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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2日,SpaceX以科幻般的估值正式登陸納斯達克,完成史上最大規模IPO。其發行價為每股135美元,上市后一度飆升觸及225美元的高位。
火箭升空,是物理現象,而股價升空,則是財務現象。面對SpaceX那張虧損49億美元、暗藏玄機的財務報表,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會計學副教授張飛達,運用一套財務模型,從四個維度層層剝繭,拆解了這家科技巨頭的底層商業邏輯。其高昂的估值,究竟是一場由硬科技敘事吹起的泡沫,還是屬于人類未來的史詩級機遇?在時代的狂熱與喧囂中,本文不僅厘清了SpaceX的底牌,更為價值投資者評估高增值硬科技企業提供了理性的評判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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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有人都在為馬斯克的火星夢想和星鏈神話狂歡時,作為財務學者,我們更理性的目光必須落回到它那張充滿虧損、重資產卻又暗藏玄機的財務報表上。這家公司的估值,究竟是未來的神話,還是當下的泡沫?
SpaceX是一家極少見的公司。它一邊承載人類登陸火星的想象,一邊又在財務報表上呈現出虧損49億美元且高資本開支的現實。
2025年,SpaceX收入為186.74億美元,同比增長明顯,但凈虧損為49.37億美元;2026年一季度,該公司收入46.94億美元,凈虧損42.76億美元。
這就帶來一個最樸素,也最重要的問題:SpaceX是否太貴了?
如果只看利潤表,它并不像一家傳統價值股。如果只看資產負債表,它的賬面凈資產也遠遠支撐不了市場給出的定價。
招股說明書披露,在IPO后調整口徑下,公司預計每股凈資產為8.87美元,而發行價為135美元,新投資者對應的即刻賬面凈資產稀釋為126.13美元,稀釋比例為93.4%。SpaceX上市后最高價曾觸及225.64美元,對應市凈率高達25倍以上。
那么,市場到底在買什么?答案不在今天的利潤表里,也不完全在今天的資產負債表里。答案在奧爾森剩余收益估值模型(以下簡稱“奧爾森模型”)里。
01
奧爾森模型
奧爾森模型給我們一個非常適合分析SpaceX的視角,以區分一家公司的家底和夢想估值。它把公司的市場價值拆成兩部分:
公司市場價值 = 公司當前賬面價值(肉身價值)+ 未來剩余收益的折現值(靈魂價值)
肉身價值=賬面價值:相當于一套房子的毛坯、土地、家電的變賣價,對應SpaceX火箭、衛星、廠房、現金,是今天實打實的家底;
靈魂價值=剩余收益折現:就是企業未來能持續創造的“超額利潤”的現值。相當于這套房子未來幾十年里,能持續為房東賺到的凈租金,但這里的“租金”不是普通利潤,而是超過投資人最低要求回報的那部分利潤。
換言之,一家公司真正值錢的地方,不只是它今天有多少資產,而是它未來能不能持續賺到比投資人預期更高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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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SpaceX估值拆解:肉身價值與靈魂價值
肉身價值寫在資產負債表上。它包括現金、火箭、衛星、地面站、廠房、設備、數據中心、頻譜、服務器和網絡設備。
而其靈魂價值則藏在未來。它取決于公司未來能不能持續創造超過股東要求回報的收益——剩余收益。
這就涉及一個關鍵概念:剩余收益。剩余收益可以理解為:企業賺到的錢,先滿足股東的最低回報要求,剩下的部分才是真正為股東多創造的價值。公式可以寫成:
剩余收益 = 期初凈資產 ×(ROE ? 股東要求的回報率)
