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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甌膩鼎原非器。曲幾蒲團逈不塵。排過蜂衙窓日午。洗心閑試酪奴春。”吳門唐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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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終于不是童子在烹茶了。
一個炭爐,一個茶壺,正在煎茶。竹籃里是炭,有炭夾。一個儲水的瓶,一個存廢水的盆。右側桌子上,有一個茶碗,一個裝茶具的冰裂紋長頸壺,一個裝茶粉的器具,還有一卷未展開的畫。
明人張源《茶錄》說道:“飲茶以客少為貴,眾則喧,喧則雅趣乏矣。獨啜曰神,二客曰勝,三四曰趣,五六曰泛,七八曰施。”
這幅圖里,文士獨飲,自己煎茶。
“腥甌膩鼎原非器。”
沾染了腥膻氣味的鍋碗瓢盆,原本就不是適合飲茶的器具。這句話直接呼應陸羽《茶經》中“膻鼎腥甌,非器也”的告誡。唐寅開篇即點明:茶事的第一要務是潔凈。器皿不能有雜味,人的心也不能有雜念。凡俗日常所用之器,不能登茶席之堂——這不只是對器物的要求,更是對心境的提點。
“曲幾蒲團逈不塵。”
曲幾是彎曲的幾案,蒲團是蒲草編成的坐墊。“逈不塵”——迥然不沾塵埃。茶席設在庭院的巨石翠竹之下,遠離市井喧囂,遠離塵俗煩惱。這一句描寫的不僅是環境的潔凈,更是心境的清凈。一個“逈”字,把茶席和塵世隔開了。
“排過蜂衙窓日午。”
“蜂衙”是蜜蜂歸巢時蜂擁而入的景象,比喻忙碌的事務。窗外的日光已經升到正午,忙碌的上午已經過去了——“排過蜂衙”,處理完了那些紛繁的事務。這是一個時間維度上的準備:茶事不是在繁忙中進行的,是在事務料理完畢之后,心有余裕的時候才開始的。
“洗心閑試酪奴春。”
“洗心”——把心洗干凈,這是整個題跋的核心動作。不是洗茶具,是洗自己的心。“閑試”——在閑暇中嘗試。“酪奴”——茶在古代的別稱,北魏時北方人嘲笑茶為“酪奴”,但到明代,這個詞已經被文人們自豪地撿起來用了。“酪奴春”,就是春天的茶。唐寅說:我洗干凈自己的心,在閑暇中嘗試這春天的茶。
四句題跋,層層遞進:從器物的潔凈,到環境的清幽,到時機的恰好,最后落到心的清洗。茶事,就是洗心之事。
朱權在《茶譜》的序中寫得非常透徹:
“予嘗舉白眼而望青天,汲清泉而烹活火。自謂與天語以擴心志之大,符水以副內練之功,得非游心于茶灶,而又有所裨益者與!”
朱權是朱元璋的十七子,被迫避居南昌,在政治漩渦中假裝瘋癲,把所有心血都寄托在茶上。他說:我翻著白眼望青天,汲來清泉水烹茶,我是在和天空對話來擴大我的心量,用水來輔佐內練的功夫。這哪里是在喝茶?這是在茶中建自己的精神王國。
對明代文人來說,茶不僅是飲品,更是修行的道場。沈周在《月夕汲虎丘第三泉煮茶坐松下清啜》中寫道:
“夜扣僧房覓澗腴,
山童道我吝村沽。
未傳盧氏煎茶法,
先執蘇公調水符。
石鼎沸風憐碧縐,
磁甌盛月看金鋪。
細吟滿啜長松下,
若使無詩味亦枯。”
他趁著月色,去僧舍旁的泉水邊汲水、煎茶,坐在松樹下一首一首地吟詩。茶、泉、月、松、詩——這些元素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生命事件。喝茶的意義不在茶本身,在這個事件中體驗到的與天地精神的交感。畫中高士獨坐竹下,自己煎茶,旁邊還有一卷畫,與沈周的詩正好相互印證。
唐寅一生坎坷,仕途失意,晚年窮困潦倒。但他似乎始終有在畫中的那個形象:坐在蒲團上,自己煎茶。這不是逃避,是他在自己的領域里,為自己找回尊嚴。你可以在現實里打敗他,但你無法在自己做主的詩文、書畫、茶席上打敗他——因為那是他的王國。
愿我們也能在自己的生活里,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一方茶席。不必太大,一個炭爐,一把壺,一只碗,就夠。在那里,你為自己洗心,為自己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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