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芒果，三代人的命運和抉擇

這是一大片精心管護的芒果園，如果其中有一千棵是你的祖輩或父輩種下，你會選擇回村繼承嗎？

或許你和我一樣，想要先知道芒果怎么種，以及能掙多少錢。

2022年8月17號，我第一次來到全中國芒果種植面積最多的地級市——廣西百色，但我當時沒有意識到，最終會記錄我和百色芒果的四個夏天。

第一個夏天的主角是馬哥，他熱情地喊我撿地上的芒果吃，這是樹上熟后自然掉落，在市面上有錢都難買到的好東西。

芒果前幾天就摘完了，馬哥正忙著給樹修枝，就像以往的30多年一樣。

上世紀90年代，馬哥帶著柴刀和鋤頭上山開荒，然后種下一棵棵芒果樹。

摘花、噴藥、施肥、采果、修枝，果園里的活總是接連不斷，沒有一樣是輕松的。

我問馬哥一共有多少棵芒果樹，他說差不多一千棵，然后深吸一口煙，頓了頓說，他兒子都從來沒問過家里有多少棵樹，即便芒果是學費，也是生活費。

不過，2022年的芒果收購價并不理想，因為4月雨水太多，影響了芒果的品質。

2023年6月，我第二次來到百色。芒果沒有再被過多的雨水影響，但卻碰上了重度干旱。

那一年我在地里，親眼目睹菜葉像是干枯的樹葉，一捏就碎。不僅是蔬菜，就連更耐旱的玉米情況也不妙。

重度干旱下，農作物對病蟲害的抵抗力減弱，病蟲本身的繁殖力卻又在增強，此消彼長，防治病蟲害成了非常棘手的事情。

當時一位已經正在噴第三次農藥的大叔，順手就抓了一只蟲展示給我看。

蔬菜和玉米干旱至此，那么芒果呢？

從表皮上來看，最直觀的結果就是被曬成太陽果。一位年輕的種植戶邀請我參觀他的臺農園。

他說一批果里面要是有太陽果，收購價就要低個一兩毛一斤，要是太陽果的比例高，價錢就還要降。原本理想的情況不是頂部帶黃，而是頂部帶紅的紅頭果，賣相好，市場喜歡。

對于2023年的百色果農來說，比太陽果更麻煩的是，因為天氣影響，海南的芒果“超長待機”還沒賣完，四川的芒果又提前上市了。

原本每年的6月和7月是廣西芒果的主場，這下被“前后夾擊”，收購價處在低位。

2024年我們錯過了一個百色芒果的夏天，等到2025年再過來時，直接就奔向了芒果交易市場。

我想吃香甜的百色芒果了。

市場里的天氣和人氣，都一如既往地熱。我隨機找到一位戴了兩個帽子的阿姐，我問芒果多少錢一斤，結果她跟我說多少錢一桶。

我蹲在地上現場吃起了小芒果，只能說本來就偏好小芒果的我，面對這樣的香甜完全無法拒絕。忍不住感慨，竟然才5毛錢1斤，一大桶只要15塊。

這時阿姐插話說，她要是賣給收購商，一桶只得5塊錢，所以才頂著逼近40度的高溫來市場賣。

對于廣西來說，2025年的天氣的確太過嚴酷。

5月初我在來賓和欽州一帶，記錄了那場影響廣西全境的冬春連旱，之后卻又旱澇急轉，等我7月過來百色時，又發生了暴烈的山洪和泥石流。

很遺憾的是，這兩場極端天氣都讓芒果給碰上了。干旱導致它長得小又長得少，暴雨導致它渾身水漬，丟失了漂亮的外表。

對于水果而言，賣相直接決定價格。渾身水漬的芒果被稱為花皮果，也被形象地稱為流淚果，果農也的確在心里流淚。

在百色，芒果通常被分為“市場貨”和“工廠貨”兩大類。“市場貨”就是我們在市面上買到的鮮果，通常品相比較好。

“工廠貨”就是進食品加工廠的貨，做成芒果干、芒果汁，不過工廠貨有相當一部分僅僅只是果皮不好看，吃起來的口感和“市場貨”沒有任何區別。

市場貨一般用紙箱裝，工廠貨一般用網袋裝，所以也被果農和收購商稱為“網袋果”。

離開市場后我就開車往村里趕，結果剛打開導航，就跳出一條天氣提醒：途徑高溫路段，注意出行風險。

地處右江河谷地帶的百色，夏天總是熱得讓人煎熬。

每次進果園拍攝，哪怕只是站著不動，我都會被悶出一身汗。但是每一個揮汗如雨的果農都跟我說，就是因為百色這么熱，芒果才能這么甜。

當時我們走進了田陽的一個山村，在那里認識了陳大哥一家三口，他們正在摘樹上最后的芒果。

陳大哥說，原本村里都是種甘蔗的，直到20年前陸續改種芒果。當時的芒果收購價和現在差不多持平，然而物價水平和化肥、農藥等農資的成本早已今非昔比。