ROE:俗稱凈資產收益率,即凈利潤/凈資產,其經濟含義是運用每一塊錢的股東財富所能創造的新增股東財富,即公司用股東的錢來創造財富的能力;
股東要求的回報率:股東把錢投進來,至少應該拿到的回報;
如果ROE>股東要求的回報率,公司就在創造剩余收益;
如果ROE<股東要求的回報率,即使公司表面有利潤,也沒有真正創造超額價值。
因此,關鍵判斷標準:只有長期ROE>股東要求的回報率,企業才有靈魂溢價;常年低于資本成本,再宏大的故事都是泡沫。
剩余收益公式看似簡單,卻幾乎解釋了所有偉大公司的估值秘密。
如果一家公司的ROE長期低于權益資本成本,那么它即使有利潤,也可能沒有真正創造價值。
如果一家公司的ROE長期高于權益資本成本,那么它即使今天利潤不穩定,也可能擁有巨大的未來價值。
所以,理解SpaceX,不能只問它今天賺了多少錢。更重要的問題是:未來十年乃至二十年,SpaceX能否讓每一美元凈資產持續創造高于股東要求回報的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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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奧爾森模型,我們可以把公司的投資價值拆成四個維度。
第一,ROE。它回答公司的價值創造能力強不強。ROE還可以根據杜邦分析進一步分解為盈利能力、運營能力和資本運作能力三個維度,從而透視公司的價值創造能力主要來自哪個維度。
第二,可持續性。它回答這種價值創造能不能持續,其實就是巴菲特強調的護城河夠不夠深。
第三,成長性。它回答未來賬面價值和剩余收益增長的爆發力強不強。這個維度往往是一家公司估值高不高的關鍵,這個維度和公司未來的想象空間有多大相關。
第四,風險評價。它回答這些未來收益應該被打幾折。外部投資者對公司的風險評價主要取決于公司管理層的決策偏好、企業文化、公司ESG表現等方面。
接下來,我們就沿著這四個維度,逐步拆解SpaceX這家公司的肉身與靈魂。
02
維度一:ROE
火箭能上天,不等于利潤能落地。
ROE是奧爾森模型的核心。它衡量的是:公司用股東的錢,能不能持續創造高回報。按照杜邦分析,ROE可以拆成三部分:
ROE = 凈利潤率 × 資產周轉率 × 權益乘數
這三個因素里,凈利潤率對應“盈利能力”;資產周轉率對應“運營能力”,權益乘數對應“資本運作能力”(也就是“杠桿能力”)。
SpaceX的復雜之處在于,這三因素都不是單一答案,而是三組相互拉扯的力量。
1
盈利能力
SpaceX不是一個單一業務公司,而是三臺發動機裝在同一艘飛船上。
第一臺發動機,是Connectivity(核心連接特性),即星鏈(Starlink)。
這是當前最像利潤中心的業務。2025年,SpaceX Connectivity收入為113.87億美元,其中消費者業務收入72.08億美元,企業與政府業務收入41.79億美元。
更關鍵的是,2025年的連接業務分部調整后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Connectivity Segment Adjusted EBITDA)為71.68億美元,明顯高于2024年的38.49億美元。
這說明,星鏈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燒錢鋪網的業務。它正在從技術項目變成現金流平臺。
第二臺發動機,是Space(太空探索),也就是火箭、飛船、發射服務和星艦(Starship)。
這部分決定SpaceX的長期成本曲線。SpaceX官網稱,獵鷹9號(Falcon 9)的可復用能力使公司能夠重復使用火箭最昂貴的部分,從而降低進入太空的成本;星艦則被設計為完全可復用運輸系統,可將超過100噸載荷送入軌道。
但星艦現在還不是利潤機器。它更像一條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修的時候很貴,一旦通車,可能改變整個產品線的邊際成本。
