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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洪武二十四年的那道詔書
洪武二十四年,公元1391年,大明開國不過二十余年,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朱元璋坐在奉天殿里,批下了一道看似尋常、實則足以改寫千年飲茶史的詔令——廢團茶,改貢芽茶。
詔書的意思很明白:此后各地進貢茶芽,不再碾造團餅茶。龍團鳳餅,自宋以來便是貢茶的正宗面目,建州北苑那一片茶山,為了一餅龍團,多少茶農(nóng)春來采、夏來蒸、秋來碾,耗費的人力物力難以計數(shù)。朱元璋是起于田隴間的人,他見過民間疾苦,也知道團餅茶"費時費力,勞民傷財"——一餅茶的背后,是無數(shù)茶戶的苦役。他的這道詔書,與其說是審美的選擇,不如是一位出身草根的帝王對民情的體恤。
然而,詔書雖下,真正的變遷卻遠非一道圣旨便能完成。團餅茶根植于宋人點茶法的整套體系——碾茶為末、候湯擊拂、斗茶比勝負——這不僅是飲茶的方式,更是宋人生活美學的一部分。廢了團茶,點了茶法便失去了根基,但新法是什么?瀹茶——將散茶直接投入壺中沖泡——還沒有成熟。于是,在1391年之后的半個多世紀里,中國飲茶史進入了一段漫長的過渡期:舊法已廢,新法未立,茶人們夾在中間,各自摸索。
朱權(quán),便是這段過渡期里最耐人尋味的人物。
二、朱權(quán)與他的《茶譜》
朱權(quán)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子,封寧王,駐大寧。靖難之役后,他被朱棣改封南昌,從此遠離政治,晚年潛心道術(shù)與文藝。約1440年前后,他撰成《茶譜》一卷。
這本《茶譜》,處處透著一種奇特的矛盾。
朱權(quán)深知團茶已廢,他在書中明言"團茶為末,不足重矣",然而他并沒有因此走向瀹茶法。相反,他的飲茶方式是這樣的:取散茶——芽茶——自行碾磨為末,再以點茶法擊拂飲用。換言之,團茶沒了,他便拿散茶來替代團餅,碾末之后照樣點茶。這像是一個人拆了舊房子,又拿新磚舊法重新搭起一座一模一樣的屋——形式變了,精神未改。
朱權(quán)為什么要這樣做?因為他是一位皇子,一位在政治傾軋中失勢、轉(zhuǎn)而以雅事自遣的貴胄。點茶之于他,不只是飲茶的方式,更是身份的象征、雅趣的寄托。他寫《茶譜》,是為自己營造一個遠離權(quán)力紛爭的審美世界。在那個世界里,茶仍然是碾末擊拂的,盞中仍然會浮起白色的湯花,他仍然可以"斗試"——只是,茶已經(jīng)不是團餅了,而是散茶碾成的末。
這就是明初茶文化的過渡狀態(tài):政治上已經(jīng)廢了團茶,審美上卻仍在眷戀點茶。朱權(quán)的《茶譜》,是舊時代最后的挽歌,也是新時代尚未到來之前,一個人獨自搭建的臨時避難所。
三、倪瓚的云林堂煎茶法——一條暗線
然而,朱權(quán)并非唯一的過渡者。在他之前,還有一條暗線,從元末一直延伸到明初——倪瓚的"云林堂煎茶法"。
煎茶法:用銀茶銚煮水,候蟹眼動,以別器貯茶。傾銚內(nèi)湯少許,浸茶沒,急用蓋蓋之。俟浸茶濕透,再以銚置火上,俟湯有聲,即下所浸茶。少頃便取起,又少頃再置火上,才略沸便啜之。極妙。(出自〔元〕倪瓚《云林堂飲食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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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銀茶銚煮水,等蟹眼狀細泡泛起,另用器皿放好茶。從銚中倒少許熱水,沒過茶葉,立刻蓋上蓋子。等茶葉完全浸透,再把茶銚放到火上,水剛有聲響,就放入泡過的茶葉。片刻就拿下來,隔一小會兒再放回火上,水微微沸騰就飲用,味道絕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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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瓚,號云林,元末無錫人,"元四家"之一,以潔癖和孤高聞名于世。他的煎茶法,承的是唐宋煎茶的傳統(tǒng),卻又有了變化:不碾末擊拂,而是煎煮——將茶投入沸水中煎煮取飲。這種方法介于點茶與瀹茶之間,既沒有宋代點茶那般繁復的擊拂程序,也不像后來的瀹茶法那樣純粹沖泡。它是從點茶走向瀹茶的一條中間路徑。
倪瓚晚年隱居太湖一帶,他的煎茶法在無錫、蘇州的文人圈中流傳。
四、惠山泉與竹爐——明初茶文化的圣地
無錫惠山泉,自唐代陸羽品定以來,便號稱"天下第二泉"。這泉水清冽甘滑,宜于煎茶。而惠山寺,便守在這泉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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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是沈周伯父沈貞畫的竹爐山房圖
