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家失散一年的女兒回娘家的情景

李銀鎖到娘家的那天，太皇河上的風(fēng)是甜的。牛車還沒到莊口，她就遠遠地看見了那棵老槐樹。還是那個樣子，歪歪斜斜地長在路旁，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跟她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到了！”顧長連扭過頭，對她笑了一下。

李銀鎖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她低頭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前面越來越近的莊口，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在這莊子里長到十歲，后來去了丘家，很少有機會回來。

再后來那場兵亂，她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沒想到如今又坐在這牛車上，懷里抱著孩子，丈夫趕著車，小姑子坐在旁邊，悠悠地朝娘家去。

莊口的人看見了牛車，都伸著脖子張望。有人認出了顧長連，喊了一聲：“這不是李家姑爺嗎？”又有人眼尖，看見了車上的李銀鎖，嗓門更大了：“銀鎖回來了！李老爺家的銀鎖回來了！”

李銀鎖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拿手背抹了抹眼角，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下去。牛車拐進巷子，在李家院門口停下來。

李春生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不知道是誰先跑過來報了信，老漢連褂子都沒來得及穿周正，一只袖子卷著，一只袖子耷拉著，站在門檻外面，伸著脖子往巷口看。

“爹！”李銀鎖喊了一聲，嗓子哽咽得厲害。

李春生快步走過來，想扶女兒下車，又不知道該扶哪兒才好。李銀鎖把孩子遞給顧應(yīng)憐，自己扶著車轅跳下來，膝蓋一彎就要跪。李春生一把架住她，聲音發(fā)著抖：“跪啥跪啥，身子才好，別跪！”

李氏也從院里跑出來了，圍裙還系在身上，手上沾著面粉，一看就是從灶房里趕出來的。她跑到李銀鎖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回來好！”話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李銀鎖的眼淚也跟著下來了，母女倆抱在一起哭了一場。李春生站在旁邊，眼睛紅紅的，不住地拿手背蹭鼻子。顧長連站在牛車旁邊，不知該說什么好，只好把牛繩繞了又繞。

還是李氏先收住了眼淚，拍著李銀鎖的后背說：“不哭了不哭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彼砷_李銀鎖，轉(zhuǎn)頭去看顧應(yīng)憐懷里的孩子，“快讓我看看外孫！”

顧應(yīng)憐連忙把孩子遞過去。李氏接過來，掀開小被角看了一眼，臉上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來：“這孩子長得好，像你！”她把孩子抱到李春生跟前，“他爹，你看看！”

李春生湊過來看了一眼，咧開嘴笑了，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臉，手指頭粗糙得很，只敢輕輕地碰了一下，就縮回來了。

顧長連這才上前一步，給李春生和李氏磕了頭，又給旁邊的陳攢金和小蝶行了禮。李春生一把拉他起來：“進屋說話，都站在外頭干什么！”

一行人進了院子，李氏把孩子抱在懷里舍不得撒手，邊走邊低頭看，嘴里不住地說這孩子乖，這孩子長得好。李春生則拉著顧長連問路上的事，顧長連一一回答。

陳攢金跟在后面，幫忙把牛車上的東西卸下來，又讓人把牛牽到后院去喂草料。小蝶則去灶房張羅茶水。她在灶房里轉(zhuǎn)了一圈，對灶上的婆子交代了幾句，又去翻了自己的茶葉匣子，找出最好的茶葉來泡。

正堂里，李銀鎖在椅子上坐下來，環(huán)顧四周。堂屋還是老樣子，條案上供著祖宗牌位，兩邊擺著太師椅，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她看著這一切，心里頭暖暖的，又酸酸的。

這屋子里的每一件東西她都記得，哪個花瓶是爹從集市上淘來的，哪把椅子是她讓丘家送過來的，哪塊地磚松了踩上去會響。如今再回來，像是從一場大夢里醒來一樣。

“銀鎖，”李氏把孩子交還給顧應(yīng)憐，拉著女兒的手坐下，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你身子骨真好了？月子里沒落下什么毛病吧？”

李銀鎖笑著說：“娘，您放心，我月子坐得好著呢。王大娘和應(yīng)憐天天照顧著，長連也什么都不讓我干，比在自己家還自在?！?/p>

李氏又看了看顧應(yīng)憐，點了點頭：“這位就是長連的妹子？長得真周正！”顧應(yīng)憐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行了禮。李氏越看越喜歡，拉著她的手說：“好孩子，這些日子多虧你照顧你嫂子了！”

顧應(yīng)憐紅著臉說：“那都是應(yīng)該的，嫂子待我可好了！”小蝶端著茶盤進來了，給每人奉上茶，又特意給李銀鎖端了碗紅棗桂圓茶：“銀鎖姐，這是我特意給你泡的，補氣血！”

李銀鎖接過茶碗，看著她笑了：“小蝶，你可是家里的女主人，怎么還讓你忙活！”小蝶笑著在她身邊坐下：“女婿可是門前貴客，我應(yīng)當(dāng)忙活的！”

李氏笑著說：“小蝶說得沒錯，你這是沾了長連的光！”幾個人又說了一陣閑話，李氏又讓人去準(zhǔn)備晚飯。小蝶搶著去了廚房，說要做幾個拿手菜。李氏也不攔她，由著她去了。

