倒賣,最熱門的“爬藤葫蘆”一貨難求。
這種狂熱,給老鋪黃金創始人徐高明一種錯覺,讓他堅信老鋪黃金已成功躋身真正的“奢侈品”行列。在徐高明的商業哲學里,老鋪黃金賣的不是黃金,而是文化內核、工藝壁壘和階層認同感。基于這種認知,老鋪黃金堅持“一口價”模式,并在過去兩年內連續6次大幅漲價,累計漲幅高達118%。
但老鋪黃金的成功,真的是因為它的品牌力可以比肩愛馬仕了嗎?
其實不然。
老鋪黃金過去兩年的爆發,核心原因在于它精準踩中了“偽裝成投資的消費行為”。一條卡地亞的K金項鏈賣三四萬,其材料成本不過幾百塊,那是純粹的品牌溢價消費,出門二手直接打骨折。但同樣花四五萬買一條老鋪黃金的足金項鏈,消費者的盤算是,“雖然溢價了40%,但這好歹是實打實的足金,加上金價天天漲,二手回收還能保本甚至賺錢。”
金價單邊上漲,賦予了消費者購買高溢價老鋪黃金的“合法性”與“安全墊”。但這套心理閉環,在金價暴跌30%后,徹底崩潰了。
金價跌去近500元/克后,消費者突然發現自己手里的老鋪黃金產品在二手市場從“保值理財產品”變成了只能打六折回收的“消費品”。于是,SKP門前的長隊消失了,曾一貨難求的爬藤葫蘆現在各種尺寸隨便挑。潮水退去,消費者終于認清了現實。
面對周期反轉,老鋪黃金卻犯下了一個致命的戰略錯誤:高位瘋狂囤貨,且拒絕任何金融對沖。
傳統金店(如周大福、周生生)為了規避金價波動的風險,通常會大量采用黃金租賃和遠期合約等金融工具進行套期保值。但徐高明卻公開放話:“做對沖,便意味著放棄了打造世界級品牌的初心。”
為了滿足旺季需求和高端定位,老鋪黃金在金價最高企的階段,大舉買入黃金。財報顯示,2024年底公司存貨僅40.88億元,到2025年底存貨余額直接飆升至160.44億元,同比暴增近三倍。這160多億的存貨,幾乎全部是足金原料和成品。
更瘋狂的是,老鋪黃金在港股兩次配售募資的近54億港元中,有超過30億直接砸向黃金儲備庫。這意味著,老鋪黃金用真金白銀,在5000多美元/盎司的歷史大頂上,重倉接盤了巨量的黃金。
如今,國際金價每下跌10%,老鋪這160億存貨就面臨著十幾億的減值風險。2025年老鋪全年賺了48.6億凈利潤,但其經營性現金流卻是凈流出68.48億元,賺來的利潤全變成了堆在倉庫里不斷貶值的金疙瘩。
如今,老鋪黃金也被逼到了一個尷尬的境地。如果不降價,在各大傳統金店紛紛打折促銷、金價持續低迷的當下,老鋪黃金的銷量必將面臨下滑。如果降價或者打折促銷,那就等于親手毀了“中國愛馬仕”的奢侈品人設,承認自己終究只是一家按克計價的普通金店。
最近,杭州大廈的老鋪黃金門店搬到了B座愛馬仕的對面。這似乎象征著老鋪沖擊世界級頂奢的野心。但奢侈品之所以被稱為奢侈品,是因為它的定價權完全脫離了原材料成本,一個LV包絕不會因為牛皮降價而打折,且能在經濟下行周期中依然維持渠道和二手市場價格堅挺。
老鋪黃金僅用了十幾年時間,靠著一波黃金牛市,就想走完歐洲奢侈品牌上百年的沉淀之路。步子邁得太大,終究會被周期反噬。
金價暴跌,正是對老鋪黃金“奢侈品敘事”最殘酷的壓力測試。在這場測試中,160億沒有做任何安全防護的存貨,隨時可能成為壓垮其千億高端夢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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