明初,惠山寺中有一位僧人,名性海真公,他繼承了倪瓚的遺風,創(chuàng)制了一種竹茶爐——以竹編為爐身,內(nèi)襯泥芯,小巧精雅,專供煎茶之用。這種竹爐,后來被稱為"惠山寺竹爐",成為明初文人煎茶的標志性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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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爐煎茶,與宋代的點茶截然不同。點茶需要茶筅、茶盞、湯瓶,是一套繁復的工具體系;竹爐煎茶只需要一只竹爐、一壺泉水、一撮茶葉,簡素至極。這種簡素,不是粗糙,而是刻意為之的清雅——倪瓚的潔癖、性海真公的禪心,都凝聚在這只竹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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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丁云鵬的《煮茶圖》中就有這樣的一個竹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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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二十八年(1395),惠山聽松庵性海制作竹茶爐,后邀眾人圍爐煮茗,九龍山人王紱作竹爐煮茶畫卷,得到文人雅士們的共鳴和追捧,流風余韻,相傳數(shù)百年,引得世人乃至乾隆向往,紛紛效仿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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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竹爐是這樣的。
這還要從惠山石泉說起,我在菊齋的公眾號里看到這樣的一段:
唐大歷十四年(779),無錫縣令敬澄在惠山寺旁山石間鑿出一眼泉,因山命名,就喚作惠山石泉,據(jù)說陸羽等茶人曾品評其為天下第二泉(天下第一泉是濟南趵突泉),故此泉又名二泉。六百年后,惠山寺來了一位愛煮茶品茗、又愛交結(jié)名士的住持:高僧普真(字性海)。明洪武七年(1374),決意退居的性海于繡嶺亭植松萬株,另建聽松庵,二十年后,有一位湖州竹工求見性海,自告奮勇要用湘竹編一只世上從來未有過的竹茶爐——這竹爐上圓下方,高不盈尺,外面是油潤的竹圍,里面是石制的爐膽,爐膽內(nèi)用銅條做成橫截上下的柵欄,整個爐式取意“仙家乾坤、內(nèi)有春秋”,偏生又造得精巧絕倫,豈只世上鮮有,簡直是人間尤物。 編好以后,性海汲二泉水,煮陽羨茶。這引得曾在聽松庵靜養(yǎng)的名畫家王紱興致大起,又作畫,又題詩,詩云:
僧館高閑事事幽,竹編茶具瀹清流。
氣蒸陽羨三春雨,聲帶湘江兩岸秋。
玉臼夜敲蒼雪冷,翠瓶清引碧石稠。
禪翁托此重開社,若個知心是趙州。
王紱此時正因目疾在聽松庵靜養(yǎng),與他一起的還有名醫(yī)潘克誠,三人都愛茶,于是,一僧,一醫(yī),一名士,日日于聽松庵中對住這只茶爐,愛不釋手,好不快活。 王紱畫了 《竹爐煮茶圖》,并題了上面的詩。性海因而遍邀名流高士在《竹爐煮茶圖》上寫詩吟詠,共得王達、陶振、謝常、韓奕等名家題詠十數(shù)首,這便是當時聞名一時的盛會——“竹爐清詠”,“竹爐清詠”的成果是集成了一卷珍貴的《竹爐圖卷》。
于是,圍繞著惠山泉、竹爐,就有了惠山茶會,這個文人雅集一直有流傳。后來文征明還畫了《惠山茶會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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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看惠山茶會的場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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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個煮茶的爐子已經(jīng)不是竹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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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館藏另一個版本的《惠山茶會圖卷》,畫面構(gòu)造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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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 惠山茶會圖卷(部分)
場景變化了一些。
回到性海真公的竹爐。
這個竹爐很快易了主。
永樂初年,性海離開惠山寺去虎丘寺做住持,他的茶法也影響到了蘇州。他便將竹爐送給了潘克誠,潘克誠仔細收藏了六十余年,過世后,他的孫子將這只竹爐送給了楊孟賢,楊孟賢過世后,竹爐又到了其兄楊孟堅處。
明成化十二年(1476)冬,也就是楊孟賢死后三年,時任武昌知府的無錫人秦夔入京述職,途經(jīng)家鄉(xiāng),夜宿于聽松庵中,與戒宏和尚一起觀看《竹爐圖卷》,大為驚嘆,問起竹爐,方知竹爐久已不在寺中。
秦夔此人,非常有意思。他是無錫秦家第一個進士,是個極為敏銳聰明的人,他很快就感知到了這個竹爐不一般,遂當即發(fā)愿,愿傾一己之力尋找竹爐,奉還聽松庵。
他也真的是有能耐。他先是寫了《聽松庵訪求竹茶爐疏》,敲鑼打鼓地散發(fā)天下,終于尋到楊孟堅處,將竹爐取來還給聽松庵,寫下《聽松庵復竹茶爐記》并詩:
烹茶只合伴枯禪,誤落人間五十年。
華屋夢醒塵冉冉,湘江云冷月娟娟。
歸來白璧原無玷,老去青山最有緣。
從此遠公須愛惜,愿同衣缽永相傳。
他的父親秦旭,也在惠山召集碧山吟社的同好,竹爐煮茶,歌詠此事,一時傳為佳話。
因為這樁佳話,無錫秦氏竟因此于無錫望族中脫穎而出,后來秦氏一族簪纓連科,于科舉、文學、書畫都有人才輩出,秦夔于家族振興,真是立了大功。
不過秦夔“復竹茶爐”事件并未結(jié)束。
