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河的信仰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2025年熱播的《沉默的榮耀》這部講述諜戰紀實傳奇的電視劇，以真實人物為原型，展示了新中國成立前后臺灣隱蔽戰線上可歌可泣的英雄。其中吳越飾演的朱楓就是其中至為感人的一位烈士。

2026年6月1日，朱楓烈士的孫女朱容瑢走進聶耳故鄉——云南玉溪，為孩子們帶來了一堂穿越時空的思政課。第二天，朱容瑢又風塵仆仆地到云南祥云王復生王德三烈士故居參觀學習。

6月3日，朱容瑢以“英名昭后世 信仰耀征程”為主題，為大理州廣大黨員干部、政法干警帶來了一堂生動的信仰教育課。

站在新的時代坐標上，朱楓與王氏一門三杰的英雄故事，跨越山海，交匯共鳴。

英烈從未遠去，精神永續流傳。

一封遺書，讓兩段悲壯交匯

云南省大理州祥云縣劉廠鎮王家莊村，背靠青山，綠水環繞。被譽為“北大驕子、一門三杰”的王復生、王德三、王馨廷三兄弟就出生在這里。

1923年王氏三兄弟在北京與王有德合影

左起：王復生、王德三、王馨廷、王有德

大哥王復生是第一位云南籍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二弟王德三是中共云南第一屆省委書記，三弟王馨廷是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后更名為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團員。在追求革命真理的道路上，三兄弟把年輕的生命獻給了革命事業。

在王復生、王德三故居里，一封獄中遺書復制品靜靜陳列。落款人是王德三。

父親：

你的兒子是世上最剛強、最有志氣的人，他只知道人類、只知道社會，沒有一點自私自利的習氣。

兒已處此境地，如果要偷生茍活，那就要做出些無廉恥的事情，那時你兒子又有什么臉在人世上？

兒現時只有拿定主張，把身子獻給人類了！

這是1930年11月22日，在昆明五華山看守所中，時年32歲的中共云南省委第一任書記王德三給父親寫的一封遺書。一個革命戰士視死如歸的浩然正氣躍然紙上！

王德三在獄中寫下的遺書

這封感人肺腑的獄中遺書，讓朱容瑢忍不住落下淚來。她當然懂這封信背后的痛楚。她的奶奶朱楓，同樣是在敵人牢獄中走向生命終點。兩代人、兩條戰線、兩個省份，卻在同一面信仰旗幟下，寫下了同樣悲壯的答卷。

王德三21歲考入北京大學，1922年經鄧中夏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此后輾轉南北干革命，再未回過云南祥云老家，他渴望見父親一面，但也深知“恐難與父親見到最后一面！”

1930年12月31日，在獄中度過51天的王德三，和張經辰、李國柱、吳澄四位共產黨員被敵人槍殺于昆明。

一周后，王德三的父親王之溎從祥云趕到昆明移葬了兒子。

王之溎思想開明，主張把兒子送到社會上去歷練成長，成為于國家、于人民有用的人才。他的三個兒子先后走出家門，外出求學，老大王復生、老二王德三先后考入北京大學，成了北大的驕子。

其后王復生遠在東北黑龍江干革命，二兒子王德三犧牲，三兒子王馨廷已埋骨西北綏德。經歷了中年喪妻，晚年喪子的王之溎，在把王德三移葬后，終因心力交瘁、悲憤交加，未能返回祥云就與世長辭。

王德三的妻子馬冰清，在獄中生下他們的兒子王紀中。不幸的是，王紀中7歲時被瘋狗咬傷夭折。1936年，王德三的胞兄、40歲的王復生在東北被日寇殘忍殺害。

王德三的兒子王紀中，7歲時不幸夭折

朱容瑢在故居里駐足良久。出發祥云之前，她先去見了王復生烈士如今92歲的女兒王智中。王智中出生于哈爾濱，父親犧牲那年她尚年幼，母親郭煥章帶著她和哥哥王膺中，歷經艱辛才回到云南。

兩代英烈后人初次見面就緊緊擁抱在一起。她們聊起父輩、祖輩的往事，聊起那個山河破碎的年代，聊到眼睛發紅。

朱容瑢坦言，看完王家“一門三烈”的生平，她的內心受到極大震撼。那些英烈不僅是史書上的名字，還是一個個有血有肉、心懷溫情的人。他們是父母的孩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幼兒的父親，他們有著和普通人一樣的牽掛。可當家國危亡擺在面前，他們選擇把這份牽掛壓到心底，用血肉之軀去堵槍口、迎屠刀。