第三臺發動機,是AI。
這臺發動機想象空間最大,但油耗也最大。2025年,SpaceX AI收入為32.01億美元,但AI分部的調整后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為負12.37億美元;2026年一季度,AI分部的調整后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為負6.09億美元。
公司也在招股說明書中說明,2026年2月收購XAI后,AI業務仍處于較早期整合和優化階段,并面臨執行、競爭和運營風險。
所以,SpaceX的利潤表真正講的是一個混合故事:星鏈負責造血,星艦負責降低未來成本,AI負責燒錢買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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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SpaceX三大業務發動機
如果星鏈的現金流足夠強,星艦如期降低太空運輸成本,AI最終變成可商業化的算力平臺,那么今天的虧損可以被理解為戰略性投入。
但如果AI長期吞噬現金流,星艦商業化延遲,星鏈單位用戶平均收入(ARPU)持續承壓,那么今天的虧損就不是播種,而是透支。
更重要的是,這三臺發動機并不是彼此獨立的。星鏈需要火箭發射能力來補網;星艦一旦成功,會降低星鏈和未來軌道基礎設施的單位成本;AI需要巨大算力,而SpaceX未來的衛星網絡、數據中心和軌道計算,可能反過來成為AI基礎設施的一部分。
這就是SpaceX最特殊的地方:它的業務不是簡單相加,而是彼此牽引。星鏈提供現金流,星艦改變成本曲線,AI制造下一條需求曲線。
因此,分析SpaceX的盈利能力,不能只問它現在賺不賺錢。真正要問的是:這三臺發動機能不能最終匯合成一個高ROE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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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運營能力
第二個問題,是資產周轉率。SpaceX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輕資產科技公司。2026年3月31日,公司總資產為1,020.94億美元;2025年末總資產為920.79億美元。
資產結構中,物業、廠房及設備凈額達到538.79億美元,其中服務器和網絡設備238.50億美元,衛星128.93億美元,機械設備80.20億美元,數據中心基礎設施29.65億美元。這不是一家寫代碼、賣軟件的公司。
這是一個用火箭、衛星、數據中心、終端、地面站、電力系統和頻譜共同堆起來的基礎設施公司。
重資產公司有一個天然問題:資產越重,周轉越慢;折舊越高,利潤越薄;投入越大,回收周期越長。
但重資產也帶來另一個可能性:一旦跑通,規模效應巨大,而且它會形成別人很難復制的高壁壘。
SpaceX的獨特之處在于,它的資產不是孤立的。“獵鷹”項目支撐發射能力,星鏈承接通信需求,星艦試圖進一步降低發射成本,AI則可能成為新的算力需求來源。
這套系統一旦跑通,形成閉環,競爭對手要復制的就不是一枚火箭,而是一整套生態體系:工程、資本、供應鏈、監管、客戶和數據網絡。
所以,對SpaceX而言,資產周轉率低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未來營收能否爆發式增長,以及重資產能不能形成高壁壘。
SpaceX當前估值的一個核心假設,正是未來營收呈幾何級數增長,且這些重資產未來會形成很深的護城河。
3
資本運作能力
在杜邦分析里,資本運作能力不是泛泛講融資能力,而是看權益乘數。
權益乘數=總資產/凈資產
它回答的問題是:股東投入一塊錢凈資產,公司能撬動多少總資產?