秦夔回京以后,與京中好友談起此事,大家都慨嘆莫名。恰好秦夔的同鄉(xiāng)和同事、無錫人盛颙命侄子盛虞仿制了兩個竹爐帶到京城,送了一個給吳寬,于是京城中也掀起了一股為竹茶爐寫詩的熱潮,吳寬、程敏政、李東陽、邵寶等名卿高官皆有詩唱和——“ 百年重試筠壚火,古杓爭憐更瓦全”(吳寬),“巧形自出今人上,清供曾當古佛前”(程敏政)。江南的茶文化,也持續(xù)影響北方京城地區(qū)。
惠山寺竹爐煎茶法,很快在太湖文人圈中傳播開來。明初蘇州文人沈澄——沈周的祖父——及其子沈貞,與性海真公多有交往,惠山泉煎茶遂成為蘇州文人圈的茶事核心。沈澄、沈貞的雅集,常以惠山泉煎茶為事,這便是明初蘇州茶文化的起點——不是宋人的點茶斗試,而是倪瓚遺風下的竹爐煎茶。
五、沈周——隱居相城的茶人畫家
沈澄的孫子沈周,是明中期蘇州文人茶文化的真正奠基者。
沈周,字啟南,號石田,一生未仕,隱居蘇州相城,以畫名世,為"吳門畫派"之首。他的隱居不是被迫,而是主動的選擇——他不求仕進,不慕榮利,只在相城的莊園里讀書、作畫、飲茶、會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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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的茶畫,最著名的當屬《東莊圖冊》等作品,畫中常見火爐煎茶的場景:幾株老樹,一間茅亭,亭中風爐正沸,茶煙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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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茶詩同樣清淡——"茶煙一縷輕輕揚,攪動蘭膏四座香"——一縷茶煙,便是一個人的全部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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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賢雅集圖 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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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_桂花書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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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有陳設(shè)茶具,正在煮茶。
沈周與吳寬等人的茶事雅集,是明中期蘇州文人生活的縮影。他們不斗茶,不比勝負,只是對坐煎茶,談詩論畫。茶從宋代的"斗試"變成了明人的"獨啜"或"對飲"——從競技變成了靜修,從喧囂變成了沉默。
而沈周的學生文征明,將這條脈絡(luò)推到了極致。
六、文征明——最完整的文人茶道體系
文征明活了九十歲。這個驚人的壽數(shù),意味著他幾乎經(jīng)歷了明代中期全部的文化變遷——從成化到嘉靖,從竹爐煎茶到瀹茶初興,他都親眼目睹、親手參與。
文徵明愛茶成癡,友人戲稱“茶魔”,他考證蔡襄《茶錄》,游惠山試“天下第二泉”,頻頻將茶事繪成畫作。
文征明的茶畫數(shù)量之多、體系之完整,在中國畫史上獨一無二。《惠山茶會圖》《茶事圖》《品茶圖》《谷雨品茶圖》——每一幅都是茶文化的視覺文獻。在《惠山茶會圖》中,幾位文人聚于惠山泉畔,竹爐煎茶,松蔭之下,茶煙與泉聲交織——這是明中期竹爐煎茶法的經(jīng)典畫面。而在稍晚的《品茶圖》中,畫中只剩一二人對坐,爐仍在,茶煙更淡,人更少,意更遠。
文征明還有一組《茶具十詠》詩,逐一詠贊茶具——爐、茶鼎、茶磨、茶碾、茶甌、茶架……這組詩,幾乎是為明中期茶器做了一次完整的清點,既保留了碾磨等點茶時代的遺物,又加入了竹爐、茶鼎等煎茶時代的新器,恰好印證了過渡期的特征。
他在題跋有些原委。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谷雨前夕),蘇州的天池、虎丘等地正舉行茶葉品評盛會,而文徵明因病未能赴會,老友送來幾種好茶,于是文徵明令侍童汲泉、吹火、煮茶,自斟,自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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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茶事圖》
紙本水墨 122.9x35厘米
現(xiàn)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茶塢
巖隈藝云樹,高下郁成塢。
雷散一山寒,春生昨夜雨。
棧石分瀑泉,梯云探煙縷。
人語隔林聞,行行入深迂。
白話譯文:山石幽深的角落栽種著如云繁茂的茶樹,高低錯落的茶樹枝葉蔥郁,匯成一片幽深的茶塢。春雷散盡,整座山巒都浸著清寒,昨夜一場春雨落下,催醒了山間的春意。山石棧道蜿蜒,分流著山間的瀑布清泉,循著高聳入云的山路,可探尋繚繞的山間煙霞。林間深處傳來隱約的人聲,我緩步前行,一步步走入曲折幽深的山谷茶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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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人
自家青山里,不出青山中。
生涯草木靈,歲事煙雨功。
荷鋤入蒼靄,倚樹占春風。
相逢相調(diào)笑,歸路還相同。
