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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重慶移通學院的田徑場上,覃桂都站在跑道邊,看著學生們陸續從宿舍樓里出來,開始熱身。一個半小時后,學生會去上課,而他將在同一片場地上繼續跑——如果學校沒有臨時通知開會的話。
他是這所大學的鐵三教練,帶學生練鐵人三項。也是現役越野跑運動員,2026年初拿了香港100的冠軍。兩種身份疊在同一個人身上,外人看是"雙重成就",但只有覃桂都自己才知道,這同時意味著兩種不同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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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切成薄片的日子
覃桂都的時間表非常緊湊,每天起床后,他需要先帶領學生們完成早訓,才能開始自己的訓練。
學校宿舍六點開門,學生六點十五分集合,雷打不動。他陪著慢跑,當天的訓練就從這一步開始了。等學生跑完去上課,他才輪到自己——沖坡、場地間歇、專項力量,這些強度課被他硬塞進了清晨的尾巴里。但往往練到一半,腦子里已經在盤算中午的游泳課怎么安排。
中午學生下水,他必須在池邊全程盯著。沒有午休。下午游泳結束,他休息一個到一個半小時,接著帶學生們自行車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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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被切成薄片,每一塊都小到抓不住。但更消耗精力的,是教學之外的行政工作。撰寫新聞稿、剪輯宣傳視頻、處理資料,這些"咬文嚼字"的工作經常讓他精神內耗。他坦言自己是個有"強迫癥"的人,對自己要求極高,但正是這種性格,在賽場上是優勢,在職場中卻成了壓力來源——他經常陷入自我懷疑,覺得工作沒干好,訓練也受影響。
他羨慕全職運動員擁有更長的備賽周期、更完善的科研監測手段和專業康復,但他沒有脫產的條件。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高效訓練,考驗從未停止。
"有時候好不容易計劃跑個二三十公里長距離,學校臨時通知開會,工作群彈出緊急任務,必須立刻處理。"他說,"除非我放任學生自主訓練,自己出去拉長距離,但心里過意不去。學校發薪資聘請我做教練,我卻讓學生自己練,那聘用我的意義在哪?"
后來他學會了一個辦法:訓練時不帶手機。徹底斷聯,至少能保住那幾十分鐘不被打擾。
可即便這樣,他的競技狀態還是在往下掉。以前他能輕松完成十五組四百米間歇,每組控制在1分10秒以內;現在跑完十五組,維持1分15秒都吃力。原因很簡單:日常大部分時間陪學生慢跑,他一提速,學生就跟不上,沒人配合他完成速度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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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練"和"訓練",在他身上是兩件事,卻擠在同一個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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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選擇
為什么不辭職做全職運動員?覃桂都的答案聽上去不可思議:因為害怕。
"心里挺羨慕張火話、蒙光富這種全職訓練的模式,"他說,"但我站在他們角度想,時間久了,會不會覺得生活太空虛?每天除了訓練、睡覺、吃飯沒有別的事。"
事實上,覃桂都怕的不是累,是厭倦。
每周都在比賽的"游擊戰式參賽",他也不喜歡,覺得那是在透支自己。但完全不參賽也不行——"自身競技水平很難提升,長期下來會慢慢失去競爭力,適當參賽才能了解近期訓練成效。"
所以他選了中間那條路:寒暑假放開練,在校八個月"茍"著練。寒暑假他去云南,因為比南方涼快。但上半年、下半年在校的八個月里,如果他想抽空參加一兩場重要比賽,訓練就會受影響。"沒法把強度、恢復周期調整到最佳狀態,這是我現在最缺少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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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桂都組織學校的社團活動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醒地接受代價。他不想要那種"除了跑步什么都沒有"的生活,哪怕那種生活會帶來更好的成績。
這份清醒并非憑空而來。在成為大學教練之前,覃桂都在蘇州消防隊待了兩年。2021年7月到2022年底,那兩年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剛躺下準備睡覺,警鈴立刻響起,必須馬上登車;洗澡洗到一半,警鈴一響,來不及換衣服就要立刻出動;吃飯吃到一半,直接丟下碗筷穿戴裝備出發。"生活完全沒有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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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消防隊的日子