陳大哥從2009年開始種芒果，最多時擁有600多棵，但現在只剩下100多棵，并且好幾年都沒有打理了。

今年是因為春天時花開得特別好，以為是個豐收年，所以才重新施肥打藥，哪想到碰上大旱又大澇。

村民們看種芒果的收益不穩定，投入的人工又太多，一個接一個地都放棄，但是又不想重新回到種甘蔗的日子。

所以最后的結果就是，以500塊1畝1年的價格租給老板種甘蔗，至于辛辛苦苦培育長大、開花結果的芒果樹，全部連根拔起，然后扔掉。

土地出讓后，村里的人越來越少。陳大哥一家在20年前就搬到了15公里之外的鎮上，所以小陳在潛意識里，已經不認為自己是這個村的人了。

那天日暮時分，一家人終于摘完所有的芒果，收拾了一下就開車駛向村外，老屋的身影很快就會消失在夜色中。

從村里到縣城的路并不好走，因為采石場的大車把路況壓得很糟糕，卻似乎沒有足夠的力量要求責任方修復，或許是因為使用這條路的人越來越少了吧。

這時，一個想法像閃電般猛地擊中我的心頭：在那個山腳的村落，這些年被連根拔起的不只是芒果樹，還有人。

時間走到了今年6月，這是我和百色芒果的第四個夏天。先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今年的百色芒果終于等到了一個好年頭。

芒果的收成不錯，地頭的收購價也不錯，就連工廠貨都到了2塊2。果農們都跟我說，這是五六年才得一年的好價。

至于各家能掙多少錢，就要看具體的情況。通常一棵芒果樹農藥加化肥的成本在四五十元上下，當然這沒有算人工成本，如果種得多就必須雇人。

產出的話伸縮空間就非常大了，根據不同樹齡和不同的管護水平，從幾十斤到一兩百斤的情況都有，并且收購價又跟芒果的品相、公果和母果的比例直接掛鉤，所以很難普遍性地去說一棵樹能有多少收入。

6月18號那天早上下了雨，果園里的土壤松動了不少，一對夫妻趕緊拿著鏟子就去果園里刨坑，準備給3年樹齡的芒果樹下肥。等到明年，就終于能收獲第一批芒果了。

阿姐說，光是種芒果的收益不夠用，所以大部分果農在8月摘完果、修完枝之后，就會出去打幾個月工，等過年再回來給果樹摘花。

她就經常跑到廣東去進廠。

大哥跟我說，他已經種了幾十年的芒果，最開始是他老爸在山坡上開荒種了一批果樹，然后當作家產傳給了他。

夫妻倆有一女一子，女兒會很小的時候，就會主動幫著在果園里干活，但是現在出去打工就沒時間了；至于還在讀初中的兒子，要是喊他干活，還得看他的心情。

大哥從父親手里繼承的果園，現在子女卻不一定會接手。如果真的沒人接手會怎樣呢？村里已經有了先例——

要么改成三到四年收獲一次，不需要太多人工打理的桉樹。事實上，目前一些山坡上，已經開始出現桉樹和芒果樹分庭抗禮的局面。

如果舍不得砍芒果樹，還想留條退路，也可以選擇把樹出租給別人打理。

這集紀錄片最后的篇章，我想留給芒果園里的一家三代人。

當時，一對可愛的兄弟在三輪車邊上認真地裝芒果，我問他們這是什么品種，他們對此產生了分歧。兩兄弟都堅信自己的判斷，最后只能去問果園里的奶奶。

阿姨說，家里一共有500多棵芒果樹，是早年和愛人一起種下的。但是孩子們的爺爺命不好，已經生病離開了，所以現在就是她一個人在打理。

過了一會兒，阿姨的兒子來到果園送水。這位兄弟說，他就是芒果樹下長大的，但現在不想再種芒果，所以就找各種工作。但為了照顧孩子，他不會出遠門。

勤勞又節約的阿姨，現在還穿著兒子當年的校褲在果園勞作，她嘆了一口氣跟我說，舍不得這片好不容易種大的芒果園，還想種下去，總得給子孫留下點什么呀！

我問兄弟倆想不想接手芒果園，他們笑著給了我一個很留白的回答：可能吧……

這就是我和百色芒果的四個夏天。

我在翻看素材的時候，一次又一次被拉回那些美好的瞬間，太多果農在完全不認識我的情況下，就熱情地把芒果遞給我吃。

這些善意比芒果還要甜。

我們明明是初次見面，卻好像老友重逢。

2022年夏天，馬哥鼓勵我帶幾株芒果苗回家種，2026年夏天，我真的把一株臺農、一株桂七從廣西帶回了粵西，就等2030年吃到香甜的百色芒果。

謝謝我所遇見的每一位果農，也謝謝紀錄片，把美好的時間和記憶都封存了起來。

2030年，夏天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