種茶之人安居青山深處,一生都流連、守候在這片青山之間。畢生生計都依托著茶樹這靈秀草木,一年的農(nóng)事收成,皆源自煙雨滋養(yǎng)、辛勤耕耘。每日肩扛鋤頭,走入蒼翠迷蒙的山林煙靄之中,勞作之余倚靠古樹,靜待春風拂過、茶樹生長。山間偶遇同鄉(xiāng)茶人,彼此閑談嬉笑,日暮時分,結(jié)伴踏著歸途一同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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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筍
東風凌紫苔,一夜一寸長。
煙華綻肥玉,云蕤凝嫩香。
朝采不盈掬,暮歸難傾筐。
重之黃金如,輸貢充頭綱。
和煦的東風吹拂著長滿紫苔的山野,春日的茶筍長勢迅猛,一夜之間便長高一寸。朦朧煙靄中,新生的茶芽如溫潤肥美的美玉般綻放,柔嫩的枝葉間凝結(jié)著清雅的鮮香。清晨進山采摘茶筍,指尖采不滿一捧,待到傍晚歸家,卻已然裝滿竹筐。這珍貴的茶筍堪比黃金貴重,是世間珍稀之物,作為頭等貢品送往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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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文徵明繪茶具十詠圖軸》
故宮博物院藏
茶籝yíng
山匠運巧心,縷筠裁雅器。
絲含故粉香,蒻帶新云翠。
攜攀蘿雨深,歸染松嵐膩。
冉冉血花斑,自是湘娥淚。
山間的匠人獨具巧思,細細剖削竹絲,精心裁制出雅致的采茶竹籃。竹絲之上還留存著青竹原本的清香,捆綁竹籃的蒲草系帶,帶著如云霞般清新的翠色。茶人攜著竹籃,冒著細雨攀援藤蘿采茶,歸來時籃身浸染了松林山間的溫潤霧氣。竹籃上漸漸浮現(xiàn)點點暗紅斑紋,宛若血淚凝成,恰似湘水女神滴落的相思淚水,清雅又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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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舍
結(jié)屋因巖阿,春風連水竹。
一徑野花深,四鄰茶荈熟。
夜聞林豹啼,朝看山麋逐。
粗足辦公私,逍遙老空谷。
依山巖的曲坳之處搭建起簡陋的茶舍,春風拂面,門前流水潺潺、翠竹依依,景致清幽。一條小徑深藏在爛漫野花之間,屋舍四周的茶樹長勢繁茂、郁郁蔥蔥。深夜能聽聞林間山豹的啼鳴,清晨可見山中麋鹿追逐嬉戲。這山居歲月足以應(yīng)對日常瑣事、公私諸事,讓人得以在空曠幽靜的山谷中,自在逍遙、安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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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灶
處處鬻春雨,青煙映遠峰。
紅泥侵白石,朱火然蒼松。
紫英凝面落,香氣襲人濃。
靜候不知疲,夕陽山影重。
山間處處都有人烹煮新茶,如同烹煮一整個春日的清韻,裊裊青煙裊裊升騰,映襯著遠處的青峰。紅泥砌成的茶灶依偎著潔白山石,赤紅的爐火燃著蒼松枯枝。烹茶時細碎的紫色茶沫凝結(jié)飄落,醇厚濃郁的茶香撲面而來、沁人心脾。我靜靜守候在茶灶旁,全然不覺疲憊,不知不覺夕陽西下,層疊的山影籠罩了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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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品茶圖》
88.3x25.2cm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茶焙
昔聞鑿山骨,今見編楚竹。
微籠火意溫,密護云芽馥。
朝夕春風中,清香浮紙屋。
煮月松風間,幽香破蒼壁。
曾聽聞古人鑿取山石搭建焙茶之所,如今可見世人截取楚地翠竹,編織成焙茶的器具。微弱溫和的爐火緩緩烘烤,嚴密護住鮮嫩如云的茶芽,鎖住醇厚茶香。朝朝暮暮沐浴著春日和風,清雅的茶香從焙茶的紙屋中悠悠飄散。在松風習習、月色朗朗的夜色中烘焙茶葉,幽幽香氣穿透古樸的石壁,漫滿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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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鼎
斫石肖古制,中容外堅白。
煮月松風間,幽香破蒼壁。
龍頭縮蠢勢,蟹眼浮云液。
不令彌明嘲,自適王蒙厄。
匠人雕琢山石,仿照古樸制式制成茶鼎,鼎身質(zhì)地堅硬、色澤潔白,中空可容清水煮茶。趁著松風拂面、月光皎潔的夜色烹煮新茶,清幽的茶香沖破石壁,彌漫四方。茶鼎的龍頭紋飾沉靜內(nèi)斂,鼎中沸水泛起蟹眼般細碎的氣泡,云霧蒸騰。用這古樸雅致的茶鼎烹茶,無需畏懼世人嘲諷,足以褪去俗世煩憂,獨享品茶的悠然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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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甌
疇能煉精珉,范月奪素魄。
清宜鬻雪人,雅愜吟風客。
谷雨斗時珍,乳花凝處白。
林下晚來收,吾方遲來屐。