身體上的勞累還能扛,最折磨人的是隨時出警的緊繃狀態。半夜警鈴一響,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沖出去之后才發現是虛驚一場——電飯煲干燒冒煙、油鍋起火、小貓上樹、情侶吵架報警,最后發現男生只是去網吧上網。雞毛蒜皮的小事,消防隊都要出警,公安、消防、急救三方聯動。
2022年底,覃桂都離開了消防隊。兩年時間,讓他深刻體會到了一件事:沒有穩定節奏的生活,很難實現運動員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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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來的孩子
覃桂都生在廣西蒙山,一個被山圍住的地方。小時候他總想知道山的另一邊是什么——這大概是山里孩子都會有的念頭。小學時他在鄉鎮運動會上跑得不慢,高中的時候走了體育統招的路,考100米、800米、立定跳遠、后拋實心球。第一年差了1分,復讀才壓線過。他后來想,如果不是多讀了那一年,可能就去不了中國地質大學,也就不會接觸到戶外運動這個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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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參加運動會的覃桂都(左1)
地質大學戶外運動是傳統強項,越野跑、山地車、野外生存、登山、攀冰,什么課都有。他一個從農村來的學生,水性好、在山里路感強,這在同學里不算什么優勢,但在山野賽道上是實打實的本事。在武漢南望山和喻家山的野徑上,他一天跑十幾二十圈,一圈1.2公里或3.6公里。
大學時期,覃貴都練的項目很雜,越野跑最初只是戶外多項賽中的一個賽段。平路馬拉松他跑不過專攻路跑的師兄師姐,但一進山,優勢就顯現出來了。早年越野跑賽事有獎金、能養活運動員的基本都是登協主辦,商業賽事很少。對于當時沒有穩定經濟來源的他來說,獎金更高的戶外多項賽成了自然選擇。"馬拉松訓練同樣辛苦,當年我的半馬水平也就1小時15、16分,參加馬拉松比賽勉強只能拿到第七、第八名。"
他從不認為自己天賦出眾。教練評價過,他的先天天賦對比國內頂尖選手差距很大。但他有自己的優勢——早年戶外多項賽的經歷磨練了耐力和意志力,更重要的是他擅長觀察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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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覃桂都(左2)參加甕安全國戶外錦標賽
賽前準備被他做到極致:背包里所有物品精確規劃位置,避免跑動中產生任何晃動;能量膠存放位置便于奔跑中隨時取用;強制裝備分門別類快速拿取應對檢查。補給站總耗時往往只有幾分鐘,而別人要十幾二十分鐘,差距就在這些細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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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
2026年1月,覃桂都第四次站上港百賽道。從2023年的初次嘗試,到如今站上百公里最高領獎臺,這一路走了整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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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覃桂都首次參加澳大利亞UTMB超級越野賽100公里組,以9小時09分41秒獲得男子亞軍。前45公里他一度保持領先,后被澳大利亞選手邁克爾·鄧斯坦超越。
這是一場讓他深刻體會“領跑者壓力”的比賽。
“賽前我本來計劃全程守住第一名沖線。”覃桂都說,但比賽當天天氣悶熱,全程口干缺水,體感很差。天亮之后體感急劇下滑,胸腔發悶,賽道后半程山谷密閉不通風,悶熱潮濕,“和兩廣酷暑天氣一模一樣”。
更麻煩的是,后半程賽道和50公里組別共用,選手很多,賽道擁擠“像堵車一樣”。當地民眾非常熱愛越野跑,但大部分選手都是走跑結合,嚴重打亂了他的奔跑節奏。
“我全程不清楚第二名和我的差距。”作為領跑者,他只知道身后有人追趕,卻不知道時間差是多少。“領跑被追趕時,滿腦子都在提醒自己不能出現失誤,還要盡可能拉開時間差距,全程緊繃,壓迫感很強。”
相比之下,他更習慣追趕者的角色——“就算能看見對方身影,雖然會有興奮感,但很難判斷上坡、下坡、平路哪一段發力追趕更合適。”而領跑時,“只要穩住節奏、不出現意外,就能守住領先優勢。”
今年,覃桂都的下一個目標,是法國UTMB的CCC組。去年他帶傷跑了個第十名,今年想跑進10小時30分。去法國之前,他還要先跑崇禮五十公里。沒什么硬性成績目標,就是想找回山野比賽的體感。他給自己定的規矩是"就算中途體能崩盤,也要堅持完賽"——因為百公里賽道變數太多,他需要在UTMB之前體驗一下身體極限承壓的感受。
他計劃跟著申加升或者張火話一起練幾堂課,近距離學習國際大賽的備戰模式。申加升給他定制的訓練計劃現在還保存在電腦桌面上,但他不好意思頻繁打擾——"他自身也有訓練和比賽安排,我們亦師亦友。"
小時候在廣西蒙山,覃桂都總想知道山的另一邊是什么。
后來他一直在跑,跑過大山小山,國內的山、國外的山,覃桂都終于看見,在山的另一邊,是全新的風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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