企業加杠桿通常有三種方式。第一種,是借錢。比如銀行貸款、債券、融資租賃等有息債務。
第二種,是欠錢。比如占用供應商賬期,形成應付賬款;提前收客戶的錢,形成預收款或遞延收入。
第三種,是并購杠桿。比如非全資收購形成少數股東權益,或者通過并購和戰略交易快速擴張資產負債表。
為了避免被一堆財務數字淹沒,我們可以把SpaceX的資本運作能力濃縮成一張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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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SpaceX的財務分水嶺:上市前vs.上市后
這張表格背后,還有三個關鍵觀察。
觀察一,SpaceX確實用了“借錢”杠桿。
2026年3月31日,公司流動債務和融資租賃為15.38億美元,長期債務和融資租賃為287.27億美元,合計約302.65億美元。
借錢本身不是壞事。如果借來的錢投向星鏈衛星、星艦產能、數據中心和AI基礎設施,并最終形成高回報資產,那么杠桿會放大ROE。但如果資產回報率低于資金成本,杠桿就會反過來壓低ROE。
觀察二,SpaceX更漂亮的杠桿,是“欠錢”杠桿。
截至2026年3月31日,SpaceX應付賬款為100.02億美元,遞延收入主要來自Space協議以及Connectivity企業和政府合同。
遞延收入的本質是:客戶的錢已經進來了,但公司還沒有完全交付產品或服務。這是一種質量很高的經營杠桿。它說明SpaceX不是單純先燒錢、后找客戶;在很多業務上,它已經可以提前拿到客戶的錢,再用這些資金支持履約、建設和擴張。
這是SpaceX的資本運作能力中最值得肯定的一點:它不僅會融資,更重要的是,它已經具備一定的上下游資金占用能力。
觀察三,SpaceX的并購杠桿,更像戰略資產擴張。
傳統意義上的并購杠桿,常常來自非全資并購形成少數股東權益。但SpaceX當前更重要的并購杠桿,不是少數股東權益,而是通過全資并購、股權支付、債務安排和戰略交易,快速取得AI、頻譜、算力和平臺資產。
這類交易的好處是速度快,可以迅速補齊移動通信、AI算力和軌道基礎設施的關鍵拼圖。
風險是,如果這些資產未來不能產生足夠高的現金回報,它們最終會變成折舊、攤銷、商譽和資本開支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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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對SpaceX的資本運作能力的判斷,應當更精確地說:SpaceX上市前具備較強權益乘數,主要由有息債務、融資租賃、經營性負債、遞延收入、優先股和戰略交易共同驅動。上市后,由于巨額股權融資,財務杠桿明顯下降,未來ROE的提升將更依賴凈利潤率和資產周轉率,而不是繼續加杠桿。
這是一條非常重要的分界線。SpaceX過去證明了它能撬動資產。接下來,它必須證明:這些資產能持續為股東賺錢。
03
維度二:可持續性
馬斯克無疑是最會講故事的創業者。一家公司可以靠故事獲得高估值,但不能靠故事長期生存。可持續性,主要看幾件事:
現金流能否持續;
商業模式能不能守住護城河;
ESG特別是治理能不能支撐這種速度。
1
現金流
2025年,SpaceX經營活動現金凈流入為67.85億美元,高于2024年的57.76億美元。2026年一季度,公司經營活動現金流為10.47億美元。
這說明,SpaceX不是完全靠融資續命的公司。它已經有相當規模的經營造血能力。
但另一方面,SpaceX仍處在資本開支強度極高的階段。2025年,公司投資活動現金流流出195.75億美元;2026年一季度,投資活動現金流流出167.24億美元。
這就是SpaceX當前最典型的現金流狀態:經營活動已經能造血,但戰略擴張比造血速度更快。
這不是一定不好。偉大的基礎設施公司,常常都會經歷這種階段。但前提是:資本開支最終必須轉化為更高收入、更低單位成本和更強現金流。
如果資本開支只是不斷擴大資產負債表,卻不能持續提高未來剩余收益,那么靈魂價值就會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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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商業模式