是誰能淬煉精純的美玉石材,燒制出的茶甌皎潔圓潤,堪比明月的素白清輝。這清雅的茶甌,適合煮雪烹茶、款待雅士,適配臨風吟詩、附庸風雅的文人墨客。谷雨時節(jié),新茶爭先綻放珍味,茶湯倒入茶甌,凝結(jié)出潔白細膩的乳沫。日暮時分,林間茶事落幕、收拾茶具,我緩步踏屐而來,從容閑適,不負這春日茶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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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_滸溪草堂圖(局部)
煮茶
花落春院幽,風輕禪榻靜。
活火煮新泉,涼蟾浮圓影。
破睡策功多,因人寄情永。
仙游恍在茲,悠然入靈境。
繁花簌簌飄落,春日庭院清幽靜謐,微風輕拂,禪院的床榻安寧無塵。燃起鮮活爐火,烹煮清冽的新汲山泉,圓月倒映在茶湯之中,月影澄澈靈動。一杯清茶最能驅(qū)散睡意、滌蕩心神,借茶寄情,相伴友人,情意綿長悠遠。置身這般茶境,恍若遨游仙境,心神悠然澄澈,緩緩步入空靈悠遠的超然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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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_桃源問津圖
他的詩句"白甌清煮惠山泉,一啜幽興落醉邊"——白甌,是白瓷杯;清煮,是煎煮而非擊拂;一啜,是獨自品飲。這條線索,從器物(白甌)到方法(清煮)到心態(tài)(一啜),完整地勾勒出明中期文人茶道的輪廓:簡素、清遠、獨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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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_林榭煎茶圖
七、唐寅——蘇州城中的風流茶人
沈周隱居相城,文征明長居蘇州城中,唐寅則是一種更世俗、更風流的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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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煎茶圖》
“腥甌膩鼎原非器。曲幾蒲團逈不塵。排過蜂衙窓日午。洗心閑試酪奴春。”吳門唐寅行書款。
唐寅,字伯虎,號六如,蘇州城中最負盛名(也最負爭議)的文人。他的茶畫《品茶圖》《煎茶圖》《事茗圖》,與沈周、文征明的隱逸風格不同——唐寅的畫中多了幾分煙火氣,幾分城居的隨性。他的茶詩更直白:"日長何所事,茗碗自赍持"——漫長的白晝無事可做,便自己捧著茶碗慢慢飲。這不是高蹈的隱逸,而是日常的閑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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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
唐寅還有一句茶詩:"陽羨新茶雀舌香,惠泉新水試初湯"——陽羨茶是宜興的名茶,惠泉是無錫惠山泉,新茶新水初試,正是明中期瀹茶法初興時的品茶方式。唐寅的詩,比文征明更貼近日常、更接地氣,他不是在營構(gòu)一個理想的茶境,而是在記錄蘇州城中一個茶人的尋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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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_西園雅集圖卷
我們能在圖中看到精細的茶具。壺也越來越精致。
仇英的茶畫,如《東林圖》,則從另一個角度補充了這一畫面——仇英是職業(yè)畫家,他的畫更注重器物的精確描繪,茶器陳設(shè)、茶寮格局,在他的筆下纖毫畢現(xiàn),為后人留下了明中期茶器最可靠的視覺證據(j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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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 寫經(jīng)換茶圖(局部)克利夫蘭藝術(shù)博物館此
你看這個時候煮茶,中間還加的一個中介,說明茶湯越來越走向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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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 玉洞仙源圖_故宮博物院 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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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_東溪雅集圖 局部
高人深隱漫藏修,占得東溪事事幽。
相像練光拖屋后,何殊鑒影晃源頭。
綠蒲勻黛綸竿晚,芳蓼分香石瀨秋。
風景宛然楊子宅,問奇休厭客頻游。
吳郡唐寅。
《東溪雅集》)是集明代藝術(shù)史上最“精細”與最“多才”的兩位吳門巨擘合璧之作,即仇英繪圖,唐寅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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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
