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屆全國政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劉世錦在6月27日的中國宏觀經濟論壇上提了一個數字:
把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從現在的240多元,提到每月1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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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是解決內需不足的辦法之一。
初步測算,每年能拉動GDP增長0.3%到0.5%。
這個建議不是他第一個提的。
鄭功成提過,蔡昉提過,邢自強也算過賬。
每次提出來,討論一圈,然后就被更大的聲音蓋過去了。
今年不太一樣。
前五個月社零轉負,投資負增長,出口也在面臨越來越多不確定性。
兩駕馬車在減速,第三駕——消費——不能再停在原地了。
劉世錦這次發言的時機,比以往都更成熟。
劉世錦用了一個詞:“K型發展”。
這個詞這幾年常用來形容股市——少數板塊向上,多數板塊向下。
但他說的是整個經濟:出口和創新在往上走,內需和消費在往下走。
兩條線之間的裂縫越來越大。
他把裂縫的根源歸結為一件事:儲蓄率太高,消費率太低。
中國儲蓄率長期在40%以上。
企業儲蓄高,是因為國有資本利潤留存多、分紅少,大量資金只能變成投資。
居民儲蓄高,則主要來自高收入群體——他們貢獻了絕大部分儲蓄,但消費傾向很低。
而真正想消費的低收入群體,手里沒有多余的錢。
這個結構性的錯配不是今天才有的。
過去房地產和基建投資還在高位的時候,非生產性投資撐住了終端需求,消費占比低的矛盾被掩蓋了。
現在地產和基建下來了,消費這個短板就徹底暴露出來了。
按劉世錦的說法,中國消費占GDP比重比國際平均水平低了約20個百分點——不是“偏低”,是“結構性偏差”。
過去一段時間,提振內需的主要手段是消費補貼。
去年國補總額約3000億,今年第三批625億上個月底也上線了。這些措施在邏輯上屬于挖掘存量——讓已經有消費能力的人多花一點。
走到今天,這個方向的潛力已經基本見頂了。
高收入群體消費傾向本來就低,再怎么刺激,增幅也有限。花錢這件事,人多力量大。得讓沒錢的人也有能力花錢,消費占GDP的比重才可能從40%往上挪。
想讓沒錢的人有錢,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發錢。
而發錢這件事,最麻煩的是甄別成本——怎么保證錢發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又怎么避免在層層審批中損耗掉。
農村老人是這個問題的最優解。
這個群體界限清晰,幾乎不需要甄別。
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已經覆蓋了約1.7億領取待遇的人,賬戶是現成的,只需要把金額往上調。
不需要重新登記、不需要資格審查、不需要開新的系統。行政成本幾乎為零。
消費轉化率也幾乎是確定的。
農村老人月均養老金240多元,日常開支被壓到極限。
多發的每一塊錢都會被花掉——買個菜、添件衣服。
他們不是不會花錢,是窮了一輩子,手里沒有余錢。
如果每月有穩定收入,消費這件事不需要教。
連帶效應可能比直接拉動更可觀。
中國目前最苦的兩代人往往是一家人:六七十歲的農村老人和他們三四十歲的孩子。
后一批人正是進城打工的主力,也是最不敢消費的群體之一——不是因為沒收入,是因為身后沒有安全網。
如果老家的父母每個月有幾百上千元的固定養老金,子女對未來的焦慮會大幅減輕。
不需要自己存夠所有養老錢,今天就可以適當地多花一點。
劉世錦的測算比較保守,每年拉動GDP增長0.3%到0.5%,約1.2萬億。
邢自強的估算更激進一些:消費占GDP的比重可以從40%提高到45%,中國的消費市場規模達到10萬億美元。
不管用哪個口徑,這筆賬都是正的。
但是還是那個老問題,錢從哪來?
問“從哪來”的前提,是先問“錢現在在哪”。
當前財政對養老保險的補貼每年超過2萬億元。
這筆錢絕大部分流向了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
城鄉居民養老保險的領取者——主要是農村老人——人均每月只有240多元。
同一個國家的養老體系,一邊每月五六千甚至更高,一邊每月兩百多。
差距不是幾倍,是二三十倍。
2014年養老金并軌改革,為了讓體制內不反對,明確承諾了“利益不受損”。
為了對沖個人繳費的支出,在崗職工平均工資三年漲了50%,體制內平均退休金從每月兩千多漲到了現在的六千多。
這件事做得非常到位——說明提高養老金在技術層面上沒有障礙,錢也是找得到的。
只是看往哪個方向用力。
所以提高農民養老金的錢,不需要從零開始籌集。
現有盤子2萬多億,只需要重新切一下比例。
從傾斜城鎮轉向兼顧農村,從補貼已經相對充裕的群體轉向補貼幾乎沒有保障的群體。
這不是“有沒有錢”的問題,是“怎么分錢”的問題。
怎么做,大致有三種路徑。
最簡單的是直接提高基礎養老金。
把標準從240元往上調,操作上沒有任何門檻。
但如果不觸動另一端——體制內居高不下的退休金——單純做增量,財政壓力會累積,公平性也解決得不徹底。
如果走這條路,至少要同步建立退休金暫停增長的機制。
比如高于社平工資的,就先別漲了。
更徹底的方案是蔡昉一直主張的普惠非繳費養老金:不需要個人繳費,由財政負擔,覆蓋所有群體。
按當前2萬多億的補貼總量均攤(注意,這里說的是補貼部分均分,個人賬戶繳納的該怎么領還是怎么領),每人每月約560元。
除此之外不再另補,職工養老保險基金盡量做到當期平衡。
這樣做的好處是,自然就實現了“此消彼長”——不再需要單獨去調體制內的退休金,制度本身就公平了。
在此基礎上,職工養老保險的繳費比例可以從目前的24%降到12%左右,和美國、加拿大、韓國拉平,對活躍經濟和促進就業都有利。
這條路最大的阻力也最明顯:受益最少的群體,恰恰是話語權最大的群體。
中間還有一條折中路線。
成都的做法是,農民按上限繳納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后,基礎養老金參照城鎮職工的計算方式,用社平工資乘以系數來確定。
目前成都農民按上限繳費,一個月能拿到707元,加上財政補貼163元,合計800多元,僅次于北京和上海。
這個模式的巧妙之處在于,它用的是同一套計算公式,自然就拉平了城鄉差距。
不足是要求繳費較高,需要給低收入群體打上免息或低息貸款的補丁。
回到開頭的問題:提高農民養老金能解決內需不足嗎?
能解決一部分。
不是全部,但可能是目前所有可行方案里性價比最高、覆蓋面最廣、副作用最小的一個。
它一舉啟動了最沒有消費能力和最不敢消費的兩代人。
一個政策工具能同時觸達這兩個群體,這并不常見。
而且它附帶的正向效應不止在經濟上。
一個農村老人每月能領到一筆體面的養老金,他不需要再為了一袋米、一桶油看誰的臉色;他進城打工的孩子,也能在月底少一份焦慮。
這不是施舍,是過去幾十年經濟高速增長積累的紅利中的一部分——從高儲蓄、高投資的路徑中釋放出來,重新流向那些曾經貢獻過、但被分配機制遺忘的人。
劉世錦說,這需要新一輪思想解放。
他說的“思想解放”,大概指的是換一個角度看問題:當消費成了經濟增長最大的短板,以前被認為是“消耗財政”的社會保障支出,就不再是成本,而是投資。
而且可能是眼下回報率最高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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