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有人說她“無聲無息”， 也有人說她“逆來順受”。 但在《紅樓夢》里， 一個不發出聲音的人，往往并不是沒有自我， 而是她的聲音從來不算數。
作者 | 歸途如虹
不夠熟悉《紅樓夢》的朋友們恐怕都無法理解我為什么會寫下這樣一個題目。
“有氣的死人”是薛寶釵心里對賈迎春的評價。這個評價出現在第五十七回。邢岫煙和薛蝌訂婚了。薛寶釵就很照顧她。薛寶釵之所以覺得自己有必要特別照顧邢岫煙，就是由于她覺得和邢岫煙同住的賈迎春是一個“有氣的死人”。
薛寶釵對賈迎春的評價不可謂不低了。換句話說，在薛寶釵看來，賈迎春雖生猶死，只是活著，卻毫無生命活力。
薛寶釵之所以這樣評價賈迎春也不是沒有原因的。賈迎春的確是一個性格木訥、懦弱甚至有點麻木的人。按照賈璉的小廝興兒的說法，她被針戳了一下都不會哎喲一聲。這樣的鈍感力恐怕大部分人都不具備。不僅如此，賈迎春對很多事情都無所謂：第二十二回里，猜錯了謎語，她覺得無所謂；第三十七回里，賈探春成立了詩社，她也沒有積極參與；第七十三回里，她的奶媽因為聚賭被懲罰，薛寶釵、林黛玉都求情，她毫無表現。
最能夠體現賈迎春懦弱性格的就是第七十三回里發生的一件事：賈迎春的首飾被奶媽偷了拿去還賭債，丫鬟姐妹們都替她著急，為她想辦法，她卻覺得息事寧人最好，只顧看《太上感應篇》。連一向弱質芊芊，多愁善感的林黛玉都看不下去，覺得賈迎春這是“虎狼屯于階陛，尚談因果”。面對這樣的評價，賈迎春絲毫沒有覺得羞愧，反而覺得很多男人也和自己差不多，為自己開脫。
其實，其余說賈迎春懦弱，不如說是賈迎春性格恬淡佛系，相信宿命，主動選擇與世無爭。
賈迎春在第二十二回里出了一個謎語：“天功人運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這則謎語充滿了宿命感。可見那時的賈迎春已經看透了，在男權社會里，女性根本無法決定和選擇自己的命運。既然如此，賈迎春覺得不如認命。
可是，賈迎春真的像薛寶釵理解的那樣是一個“有氣的死人”嗎？我覺得不是。
除了看《太上感應篇》，賈迎春還有兩個愛好，一個是下棋，一個是拿花針穿茉莉花。下棋是一項智力運動，需要心靜如水，拿花針穿茉莉花更是需要耐心和細心。賈迎春會下棋，會拿花針穿茉莉花，說明她也是一個蘭心蕙質的姑娘。她不需要華麗的舞臺，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天地，就可以滿足，就可以得到精神愉悅感。
賈迎春很清楚男權社會的法則。但是，她還是鼓起勇氣勸諫孫紹祖不要奸淫婦女。當然，結果是她被孫紹祖折磨得很慘。但是她至少發出了自己的聲音，至少沒有選擇默認孫紹祖的惡行。這意味著賈迎春是有自我意識的。
賈迎春在被孫紹祖折磨之后，選擇了向王夫人哭訴求救。王夫人說這是她的命。向來逆來順受的賈迎春發出吶喊：“我不信我的命就這么苦。”她開始不信命了，說明她不愿意再做一個被命運碾壓的人。但是，王夫人并沒有任何辦法救她，甚至警告身邊人不允許把賈迎春的遭遇告訴賈母。
賈迎春最后的結局是“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金閨花柳質”才是曹雪芹對她的評價。與其說賈迎春是一個“有氣的死人”，不如說他是一個被腐朽黑暗的男權社會無情傷害的人。她生命力的匱乏不是她的錯，而是那個對女性毫無公平可言的世道的錯。
今天的女性，比賈迎春幸運太多。希望大家好好珍惜自己，好好愛自己，善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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