近景繪齋館荷塘,士人垂釣,侍童烹茶。中、遠景則繪竹林綠蔭,仆役移竹。此圖用筆工細秀勁,人物、建筑、樹木,筆筆周到,畫法精謹。青綠設(shè)色,卻富雅逸之趣。
你看桌面上的茶壺,已經(jīng)很小了。
八、太湖流域——明代茶文化的地理核心
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這四個人全部生活在蘇州——而蘇州,不過是太湖流域的一個節(jié)點。整個明代茶文化的變遷,幾乎全部發(fā)生在太湖周邊這片土地上:湖州、常州、宜興、無錫、蘇州、昆山、松江、杭州——一圈名城環(huán)繞太湖,形成了一個密集的文人茶文化網(wǎng)絡(luò)。
宜興(古稱陽羨)出茶——陽羨茶自唐代便是貢品,明中期更出了羅岕茶,號"岕茶",許次紓《茶疏》、馮可賓《岕茶箋》皆以岕茶為上品。宜興還出壺——紫砂壺。明中期,宜興紫砂壺開始興起,最初不過是日用茶器,但在太湖文人圈的品題之下,迅速升華為藝術(shù)品。紫砂壺質(zhì)地樸拙、色澤溫潤、透氣性好、宜于瀹茶——它與散茶沖泡法天然契合,與太湖文人"寧樸無巧"的審美天然投合。從此,紫砂壺便與太湖文人深度綁定,再未分離。
無錫有惠山泉——"天下第二泉",有惠山寺竹爐煎茶法——倪瓚遺風、性海真公竹爐、沈澄沈貞雅集、文征明惠山茶會,這條線索貫穿了整個明初到明中期的煎茶傳統(tǒng)。
蘇州是吳門畫派的核心——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的茶畫茶詩,構(gòu)成了明代茶文化最豐富的視覺與文字記錄。蘇州還是文人雅集的樞紐——昆山、松江的文人常來蘇州會茶,茶事與詩畫交織,形成了明中期最活躍的文化場域。
杭州則提供了另一條線索——龍井茶在明代逐漸成名,虎跑泉與龍井茶搭配,成為杭州茶事的經(jīng)典組合。許次紓,杭州人,撰《茶疏》,是瀹茶法成熟期的代表作;高濂,亦杭州人,撰《遵生八箋》,其中茶事部分同樣以瀹茶為核心。杭州的茶文化,與蘇州略有不同——更偏重茶的品鑒與沖泡技法,少了些竹爐煎茶的浪漫,多了些瀹茶法的精到。
太湖流域之所以成為明代茶文化的核心區(qū)域,不只是因為好茶好水好壺集中于此,更因為明中期江南經(jīng)濟的繁榮。蘇州、杭州是當時全國最富庶的城市,商業(yè)繁榮、市民階層興起、文人群體壯大——有了經(jīng)濟基礎(chǔ),茶文化才能從宮廷走向民間,從儀式走向日常,從點茶走向瀹茶。
九、瀹茶法的成熟——許次紓、屠隆、馮可賓
從朱權(quán)的散茶碾末點茶,到倪瓚的云林堂煎茶,再到惠山寺竹爐煎茶——飲茶法一直在變,但真正的轉(zhuǎn)折,是瀹茶法的成熟。
瀹茶,就是將散茶直接投入壺中或杯中,以沸水沖泡,不再碾末,不再擊拂,不再煎煮。這是中國飲茶史上徹底的一次革命——從此,茶回歸了它作為植物葉片的本真狀態(tài),飲茶從一套繁復的工藝變成了一種極簡的行為。
瀹茶法的成熟,標志性的茶書有三部:許次紓《茶疏》、屠隆《茶箋》、馮可賓《岕茶箋》。
許次紓,杭州人,生卒不詳,大約活動于萬歷年間。《茶疏》是明代最精到的茶書之一,對瀹茶法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選水、候湯、投茶、注水、品飲——都有細致的論述。他特別強調(diào)水溫:"湯候最難,未熟則沫浮,過熟則茶沉",這一句,幾乎是瀹茶法的核心技術(shù)要訣。
“茶注宜小,不宜過大。小則香氣氤氳,大則易于散漫。”
“先握茶置器,俟湯初沸,稍停片時,而后注之。”
“必先用溫水潤葉,去其塵垢陳氣,是為洗茶。”
“湯有三辨:嫩湯、老湯、熟湯。泡茶只用一沸,再沸則水性已老,損茶真香。”
全書系統(tǒng)確立:洗茶、溫器、候湯、注水、悶瀹、出湯整套流程,后世工夫茶底層結(jié)構(gòu)出自《茶疏》。
屠隆《茶箋》,篇幅較短,但同樣以瀹茶為核心,對茶器、茶品、茶事各有簡明論述。“唐宋人制茶,必碾羅成末,為點茶法。今世多用散葉,不經(jīng)碾磨,投器注水,名曰瀹茶,最為近真。”他的瀹茶提了出來。
“山房瀹茶,器具務(wù)簡,不必繁侈。滌器要潔,無雜油氣。”
“岕茶、松蘿諸葉茶,皆宜撮泡,不復碾末。”
屠隆是最早在文人體系中公開廢棄點茶、全面主張散葉撮瀹的大家。
馮可賓《岕茶箋》,專論岕茶——宜興羅岕茶——的品鑒與瀹飲,是地方名茶與瀹茶法結(jié)合的典范。岕茶的特殊之處在于它是"岕茶"而非"芽茶"——采摘略晚,葉片略大,風味更醇厚,與龍井的嫩芽清香形成對比。馮可賓對岕茶的推崇,反映了明中期地方名茶的興起——太湖流域各地都有自己的名茶,各有個性,不再是宋代那種一餅龍團定天下的格局。
“瀹岕之法:器必薄瓷,湯必活水,候湯須蟹眼魚目之間。”
“洗茶一遍,去浮塵,不可久浸,奪其本香。”
“注水宜高注激蕩,使葉舒展,名曰發(fā)香。”
后世紫砂壺沖泡、高沖低斟、潤茶、開香,皆來自《岕茶箋》。
這三部茶書,與朱權(quán)的《茶譜》相比,差異是根本性的:朱權(quán)還在碾末擊拂,而許次紓、屠隆、馮可賓已經(jīng)完全轉(zhuǎn)向瀹茶。完成了中國飲茶史上最劇烈的一次轉(zhuǎn)折。
十、茶器的變遷——從茶筅茶盞到紫砂壺白瓷杯
飲茶法的變遷,必然帶來茶器的變遷。
宋代點茶法的核心器物是茶筅和茶盞。茶筅用于擊拂——將茶末與水攪打成乳狀湯花;茶盞用于盛茶——以黑釉盞為上,因為黑色盞壁能襯托白色湯花,便于斗茶時比較勝負。蔡襄《茶錄》說"茶色白,宜黑盞",這是宋代點茶美學的核心。
明代瀹茶法的核心器物則完全不同——紫砂壺和白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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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砂壺,宜興所產(chǎn),自明中期興起。它與瀹茶法的契合是天然的:散茶投入壺中,沸水沖注,壺壁透氣,茶香不散,泡出的茶湯清亮純凈——這與點茶法中碾末擊拂得到的乳濁湯花截然不同。紫砂壺的審美也與宋盞相反——不是黑釉襯白花,而是樸拙的砂質(zhì)襯清亮的茶湯。文震亨后來在《長物志》中定論:"茶壺以砂者為上",這"上"不只是功能上的上,更是審美上的上——砂壺的樸拙,與瀹茶法的簡素,與明人"寧樸無巧"的追求,三位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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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杯,則取代了黑釉盞。瀹茶法的茶湯是清亮的——或綠或黃或紅——需要白瓷杯來襯托。文征明詩中的"白甌",便是白瓷杯。白甌清茶,替代了黑盞白花,這是審美體系的整體替換。