SpaceX的護城河來自四個關鍵詞:復用、星座、縱向一體化、規模。
復用,是“獵鷹”項目和星艦的成本優勢基礎。
星座,是星鏈的網絡效應基礎。
縱向一體化,是SpaceX區別于傳統航天公司和傳統通信公司的核心。
規模,則讓它在發射、衛星制造、用戶終端、數據中心和客戶服務之間形成閉環。
截至2026年3月31日,SpaceX擁有約1,030萬星鏈訂閱用戶,較一年前約500萬增長約105%。這不是一個小眾硬科技項目,而是一個正在全球化的連接平臺。
但護城河越深,維護成本也越高。衛星越多,空間碎片和軌道碰撞風險越重要。覆蓋國家越多,頻譜、通信監管、數據隱私和網絡安全問題越復雜。政府和企業客戶越多,合同履約、預算審批和地緣政治風險越突出。
招股說明書列出的核心風險中,包括星艦開發和復用節奏不及預期、FAA發射和再入許可延遲、通信許可和頻譜授權困難、AI和X平臺面臨復雜監管,以及公司戰略需要以前所未有的規模部署產品、平臺和基礎設施。
這說明,SpaceX的可持續性不是單純的商業問題。它也是工程問題、監管問題、治理問題和地緣政治問題。
3
ESG表現
SpaceX的ESG表現,特別是治理這一維度,很大程度上與創始人馬斯克強綁定。招股說明書明確披露,只要馬斯克受益持有超過50%的普通股投票權,他將控制董事會成員選擇,并能夠控制需要股東批準的事項以及公司業務和事務。
發行后,Class B普通股持有人將擁有約88.5%的合計投票權,而Class A普通股持有人只有約11.5%的合計投票權。
馬斯克本人則在發行后仍將擁有約84.4%的合計投票權。這對估值有雙重影響。正面看,馬斯克是SpaceX最重要的組織資產之一。他帶來工程文化、資本市場注意力、人才吸引力和極端執行力。
反面看,馬斯克也是SpaceX最顯著的關鍵人風險之一。招股說明書披露,公司沒有為馬斯克購買關鍵人物壽險;盡管他投入大量時間并積極參與管理,但并不把全部時間和注意力投入SpaceX業務,同時還承擔其他重要角色。
這就是SpaceX的治理悖論:沒有馬斯克,可能沒有今天的SpaceX;過度依賴馬斯克,也會抬高SpaceX的權益資本成本。
對投資者而言,這不是情緒判斷,而是估值問題。
關鍵人風險越高,控制權越集中,少數股東保護越弱,未來現金流就應該被打更高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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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SG風險
除了治理問題,SpaceX在環境和社會維度上,也面臨越來越強的制度審視。很多人談ESG時,容易把它理解成道德標簽。
但從財務視角看,ESG更像一個問題:今天沒有被定價的外部性,未來會不會變成真實成本?
對SpaceX來說,這個問題非常關鍵。
從環境維度看,太空不是免費的公共資源。SpaceX最重要的環境風險之一,來自近地軌道。隨著星鏈大量部署低軌衛星,SpaceX已經成為全球活躍衛星資產中最重要的參與者之一。
這帶來兩個后果。
第一,近地軌道變得越來越擁擠。衛星數量越多,軌道碰撞和太空碎片風險越高。一旦發生級聯碰撞,也就是所謂“凱斯勒現象”,低軌空間的使用成本和安全風險都會大幅上升。
第二,衛星星座也引發了天文學界對光污染的長期擔憂。當商業衛星大規模進入軌道,公共天文觀測資源也會受到影響。
這本質上是一個“軌道公地”問題:每家公司都希望最大化自己的軌道資源使用,但整個社會最終要承擔擁堵和污染的長期成本。
此外,高頻火箭發射也可能帶來平流層排放問題。巨型火箭發射會將炭黑微粒和氮氧化物注入高空大氣。如果未來發射頻率繼續快速上升,相關碳足跡和氣候影響,可能會進入更嚴格的監管視野。
還有基地生態問題。SpaceX的博卡奇卡星際基地靠近生態敏感區域。試飛帶來的爆炸、噪聲、熱輻射和地面擾動,已經使公司持續面對環保組織、地方社區和監管機構的壓力。
這些問題短期看是環境爭議,但長期看,可能變成審批延遲、合規支出、訴訟成本和運營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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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社會維度看,速度文化也有代價。
