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7月,美方特使基辛格在北京出現的那一天,東京外務省的電話幾乎被打爆。電話線另一端,日本政界人士不斷追問:華盛頓為何沒有提前通報?一夜之間,戰后亞太格局的重心似乎移位。就是在這種強烈的危機感中,田中角榮意識到,如果繼續把中國擋在門外,日本將被時代拋下。
田中當時只是自民黨干事長,卻已私下請教過多名經濟學者:中國市場一旦開放,對日本制造業意味什么?答案幾乎一致——“生死攸關”。田中因此下決心:一旦出任首相,第一件事就是敲開北京的大門。沒多久,他果真入主首相官邸。7月7日就職當天,當著閃爍的鎂光燈,他脫口而出“邦交正常化勢在必行”,讓國會里保守派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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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對這番表態并不意外。周恩來早在基辛格秘密訪華期間,便預判日本會加速轉向。總理對外交部的指示只有一句話:“態度要坦蕩,節奏要我掌握。”隨即,邀請函陸續飛向東京:社會黨元老佐佐木更三、公明黨委員長竹入義勝,自民黨各派系要員,都被請來“探路”,層層遞進。
7月16日,佐佐木抵京。人民大會堂東大廳的燈光并不耀眼,氣氛卻很熱烈。談到田中準備“謝罪”時,周恩來淡淡一句:“過去的事,我們不會忘,卻也不拎著舊賬不放。”佐佐木松了口氣,當晚將這句話拍電報回國。田中讀后只說了一句:“值得信賴。”
竹入義勝隨后來華,三輪閉門會談里,周恩來拋出三點:承認一個中國、廢止“政經分離”、簽署聯合聲明。竹入臨行前再次確認措辭,“合法政府”四個字寫進備忘錄。飛機起飛前,他感嘆:“對方熟讀日本近代史,我們想糊弄一個字都難。”
時針指向9月18日,中國人民無比熟悉的日子。周恩來刻意選擇此日接見自民黨訪華代表團,他開門見山:“今天談合作,不是讓歷史翻篇,而是提醒雙方別再讓悲劇重演。”對方代表起立致意,會見結束時,周恩來握手格外用力。
一周后,田中角榮包機抵達首都機場。歡迎儀式上,軍樂隊奏起新潟縣民謠《佐渡情歌》,讓首相一愣。侍從低聲解釋:“周總理親自選的。”田中喃喃:“這份細致,既是禮節,也是提醒——中國對我們了解得太深。”當晚國宴,味噌湯的味道和家鄉無異,他端碗道謝,周恩來只是微笑。
正式談判被外界稱為“吵架外交”。大平正芳與姬鵬飛圍繞“戰爭責任”和“和平條約”各執一詞,聲音時而拔高。間隙里,田中對助手低聲說:“只要結果好,吵一百次也值。”第三天凌晨,雙方終于對“放棄戰爭賠償”與“反對霸權”達成文字共識,唯一懸而未決的,是日文“迷惑”一詞的譯法。
9月27日晚,毛澤東通知中南海西側小書房見客。田中臨行前還在洗手間對鏡子深呼吸,被隨行記者捕捉到。燈光柔和,毛主席先拍了拍他的肩膀:“架吵完了?”田中回答:“基本解決。”一句簡短對話,緩解了全部緊張。
會談中,兩人從秦漢講到明清,提到《后漢書》記載的倭人入貢,毛主席忽然轉題:“你歡迎詞里的‘迷惑’,分量不夠。”田中解釋日語含義,毛主席搖頭:“詞根在《楚辭》,得用對。”隨后把案頭的《楚辭集注》遞過去:“讀讀原典,別讓翻譯擋道。”田中雙手接過,不再多言。
29日上午,《中日聯合聲明》落筆。簽字之后,田中回身對周恩來輕聲說:“我們終于趕上了潮流。”飛機離開前,他深鞠一躬,在舷梯旁留下句話:“若有差錯,后輩可以指著我的名字負責。”艙門關上,周恩來轉身揮手,一言未發。
那本《楚辭集注》后來被田中收藏在新潟老宅,他常翻到“中瞀亂兮迷惑”一句做標注。1972年的七天,讓兩國二十余年的隔閡轉為握手,也讓“迷惑”一詞的重量,被重新寫進東亞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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