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淚:湖畔一別,半世不相逢
尚飛
年歲漸長,我常翻箱底一沓舊速寫。紙邊磨得發毛,鉛色淡得快要融進紙紋,畫面里是崇巴雍措鋪展的湖水,篝火邊圍坐著幾個年輕戰士,一旁立著穿藏裝的達娃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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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目光落在這張畫上,一九七九年的盛夏就清清楚楚浮上來。山間的風,湖面的藍,低得觸手可及的星河,還有那群守著邊境的年輕人,一張張實在鮮活的臉,半點不曾模糊。
那年七月,我臨時借調到西藏軍區政治部創作組,受組里托付,往康馬邊防采風,跟著巡邏隊走夏季巡邊路,記下一線官兵平常的日子與心里話。
一路車馬顛簸到康馬縣城,高原反應來得猝不及防,夜里發著熱,渾身沉得抬不起身子。縣武裝部部長聽說軍區機關來采風的人病倒在招待所,便叫剛從北京回來的女兒過來照看我。
姑娘名叫達娃拉姆。藏語里達娃是月亮,拉姆是仙女,合起來便是月中仙女,人也同名字一般,眉目干凈柔和,自帶雪域山月的清潤。
我后來才知曉,當年她在中央民族學院成績拔尖。那時候分配規矩明確,西藏籍學生大多回原籍基層,唯有極少數綜合考評靠前的人,能拿到中央民族機關的留用名額,留在北京。這份機會,是同期很多同學求之不得的。
錄用通知送到手上,她卻主動向學院遞交申請,放棄京城安穩的工作,執意回到康馬,在縣政府做藏漢雙語文書翻譯。
養病那幾日,她每天拎著鋁皮保溫壺過來,一壺酥油茶,一鍋熬好的藏藥,安安靜靜替我敷額頭、收拾屋子。閑下來坐著閑談,我問她為何放著北京的好日子不待。
她抬眼望向窗外遠處起伏的雪山,語氣平和:“是這片土地送我出去讀書,這里的山口、湖泊,還有常年巡邊的戰士,更用得上懂雙語的人。”
等身子利落了,我動身去往崇巴雍措。
車子越往前走,人煙慢慢散盡,一片開闊的湖水靜靜臥在喜馬拉雅山北麓,當地人喚它天使之淚。湖水分出層層深淺不一的藍,近岸水底卵石清晰,往湖心去,藍得厚重沉靜。白日長空遼闊,云影浮在水面,水天融成一片;待到入夜,四下沒有半點人間燈火,整條銀河橫在頭頂,萬千星子落在湖面,天上星河,水中星影,遙遙相對。山野靜極了,只有風掠過湖面,送來細碎的水聲,蒼涼又溫柔,自成一番安靜的景致。
湖畔搭著簡易帳篷執勤點,巡邏隊長扎西、指導員王建軍早在帳外等候。
扎西是本地藏族漢子,常年圍著這片邊境奔走,手掌結著厚繭,話不多,做事沉穩利落。指導員從四川入伍,心思細膩,平日里總留心隊里每個戰士的情緒,兩人都不到三十歲,整條環湖巡邏線的值守,都扛在他們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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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月色清朗,幾個人圍坐在篝火旁閑談。
扎西指著通往境外的山谷:“夏天草木旺,巡邊的頻次多,一圈環湖路走下來,要耗上整整一天。”頓了頓,他又輕聲補了一句,“年年走,走慣了,只是湖邊風大。”
指導員往火堆添了些干柴,輕聲接話:“這幫孩子離家遠,訓練執勤從不含糊,只是夜里閑下來,免不了惦記家里。”第二日我跟著隊伍一同巡湖。一班長老陳走在隊伍前頭,腳步穩當。中途在草甸歇腳,同他聊起家事,入伍八個年頭,家中父母守著田地,弟妹年紀尚小,一封家書往返總要耗上許久。他常常把來信翻來覆去讀好幾遍,望向湖水時,眼底藏著對故土親人的惦念,卻從未說過半句后悔。隊里的小張剛滿十九,生在江南水鄉。
休息時他總望著湖面長久出神,隨口說起老家春夏的荷塘,母親蒸的糕點,寥寥幾句,便藏著少年人壓不住的鄉愁。戰士馬奎那年二十六。擱在七九年,鄉下尋常人家,這般年紀大多早已成家立業,唯有他一身軍裝守在湖邊,婚約一拖再拖。
家里早早定下親事,姑娘安分踏實,年年在家等候。篝火邊,他從貼身衣袋摸出一張一寸小照片,指尖輕輕摩挲,話說得低聲,藏著滿心愧疚,只說一次次延后探親,耽誤了人家姑娘最好的年華。沒過幾日,達娃拉姆下鄉走訪,順路來到湖畔執勤點。她背著帆布包,裝著漢文報紙、藏文宣傳冊,幫識字不多的戰士讀家書、代寫回信,帳下清冷的日子,多了幾分暖意。我隨身帶著速寫本,隨手記下湖畔人與山水,偶爾借連隊舊相機拍幾張相片,可那本手繪速寫,多年來一直妥帖收在箱底。
一晃近半個世紀匆匆而過,如今我已是暮年。每每鋪開這張泛黃的畫紙,崇巴雍措的水依舊當年模樣,只是當年湖畔朝夕相處的一群人,散落在漫長歲月里,再無音訊。我常常對著畫紙長久靜坐,心里牽起一重化不開的惦念。
不知扎西隊長后來是否安穩轉業,晚年日子舒心;自四川來的王建軍指導員,能否回到故土,常伴家人;勤懇的老班長身體是否康健;當年滿心牽掛江南水鄉的小張,心中念想是否都有歸處;最讓我記掛的馬奎,當年滿心虧欠的年輕人,后來是否不負等候他的姑娘,擁有安穩和睦的小家。還有達娃拉姆,放棄京城前程、回到邊境小城的姑娘,半生守著康馬的雪山湖泊,如今又是什么光景。
那個年代沒有便捷通信,一通相隔千里的消息都難得,雪山湖畔一別,便是半生隔絕。人海茫茫,無處打聽他們的近況,無從知曉各自半生境遇,再沒有重逢的機緣。湖水歲歲流淌,星河夜夜高懸,當年那群用青春守著天使之淚的戍邊人,只留影像在紙上,藏在回憶深處。大半輩子回頭望,心底只剩綿長的惦念。
每當想起一九七九年盛夏的崇巴雍措湖,想起篝火旁一張張溫熱真誠的面孔,我便學著雪域百姓的模樣,對著神山圣湖在心底虔誠祈愿:愿山間長風捎去念想,圣湖收納所有期許,愿所有駐足雪域邊關的人,此生安穩和順,闔家無憂,萬事扎西德勒。不知屏幕前的老戰友們,你們駐守雪域的那些年月,心里又藏著怎樣一段難忘的湖畔、故人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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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尚飛:本名左衛民。1970年投身軍旅,1990年自部隊回到重慶,服役期間曾先后在西藏軍區、日喀則軍分區工作。工作之余偶有習作,部分散文、小說及報告文學作品散見于《解放軍報》《西藏日報》《戰旗報》《四川日報》《重慶日報》等報刊,愿以拙筆記錄高原軍旅歲月,抒發家國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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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尚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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