SpaceX的組織文化,以高壓、高速、高執行力著稱。這種文化創造了奇跡,但也可能帶來代價。
勞工安全、過勞文化、工傷率、性別歧視、不當解雇等爭議,都會影響一家公司的長期社會許可。
尤其對一家承擔國家安全、通信基礎設施和全球網絡連接功能的公司來說,社會責任不是軟約束。它會逐漸變成硬約束。
另一個更特殊的問題,是公共基礎設施的私人化風險。
星鏈不只是商業互聯網服務。在某些地區和地緣政治事件中,它已經具有準公共基礎設施屬性。
當一個全球通信網絡的開通、關閉或服務邊界,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一家私人公司,甚至取決于創始人的個人判斷時,政府、軍方和監管機構一定會重新評估這種依賴關系。
這會帶來一個深層問題:當私人平臺變成公共基礎設施,市場估值就不能只看商業效率,還要看制度信任。
綜上所述,SpaceX的可持續性,本質上是一個折現率問題。最終要過三道關:現金流、護城河、ESG。
如果資本開支持續吞噬現金流,監管和ESG成本加速顯性化,關鍵人風險繼續放大,那么再宏大的星辰敘事,也會被資本市場重新拉回地面。
04
維度三:成長性
成長性,不是三條業務線重復增長,而是靈魂價值的非線性溢價。
前面講ROE時,我們已經拆解過SpaceX的三臺發動機:星鏈、星艦和AI。所以,成長性這一節不再贅述這三條業務線。真正值得討論的是:為什么這三條軌道疊加在一起,可能讓SpaceX的靈魂價值呈現非線性放大?
傳統公司的增長,大多是線性的,大致可分為以下幾種路徑。
賣更多產品,賺更多收入;
開更多門店,做更多利潤;
投入更多資本,獲得更多產能。
但SpaceX的增長邏輯不是簡單線性的。它更像一個復合系統:星鏈帶來用戶和現金流,星艦降低單位發射成本,AI制造更大的算力需求,而發射、通信、算力和數據實現互相反哺。
如果三者獨立存在,估值只是三塊資產相加。但如果三者形成閉環,估值就不再是簡單加法。它會變成:
靈魂價值 = 現金流 × 成長速度 × 持續時間 × 可擴展性 ? 風險折價
這就是SpaceX的靈魂價值溢價公式。
第一層溢價:現金流溢價
星鏈的意義,不只是它有1,030萬訂閱用戶。更重要的是,它證明SpaceX可以把火箭能力轉化為持續訂閱收入。火箭發射是項目制收入。衛星互聯網是平臺型收入。
項目制收入的估值,通常取決于訂單和毛利。平臺型收入的估值,則取決于用戶、留存、ARPU、規模經濟和未來增值服務。所以,第一層溢價在于:SpaceX不只是把東西送上天,它正在把太空能力變成持續現金流。
第二層溢價:成本曲線溢價
星艦的意義,也不只是多一種火箭。它真正改變的是成本曲線。如果發射成本顯著下降,那么星鏈補網、移動直連、軌道數據中心、政府任務、深空探索和未來空間基礎設施的邊際成本都會下降。
成本下降,會帶來兩個結果。一是原來不經濟的業務開始變得經濟;二是原來規模受限的業務開始具備擴張性。
這就是第二層溢價:星艦不是單一產品,而是未來所有太空業務的成本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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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溢價:需求曲線溢價
AI的意義,在于制造新的需求曲線。如果AI只是一個獨立業務,它當然會帶來資本開支和虧損壓力。但如果AI最終和SpaceX的連接能力、數據基礎設施、地面與軌道算力結合起來,它就可能成為未來巨大計算需求的入口。
公司在招股說明書中也明確表示,AI分部預計將繼續擴展地面數據中心,并計劃發射軌道數據中心;公司預計這些部署需要多年投資周期,才可能轉化為持續為正的AI分部調整后的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
這句話非常關鍵。它說明AI現在還不是利潤中心,但它可能是未來需求中心。這就是第三層溢價:AI不是SpaceX當前的價值錨,但它可能成為下一輪資本開支的需求錨。
三層溢價匯合,才是SpaceX真正的成長性。因此,SpaceX的成長性不是“星鏈增長多少、星艦發射多少、AI收入多少”的簡單相加。
它真正的成長性在于:星鏈提供現金流,星艦降低成本,AI創造需求,三者共同拉長剩余收益的持續時間。
這就是SpaceX與普通成長股最大的不同。普通成長股是在一條曲線上奔跑。SpaceX試圖讓三條曲線互相加速。