“這需要多大的勇氣？沒有信仰，根本做不到。”朱容瑢說。

“人是國家的”，五字家訓撐起一生

奶奶朱楓的故事，朱容瑢從小聽到大。

1905年，朱楓出生在浙江寧波鎮海一個名門富商之家。原名朱貽蔭，又名諶之、彌明。家境富裕的她詩詞書畫樣樣精通，書法師從大書法家沙孟海，一手好字讓鄰里贊嘆，她是旁人眼中標準的大家閨秀。

朱楓18歲留影

幼年時，母親給朱楓講木蘭從軍、秋瑾舍身救國的故事。秋瑾就義那年，朱楓才兩歲，但女俠不屈的風骨，伴隨了她整個成長歲月。在寧波女子師范學校讀書時，辛亥革命的火種、五四運動、反帝反封建浪潮等，不斷沖擊著這個江南少女。她結識了摯友陳修良——后來成為隱蔽戰線的巾幗英雄。兩人一起尋找救國之路。

朱楓贈給友人的鏡套，由她親手繡制

朱楓外表溫和文靜，骨子里卻極有主意。五卅運動時，面對軍警鎮壓她不退縮；遠赴東北做續弦，獨自撫養四個繼子女，她不懼苦寒；九一八事變后舉家遷回鎮海，丈夫病故，她獨自撐起一個家……

她賣掉金石字畫支援抗戰，開辦傳習所收留難民，給武漢新知書店捐了500大洋支持抗日宣傳。1937年，她和志同道合的朱曉光結婚，次年生下兒子朱明。

1940年，朱楓和丈夫定下五個字的家訓：“人是國家的”。

這五個字不是隨便說說的。朱楓捐出母親留下的鉆戒，傾盡家財籌措革命經費。她正式加入地下隱蔽戰線后，輾轉重慶、上海、香港，以商行、書店為掩護做秘密工作。她曾三進上饒集中營，數次落入敵人魔爪，遭受日寇嚴刑折磨，手腳留下永久傷病，半個字都沒吐露過。

在革命隊伍里，朱楓是那個“事事為人著想”的大姐。她具備出色的經商才能，把掩護商鋪打理得風生水起，源源不斷給地下工作輸血。她也是那個在生死關頭絕不猶豫的戰士——和丈夫早早互留信物，約定一人犧牲，另一人不要沉溺悲傷，帶著共同信仰繼續干。

朱楓寫給丈夫的家信

1945年，朱楓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

1949年，新中國成立前夕，曙光已現。丈夫朱曉光在上海參與接管城市，籌建上海第一家新華書店。夫妻分隔三年終于重新聯系上，日夜盤算著全家團聚。朱楓把香港家里的東西一件件寄往上海，準備告別潛伏生涯，和丈夫兒女過太平日子。

朱楓與家人唯一的一張全家福畫像

就在這時，赴臺任務來了。

組織告訴她：臺灣白色恐怖籠罩，兇險萬分，你可以選擇不去。

一邊是盼了半生的團圓。她何嘗不想？她在家書中寫過，只要稍有空閑便日夜思念家人，無數個深夜夢醒，只能靠通宵工作壓制心底牽掛。女兒多年離散，幼子常年寄宿學校，母子難得相見。半生漂泊，她最想要的不過是一家人在一起。

另一邊是九死一生的龍潭虎穴。

她選擇了后者。理由很簡單——“人是國家的”。

臨行前給丈夫的信里，朱楓寫道：“此去將有幾月逗留，兄不必惦記……幾個月后，兄將以更愉快的心情與妹相見。”她還特意拍了張照片寄回家，穿著旗袍坐在陽臺上，背面寫著：“她已深深體驗著‘真實的愛’與‘偉大的感情’，從此，將永遠快樂而健康！”

1949年10月25日，朱楓赴臺前一個月

寄給丈夫的照片及背面題寫的字句

在朱容瑢看來，奶奶別夫離子，以柔弱之軀，行壯烈之事，這不是一時沖動，而是信仰煉成的堅毅。

短短一個多月，朱楓傳送了大量核心機密情報。

1950年，吳石冒險為她辦理“特別通行證”，準備送她乘軍機去舟山轉道上海。但舟山被國民黨控制，她找不到船。被困沈家門漁港時，距離家鄉寧波鎮海只有約8海里。望得見故鄉的海，她卻回不去了。

朱楓與吳石、陳寶倉、聶曦受審畫面

因叛徒出賣，朱楓被捕。在獄中，她試圖吞金自殺，忍受金器穿腸的劇痛，始終沒吐露半個字。敵人都不由得佩服她的骨氣。1950年6月10日，臺北馬場町，朱楓身中七彈，壯烈犧牲，年僅45歲。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這句話像極了她的寫照。