從茶筅茶盞到紫砂壺白瓷杯,不僅是器物的替換,更是生活方式的替換——從繁復到簡素,從競技到獨享,從群體到個人。
十一、品茶觀念的變遷——從斗茶到獨啜
宋代品茶的核心觀念是"斗茶"。斗茶,就是比賽——比湯花的色澤、比湯花持久不散的時間、比碾茶的技藝、比候湯的火候。這是一種競技性的品茶,多人參與,勝負分明,帶有強烈的社交性和表演性。
明代品茶的核心觀念則變成了"獨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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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啜,就是一個人獨自品茶。不比勝負,不炫技藝,只是靜靜地飲一盞茶,感受茶湯在口中的變化,感受茶煙在空氣中的飄散,感受那一刻的清靜與自在。
陳繼儒有一句名言:"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一個人飲茶,才能得到茶的精神;兩個人,得到的是趣;三個人,只能得到味道了。這話把品茶的等級做了一個明確的劃分:獨飲最高,對飲次之,群飲最低。這與宋人的斗茶觀念完全顛倒——宋人越多越好,明人越少越妙。
這種觀念的變遷,與茶畫中的變化完全對應(yīng)。宋畫中的茶事場景,往往是多人雅集——文會圖中十幾人圍坐,茶筅擊拂,熱鬧非凡。明中期的茶畫,畫中人數(shù)銳減——沈周的畫中常只一二人,文征明的《品茶圖》也是一二人對坐,唐寅的《事茗圖》更是一人獨坐茅亭。到了明晚期丁云鵬、陳洪綬的茶畫,一二人獨啜的構(gòu)圖更加普遍。
畫中人數(shù)的減少,不是畫家不會畫多人,而是品茶觀念變了——從群體的競技到個人的修行,從"斗"到"啜",從外向的展示到內(nèi)向的體驗。
十二、茶畫中的器物變遷——從宋到明
如果我們把宋畫與明畫中的茶器做一次對比,變遷的線索會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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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畫——以文會圖為代表的茶事畫——核心器物是:茶筅、茶盞(黑釉)、茶碾、茶磨、湯瓶、茶臼。這些器物構(gòu)成了點茶法的完整工具鏈:碾茶為末→候湯→注湯→擊拂→品飲。畫面中往往還有茶童在旁侍候,擊拂的動作是畫面的視覺中心。
明初畫——過渡期——仍有碾磨的痕跡,但茶筅已經(jīng)消退。朱權(quán)時代的散茶碾末點茶,在畫面上可能表現(xiàn)為茶碾茶磨仍在,但茶筅的使用已經(jīng)不如宋代那樣醒目。
明中期畫——沈周、文征明的茶畫——核心器物變成了爐、茶鼎、白瓷杯。小爐煎茶取代了湯瓶點茶,茶鼎取代了茶盞,白甌取代了黑盞。畫面中的視覺中心不再是擊拂的動作,而是竹爐的煙——茶煙一縷輕輕揚,這縷煙才是畫面靈魂。
明晚期畫——丁云鵬、陳洪綬——核心器物又進一步變化:紫砂壺、白瓷杯、竹茶爐、提梁壺。這是瀹茶法的完整器物體系——紫砂壺泡茶,白瓷杯飲茶,竹爐燒水,提梁壺提水。丁云鵬的《盧仝烹茶圖》《玉川子煮茶圖》,是晚明茶畫中最寫實的一類——他對茶器的描繪精確到令人驚嘆的程度,每一件器物的形制、材質(zhì)、位置都清晰可辨,幾乎可以作為瀹茶法的器物圖鑒。
陳洪綬的茶畫則更為變形夸張,但器物的基本構(gòu)成不變——紫砂壺、白瓷杯、竹爐,瀹茶法的三件核心器物始終在場。
十三、文震亨與《長物志》——茶器、茶寮、茶空間的終極審美
從沈周到文征明,再到文征明的后輩——這條脈絡(luò),最終匯聚到文震亨。
文震亨,文征明的曾孫,生于萬歷十三年(1585),卒于順治二年(1645)。明亡后,他絕食殉國,以死明志。他生前撰成的《長物志》,大約成書于1620年前后,是晚明文人審美的百科全書——室廬、花木、水石、禽魚、書畫、幾榻、器具、衣飾、舟車、位置、蔬果、香茗……十二卷,幾乎涵蓋了文人生活的全部。
其中"香茗"一卷專論茶事,但茶器、茶寮的論述散見于各卷——茶壺在器具卷,茶寮在室廬卷,茶器陳設(shè)在位置卷。這種分散,恰恰反映了文震亨的審美觀念:茶不是孤立的行為,而是整個生活空間的一部分——茶器要與幾榻配合,茶寮要與花木呼應(yīng),品茶要與書畫相伴。
文震亨論茶壺:"茶壺以砂者為上,蓋既不奪香,又無熟湯氣。"這一句,為紫砂壺定了終審——砂壺最好,因為它不奪茶香,又沒有熟水的悶氣。這不僅是功能判斷,更是審美定論——砂壺的樸拙,是最高的美。
他又論茶杯:"純白為佳。"白瓷杯,無紋無飾,純粹的白——這與宋人追求黑盞襯白花完全相反,明人追求的是白杯襯清茶,是器物對茶湯的謙遜退讓,是不加干擾的呈現(xiàn)。
更關(guān)鍵的是他的茶寮論述。茶寮,就是專門用于品茶的小室。文震亨對茶寮的設(shè)計極為講究:位置要僻靜,窗外要有松竹,室內(nèi)要有幾榻、書卷、茶器,一切器物要"寧古無時,寧樸無巧"——寧可古舊不可時髦,寧可樸拙不可精巧。
"寧古無時,寧樸無巧"——這八個字,是文震亨審美的核心,也是明代文人茶道的終極宣言。從朱權(quán)的碾末點茶到文震亨的砂壺白甌,從宋人的斗茶炫技到明人的獨啜清修,整條變遷線索的終點,就是這八個字。
十四、張岱——明末茶人的極致
文震亨有同輩,張岱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