如果這個閉環成立,SpaceX的靈魂價值就不僅來自收入增長,而來自剩余收益的非線性擴張。
如果這個閉環不成立,三條曲線就會變成三種壓力:星鏈變成維護壓力,星艦變成研發壓力,而AI則變成資本開支壓力。
所以,SpaceX的成長性不能只看“增長快不快”。更要看:增長之間是互相增強,還是互相消耗。
05
維度四:風險評價
在奧爾森模型里,風險最終會進入權益資本成本。無風險利率和市場情緒,公司無法控制。
但公司可以控制或影響的,是自身風險、治理質量、企業文化、資本配置紀律、聲譽和戰略執行能力。對SpaceX來說,至少有四類風險必須進入估值折現率。
第一,技術風險。
SpaceX的估值建立在連續工程突破之上。星艦要突破,星鏈要擴容,星鏈Mobile要落地,AI算力基礎設施要擴張,未來軌道AI計算還要驗證。
這不是一個單點創新,而是一連串高難度工程任務。任何一個關鍵節點延遲,都會改變市場對未來剩余收益的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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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資本開支風險。
SpaceX當前最重要的問題,不是有沒有夢想,而是夢想有多貴。2025年,公司投資活動現金流流出195.75億美元;2026年一季度,投資活動現金流流出167.24億美元。
資本開支不是壞事。資本開支有兩種命運:一種叫投資,未來帶來高回報;另一種叫沉沒,未來只留下折舊和減值。
SpaceX必須證明,它投出去的每一美元,最終能變成更低發射成本、更高星鏈利潤、更強AI變現能力和更穩現金流。否則,高資本開支會從估值加分項變成估值扣分項。
第三,監管與空間環境風險。
SpaceX的未來不只取決于工程師,也取決于監管者。發射需要許可,通信需要頻譜,衛星需要軌道協調,AI需要數據和隱私合規,政府合同需要預算和政策支持。
招股說明書明確列示,FAA發射及再入許可、FCC和國際通信許可、AI與X平臺監管、網絡安全和電信法律等,都可能對公司經營構成重大影響。
公司越大,越需要從敢做走向可持續地做。
第四,估值風險。
估值風險是最直接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風險。招股說明書披露,IPO后調整預計每股凈資產為8.87美元,而發行價為135美元,目前最高價225美元以上,新投資者面臨20~25倍的超高市凈率,即靈魂價值是肉身價值的20倍以上,靈魂價值占整體估值的比重高達95%左右。
這意味著,市場買的不是今天的賬面資產。市場買的是未來十年甚至更長時間里,SpaceX能夠創造巨大剩余收益的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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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SpaceX估值風險與安全邊際
所以,對SpaceX而言,估值風險不在于它是不是一家偉大的公司。估值風險在于:今天的價格,是否已經把未來的偉大提前買走了。
06
總結:SpaceX估值判斷
現在可以回到最初的問題:SpaceX貴不貴?按照奧爾森模型,答案不是簡單的貴或不貴。更準確地說:SpaceX的肉身價值,并不支持當前估值;當前估值的絕大部分都來自靈魂價值。
由此判斷,SpaceX不是便宜公司,而是高靈魂溢價公司。SpaceX的靈魂價值要成立,至少需要三個條件。
第一,星鏈最終成為高利潤、高現金流的全球連接平臺;
第二,星艦真正改變太空運輸成本曲線;
第三,AI和軌道算力不只是資本開支黑洞,而是能轉化為新的經濟利潤池。
如果這三個條件同時成立,SpaceX今天看起來很貴,但未來可能被證明只是提前定價。
如果只成立一個,當前估值就顯得激進。
如果三個都不成立,那么當前估值的安全邊際非常薄,內含泡沫巨大。
所以,對價值投資者而言,SpaceX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低估值價值股。它是一家:偉大公司,疊加極高預期,疊加巨大不確定性。
