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分扎堆，“分數通脹”是怎么產生的？

　　日前還在高喊“試題難哭考生”的輿論，最近又變成了“高分通脹”“高分扎堆”，非常分裂的言論，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涉及高考的很多輿論本身的不真實性。

　　但“高分扎堆”這種現象的確存在，只是存在很多年了，并非今年獨有。

　　北京一位家長跟我抱怨說：“孩子考了510多分，竟然沒有什么學?？蓤螅銈兘逃趺锤愕模俊蔽腋嬖V他，這個分數是后50%的學生，他不吭氣了。在他那個年代，這個分數是絕對高分，現在則是“低分”了。

　　滿分750，北京高考今年600分以上的考生占17.84%，500-600分的占41.2%，近60%的同學都在500分以上。400-500分的考生占30.7%，300-400分的僅占8%，200-300分的只有956人，占1%，200分以下的幾乎可以忽略。也就是說，近90%的人都在400分以上，98.39%的考生都在300分以上，300分以下僅1.6%。

　　顯然不是選拔性考試本身的正態分布，為什么是這樣的分數布局？

　　簡單分析幾個原因：

　　第一，高等教育普及化的時代需求。

　　高等教育普及化后，幾乎人人都能上大學，但還需要依靠分數錄取，這時高考就不能像八九十年代只強調選拔，即只需依靠考試篩選出前5%、10%的人，現在則是需要把大家都測量出來，送到不同層次的學校。

　　于是高考命題需要實現細分，出現一定水平化特點，絕對強調區分度的試題占比下降，不同層次的“送分題”增加。在這個大背景下，同時受制于強調“平穩”的命題要求，高考命題也越來越模式化、固化，造成了整體分數的提升。

　　第二，水平考試與賦分制度的影響。

　　2014年啟動的高考綜合改革，希望實現文理不分科，同時推行后三門搞水平考試。自由選科、水平考試，但最后還得靠分數錄取，為了保障不同選科在一起比較的公平性，于是賦分制度誕生。賦分制度簡單理解就是位次分。第一批、第二批高考改革地區賦分制度各不同，2018年第三批起，全國賦分制度統一。

　　早期賦分時為強調水平考試的性質，“淡化分數競爭”，推行3分一段，也必然造成分數的擁擠，區分度的下降。

　　比如北京作為第二批改革地區，選科是3+3模式，其賦分制度是這樣設計的：把考生按ABCDE分為五檔，分別是A檔占15%，B檔40%（15%-55%），C檔30%（55-85%），D檔14%（85-99%），E檔1%。后三門起評分40分，滿分100分。理論上120分起評。

　　按這個制度對照北京考生的分數分布，就明白了，其實賦分制度已經設定了這種分數分布。想低于100分、200分？難上加難。

　　第三批高考改革地區開始，統一采用3+1+2選科制度，物理、歷史記原始分，只有兩門賦分。同時，賦分制度開始統一。即按比例劃分為五個等級：A、B、C、D、E。A等約占前15%，B等級約占35%，C等級約占35%，D等級約占13%，E等級約占2%。每個等級對應固定的賦分區間，A等：100～86分，B等：85～71分，C等：70～56分，D等：55～41分，E等：40～30分。后兩門賦分，每科起評分下調至30分，滿分100分。

　　和北京上海相比，起評分下調了10分。開始強調細分，區分度稍微高一些。

　　比如在選考物理的考生中，根據一分一段表，河南600分以上的占5.76%，500-600分占比28.14%，400-500分占比35.89%，也就是說，400分以上的考生占比約70%。300-400分占比21.8%，即近92%的人都是300分以上，200分以上的考生占99.68%。也就是說，200分以下幾乎沒有考生，和北京相比，主要是在200-300分“擴容”，出現了近8%考生，但并沒有根本性改變高分段的聚集。

　　這樣就導致低分區幾乎沒有人了，高分區擠滿了人。

　　比如河南選物理的考生中，100分到200分之間只有1812人。但是440分到520分區間，每一分上基本都逼近2000人，比如493分一檔就有2132人。同樣，廣東也類似，理科（選物理）100分是7人，100-200分大約2000人，但是501分一個分數檔上就有1908人，幾乎與100-200分區間的人相當。

　　第三，最復雜的就是觀念問題。

　　低分區太少，高分區太擠，以分數為核心錄取依據的背景下，理論上有必要更細分，也有細分的空間，沒必要都擠在高分區，除了技術因素，可能就需要系統檢討一些觀念問題了。

　　比如過度強調情緒保護，極端“妖魔化”考試與分數，認為公布分數，包括過低的分數會“傷害”學生，把低分當成了敵人。比如某省教育廳曾發文，小學低年級不能考試，高年級考試要求難度系數0.95，文件專門注釋“平均分95分”。

　　中考改革則徹底以水平考試替代中考，分數更是夸張，幾乎全部聚集在高分區，那個分布圖就是一個“大頭娃娃”。

　　日積月累，大家都習慣了高分，都需要分數的獲得感，無論是考生，家長，還是老師。

　　多年前我曾寫過一篇文章，強調還無法推行綜合評價錄取，仍然以分數為核心錄取依據的背景下，過度簡單、沒有區分度的中高考分數通脹弊大于利。第一，制造教育焦慮恐慌，強化了分數競爭，劇場效應，增加了不必要的負擔；第二，技術上鼓勵了應試教育，刷題教育，因為刷題有效，而不是讓一些人死了這條心；第三，就是公平爭議，以分數為錄取依據，但分數本身區分度越來越小。

　　今天回頭去看，這一發展趨勢并沒有得到有效遏制。家長面對高分通脹，更為焦慮，更容易被誤導，提前進行應試培訓備戰。

　　值得慶幸的是高考命題去固化，反刷題的改革取得了明顯進展，對遏制應試教育，高分通脹有明顯效果，今年高分扎堆現象有一定緩解。一些培訓機構續費率下降，就是因為反刷題見效。

　　但受制于高考后三門水平考試與賦分制度，整體仍然是比較高的。不是因為孩子們都太優秀，是根本沒有得低分的可能！這是比較遺憾的事情。

　　面對滿眼高分，家長真的不必焦慮，了解了這些原因，就明白不是競爭加劇了，是不能讓你得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