張岱,字宗子,號陶庵,山陰(今紹興)人,生于萬歷二十五年(1597),比文震亨小十二歲。明亡后,他隱居山中,撰成《陶庵夢憶》與《西湖夢尋》,以文字追憶逝去的繁華——那些茶事、那些泉聲、那些花影,都成了夢中的殘片。
張岱品茶近乎癡絕。他在《陶庵夢憶》中記載了自己品茶的極致經(jīng)驗:為了試一味茶,他不惜千里尋泉;為了辨一壺水的來源,他能從茶湯的口感中準確判斷這水出自哪一處泉源。這種近乎病態(tài)的敏感,不是炫技,而是癡——對茶的癡,對美的癡,對一個正在崩塌的世界的癡。
明末政治動蕩,天下將亂,文人們用茶營造精神避世之所——茶寮、茶壺、茶杯、泉水、松蔭、竹影——這些微小的、可控的、美的東西,是他們對抗混亂世界的最后堡壘。張岱的癡茶,與文震亨的"寧古無時,寧樸無巧",本質(zhì)上是一樣的:在一個失控的時代里,用審美為自己造一間避難的小屋。
十五、陳繼儒與丁云鵬——晚明茶文化的兩翼
陳繼儒,字仲醇,號眉公,松江人,與文震亨同輩。他是晚明最活躍的文人之一,隱居不仕,卻名滿天下,與董其昌并稱。他撰有《茶話》一卷,篇幅不長,但那句"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已成為明人品茶觀念的經(jīng)典概括。陳繼儒的茶觀,與文震亨的審美追求相通——都是簡素、獨享、內(nèi)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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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云鵬,則是晚明茶畫最寫實的一位畫家。他的《盧仝烹茶圖》《玉川子煮茶圖》等作品,對茶器的描繪精確到幾乎可以據(jù)圖復原——紫砂壺的形制、白瓷杯的大小、竹爐的結(jié)構(gòu)、提梁壺的樣式,在他的筆下纖毫畢現(xiàn)。丁云鵬不像沈周、文征明那樣以茶煙為畫面靈魂,他更關(guān)注器物本身——這恰恰是瀹茶法成熟期的特征:器物已經(jīng)定型,不需要浪漫化的茶煙來模糊它,它本身就是審美的對象。
十六、從朱權(quán)到文震亨——一條完整的變遷線索
如果我們把所有的人、畫、詩、器和變遷背后的原因串聯(lián)起來,明代茶文化變遷的完整線索便清晰了:
1391年,朱元璋廢團茶改散茶——政治決策引發(fā)了茶法革命,但新法尚未確立。
1440年前后,朱權(quán)《茶譜》——散茶碾末替代團餅,仍以點茶法飲用,是舊法在新形式下的挽歌。
元末明初,倪瓚"云林堂煎茶法"——從點茶走向煎茶的中間路徑,承上啟下。
明初,惠山寺竹爐煎茶法——性海真公繼承倪瓚遺風,竹爐煎茶成為太湖文人圈的茶事核心。沈澄、沈貞等人與性海真公交游,惠山泉煎茶傳統(tǒng)確立。
明中期,沈周——隱居相城,茶畫茶詩以竹爐煎茶、獨啜清修為基調(diào),茶煙一縷輕輕揚。
明中期,文征明——沈周學生,茶畫與茶詩體系最完整,從《惠山茶會圖》的多人煎茶到《品茶圖》的一二人獨啜,從《茶具十詠》的器物清點到"白甌清煮惠山泉"的瀹茶初聲。
明中期,唐寅——蘇州城中的風流茶人,"日長何所事,茗碗自赍持""陽羨新茶雀舌香,惠泉新水試初湯",日常閑適中的瀹茶品鑒。
明中期,太湖流域經(jīng)濟繁榮——蘇州、杭州、宜興、無錫成為茶文化核心區(qū)域。陽羨茶、羅岕茶、龍井茶、虎丘茶等地方名茶興起,紫砂壺在宜興興起并與文人圈綁定。
明中期晚期,瀹茶法成熟——許次紓《茶疏》、屠隆《茶箋》、馮可賓《岕茶箋》,瀹茶法的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有精細論述。茶器從茶筅茶盞變?yōu)樽仙皦匕状杀凡鑿亩凡枳優(yōu)楠氞ā?/p>
約1620年,文震亨《長物志》——茶器、茶寮、茶空間的終極審美體系,"茶壺以砂者為上""純白為佳""寧古無時,寧樸無巧"。
明末,張岱——品茶近乎癡絕,《陶庵夢憶》中的茶事是亂世中最后的審美避難。
明末,陳繼儒——"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獨啜品茶觀念的經(jīng)典概括。
明末,丁云鵬——茶畫中最精確的器物描繪,瀹茶法器物體系的視覺圖鑒。
這條線索,從1391年的政治決策開始,經(jīng)歷了倪瓚的過渡、朱權(quán)的挽歌、惠山寺竹爐的簡素、沈周與文征明的獨啜、太湖流域的經(jīng)濟繁榮與名茶興起、瀹茶法的成熟、紫砂壺與白瓷杯的定型,最終抵達文震亨的終極審美與張岱的癡絕追憶——從政治到審美,從群體到個人,從繁復到簡素,從斗茶到獨啜,中國飲茶史上最劇烈的一次轉(zhuǎn)折,在明代這兩百多年間完成了。
十七、那縷茶煙
沈周寫過"茶煙一縷輕輕揚"。這縷煙,從明初惠山寺的竹爐飄起,經(jīng)過沈周的茅亭、文征明的茶會、唐寅的閑日,飄進許次紓的茶疏、丁云鵬的畫幅、文震亨的茶寮,最終散落在張岱的夢憶里。
兩百年間,那縷煙沒有散。只是煙下的器物變了——從茶筅茶盞到竹爐茶鼎再到紫砂壺白瓷杯;煙邊的人變了——從朱權(quán)的孤點舊夢到文震亨的寧樸無巧;煙中的意變了——從斗茶的勝負到獨啜的神趣。
而煙本身,始終是那一縷——輕、淡、遠。這是明代茶文化的底色,也是中國文人茶道的靈魂。
朱權(quán)在南昌的深宅中碾末擊拂,茶煙升起時,他看見的是宋人的舊夢。文震亨在蘇州的茶寮里砂壺瀹茶,茶煙升起時,他看見的是一個正在崩塌的世界里,一間屬于自己的小屋。張岱在山陰的殘夢中追憶茶事,茶煙升起時——那煙已經(jīng)不在了,只在文字里。
從朱權(quán)到文震亨,明代茶文化的變遷,不是一條直線,而是無數(shù)人的選擇、無數(shù)次的摸索、無數(shù)件器物的更替、無數(shù)幅畫面的變化、無數(shù)句詩行的記錄,最終匯聚成一個方向——簡素、獨享、內(nèi)向、樸拙。
"寧古無時,寧樸無巧。"
八個字,一縷煙,兩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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