它的投資價值,不能用短期市盈率判斷,也不能用宏大愿景直接確認。更專業的判斷標準是:未來十年,SpaceX能否持續創造高于權益資本成本的剩余收益?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它的靈魂價值就有根。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它的靈魂價值就是泡沫。
SpaceX最迷人的地方,是它把人類最古老的仰望,變成了一張現代資本市場的財務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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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衛星、AI、火星、軌道算力,這些詞聽起來像科幻。其目前估值不是基于市盈率,更多是基于市夢率,夢想有多大,估值有多高。
但資本市場最終不會為科幻長期買單。它只會為一件事買單:未來持續、可驗證、可折現的超額收益。
奧爾森模型給我們的提醒很簡單:賬面價值是肉身,剩余收益是靈魂。肉身決定底線,靈魂決定上限。但靈魂再遼闊,也必須回到ROE、成長性、可持續性和風險評價這四個維度。
對企業高管而言,SpaceX真正值得學習的,不只是火箭技術,而是它如何把發射能力、通信網絡、AI算力和資本市場敘事,組織成一個相互牽引的生態系統。
對價值投資者而言,SpaceX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夢想太大,而是估值已經很高。不要只問:SpaceX是不是偉大的公司?更要問:在今天這個價格下,SpaceX未來的偉大,是否已經被市場提前買走?
請把以下五個問題列入你的投資觀察清單:
01
星鏈用戶增長是否繼續跑贏ARPU下行和網絡維護成本?
02
Connectivity分部利潤率能否繼續支撐集團現金流?
03
星艦是否能從工程突破走向高頻商業化復用?
04
AI資本開支能否從現金黑洞變成算力平臺?
05
馬斯克關鍵人風險、控制權結構和監管風險是否會持續抬高權益資本成本?
看懂這五個問題,才算真正看懂SpaceX。投資SpaceX,本質上不是買一枚火箭,也不是買一個夢想。它買的是:未來剩余收益能否穿越高風險、高資本開支和高估值,最終落到股東賬上。
肉身決定它現在有什么,靈魂決定它未來能成為什么。而估值,就是判斷這個靈魂到底值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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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圖由AI工具根據本文內容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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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簡介
張飛達教授是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會計學副教授。加入中歐國際工商學院之前,張飛達教授擔任昆士蘭大學商學院終身副教授、莫道克大學商學院終身副教授及MBA中心主任、廈門大學訪問教授、中山大學助理教授等職位。張教授畢業于香港浸會大學獲會計學博士學位,并于廈門大學獲會計學碩士學位。
張教授的研究領域主要集中在財務管理與決策、公司治理、資本市場、企業社會責任、公司財務等方面。他的大量研究成果發表或即將發表于國際頂級學術期刊,包括英國《金融時報》認定的50本全球經管類權威期刊《國際商業研究期刊》(兩篇)、《金融與數量分析期刊》、《商業倫理學期刊》(三篇)、《公司財務期刊》(三篇)、《歐洲會計評論》(兩篇)、國內頂尖期刊如《管理世界》和《會計研究》等。
封面和文中圖片由剪映AI生成。
編輯| 李鈺婷
責編| 岳頂軍
讀者互動
在這三臺發動機——星鏈(現金流)、星艦(成本開關)、AI(價值期權)中,你最看好哪一個?你認為2.5萬億美金是提前定價還是終極泡沫?歡迎在評論區留下你的真知灼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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