兩代人的守望，把信仰傳下去

朱楓犧牲時，兒子朱明才11歲。

這個從小與母親聚少離多的男孩，從未抱怨過母親的選擇。母親赴臺那年他已懂事，記得母親在香港難得的陪伴：帶他看電影、吃美食，在淺水灣教他游泳，叮囑他練就強健體魄。此后數十年，朱明堅持游泳，只要入水便覺得母親還在身邊相伴……

朱明一直記得，1949年9月，香港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帶著咸濕氣息，母親朱楓在這里與他告別。母親把那枚貼身佩戴的鋼筆塞進自己手里，讓他好好學習，告訴他自己很快就會回來，讓他聽爸爸和姐姐的話……

這一別，就是永訣。

赴臺灣之前，朱楓與兒子朱明（左）、侄子

朱輝（右）合影于香港

時隔62年，2011年朱明（左）與朱輝再度合影

朱明終身保持早起跑步的習慣，年年寫詩寫信緬懷母親。1965年他寫下兩句詩：“革命要我生我就生，革命要我死我就死。”這是朱楓家訓在他身上最直白的回響。

朱明為女兒朱容瑢取小名“小潔”，以潔白之“潔”，紀念純粹高尚的母親。

朱容瑢與奶奶朱楓素未謀面。但從記事起，她就聽著奶奶的故事長大。爺爺朱曉光告訴她：紀念奶奶不只是為紀念一個人，而是千千萬萬為中華民族默默付出的前輩。“奶奶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批人。”

2010年朱楓烈士殉難60周年之際，其骨灰從臺北運回浙江寧波，安葬于鎮海烈士陵園，她的女兒朱曉楓手捧遺像，兒子朱明手捧骨灰匣

長輩反復叮囑：英烈身份不是光環，是責任。朱容瑢記了一輩子。

長大后，她接過了傳承的接力棒。走訪革命舊址，尋訪先輩老戰友，搶救記錄珍貴史料。受爺爺和父親囑托，朱容瑢曾專程前往臺灣尋訪史料，搜集奶奶當年在臺斗爭的影像與文字記錄。

在臺灣交流期間，她真切感受到兩岸同胞血脈相連，絕大多數中華兒女內心深處都期盼著兩岸早日統一。先輩們當年舍生忘死追求的，就是國家完整、民族獨立。今天傳承英烈精神，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就是推動祖國完全統一，完成先輩未竟的心愿。

如今，朱容瑢擔任國防科技大學思政課指導專家、國際關系學院全民國家安全教育師生宣講團特聘指導教師、中華英烈褒揚事業促進會“薪火”紅色宣講團導師等多個職務。她把奶奶的故事講給學生聽、講給黨員干部聽。

她說，朱楓與王氏三杰，出身不同、地域不同、戰線不同，但精神內核完全一致：心中有信仰，肩上有擔當，心中藏溫情，危難敢獻身。

百年黨史里，英雄從來不是孤影。

兩代人的守望，把信仰傳下去

2026年，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

從江南到西南，從富家閨秀到農家子弟，從隱蔽戰線到武裝斗爭，無數英烈前赴后繼。他們用血肉之軀鋪就了民族解放的道路，用信仰之火照亮了后來者的征程。

朱楓的家訓“人是國家的”，王德三遺書中“把身子獻給人類”，說的是同一件事——把小我交出去，把大我扛起來。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他們用生命兌現的諾言。

朱容瑢在祥云烈士故居落下的淚，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懂得。她懂得奶奶為什么在可以回家的時候選擇赴死，懂得王德三為什么在可以茍活的時候選擇就義。她更懂得，今天我們腳下的每一寸和平土地，都是先烈們用生命換來的。

硝煙散盡，山河錦繡。

英烈從未遠去。他們的名字刻在碑上，他們的精神活在每一次講述里，活在每一堂思政課上，活在朱容瑢奔走的腳步中，活在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里。

紅楓似火，照見丹心。

就像朱楓的丈夫朱曉光曾經說的那句話：“沒有人離開了，他們都在呢……”

監制：陸德明、朱朝輝、武志敏

策劃：馬雁南、于 瀛、盛雪梅

編導、撰稿：盛雪梅

攝像：李 杰、楊怡雯

剪輯：格影工作室

圖片由朱容瑢女士、大理州祥云縣王復生、王德三烈士故居提供

融媒體策劃：楊維涵

宣推：趙小強、霍慧、徐美玲、蔣濟秋

編輯：李冬梅

一審：盛雪梅

二審：馬雁南

終審：朱朝輝、武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