到了晚飯時分，正堂里擺了一大桌子菜。有紅燒鯉魚，有燉雞，有炒臘肉，有青菜豆腐，還有一大盆白面饅頭。李銀鎖看著滿桌子菜，心里又感動又過意不去。她知道爹娘平日里節(jié)省慣了，若不是她回來，絕不會這么大費周章。

李春生端起酒杯，對顧長連說：“來，長連，咱爺倆喝一杯。你能把銀鎖和孩子平平安安地送回來，爹高興！”顧長連連忙端杯站起來，雙手舉著跟李春生碰了一下，仰頭喝了。

李氏在旁邊不住地給李銀鎖夾菜，讓她多吃點，說娘家伙食好，給她補補。顧應(yīng)憐抱著顧宜禮坐在旁邊，一邊哄孩子一邊自己吃飯，李氏看見了，夸她手腳利索，是個好姑娘。

吃過晚飯，小蝶幫著收拾了碗筷，又陪李銀鎖說了一會兒話。她拉著李銀鎖的手，低聲道：“銀鎖姐，你今天剛到，我就不多坐了。明天一早我就去丘府，把您回來的事告訴夫人。夫人肯定高興！”李銀鎖點點頭：“有勞你了?！?/p>

小蝶搖搖頭：“姐姐說哪里話，你我姐妹一場，這是應(yīng)該的！”

小蝶回跨院之后，李氏領(lǐng)著李銀鎖去看給她收拾出來的屋子。屋子在東廂，采光好，被褥是新?lián)Q的，疊得整整齊齊?？贿叿帕艘粡埿u床，是李氏特意讓人找出來的，前些天剛刷洗了一遍，曬了好幾天太陽。

李銀鎖看著那張小搖床，眼眶又紅了。她記得這張搖床，小時候她弟弟銅鎖也睡過，后來弟弟大了，娘就把搖床收起來了，再也沒拿出來過。如今又擺在這里，她心里一酸。

“娘，”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李氏，“您這些年，一直留著呢。”李氏笑了笑，說：“留著呢。我想著，說不定你以后有了孩子能用上。這不，真用上了！”李銀鎖抱住李氏，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天夜里，李銀鎖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著。顧宜禮在旁邊的小搖床里睡得香甜，顧應(yīng)憐睡在隔壁的屋子里，大概是累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翻了個身，望著窗戶紙上透進來的月光，心里頭亂七八糟地想著。她想起小時候在這個院子里跑來跑去的樣子，想起在丘家那十幾年的日子，想起那場兵亂，想起顧長連把她從路邊救起來的那天。

這一路走來，她像是從鬼門關(guān)里轉(zhuǎn)了一圈，又活著回來了。她側(cè)過身子，看著搖床里的孩子。月光照在孩子臉上，柔柔的，軟軟的。李銀鎖笑了笑，閉上眼睛，終于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小蝶就起來了。她先在自己屋里換了一身干凈衣裳，又讓丫鬟去套了驢車，準(zhǔn)備往丘府去。李氏知道她要去丘府，從灶房里拿了一籃子新蒸的包子，說帶給祝夫人嘗嘗。小蝶笑著接了，坐上驢車往丘家莊去。

丘家的清晨是安靜的。仆人們輕手輕腳地在廊下灑掃，丫鬟端著熱水進進出出，院子里只有掃帚劃過磚地的沙沙聲。小蝶從側(cè)門進去，繞過影壁，順著抄手游廊到了主院。

祝小芝剛洗漱完，正在窗下梳頭，丫鬟小鶯拿著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褙子，頭發(fā)散在肩上，烏黑烏黑的，在晨光里泛著光。

聽見腳步聲，祝小芝抬起頭，從鏡里看見是小蝶，笑了：“你怎么這么早就來了？”

小蝶行了禮，笑著說：“有好事來稟報夫人！”

“什么好事？”祝小芝轉(zhuǎn)過身，示意小鶯先出去。

“銀鎖姐回來了！”小蝶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昨天到的，帶著孩子，還有顧姑爺和顧家妹子！”

祝小芝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簪子：“真的？她身子可好？孩子可好？”

“都好都好！”小蝶說，“銀鎖姐養(yǎng)得白白凈凈的，比在丘家的時候還精神。孩子也白白胖胖的，眼睛黑亮亮的，可俊了！”

祝小芝聽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銀鎖，總算熬出來了！”

小蝶點點頭：“銀鎖姐讓我來跟夫人說一聲，她只在娘家住上幾日便回，也不出門，不讓夫人為難！”

祝小芝擺擺手：“她就是想得太多。讓她盡管住著，在自己娘家踏踏實實地住著。等商隊那邊的事忙完了，我自會去李老爺家看她，也好看看孩子！”

小蝶記下了，又聽祝小芝問：“顧家的那個妹妹也來了？”

“來了！”小蝶說，“那姑娘長得周正，人也勤快，聽說在家?guī)椭疹欍y鎖姐坐月子，什么活都搶著干，人都瘦了一圈！”

祝小芝點了點頭：“是個好姑娘?！彼肓讼耄终f，“對了，你去一趟杏兒那邊，把銀鎖回來的事告訴她。她也一直惦記著銀鎖，前些日子還跟我念叨呢！”

小蝶應(yīng)了一聲，又說了幾句家常，便起身告辭了。臨走的時候把李氏讓帶的包子交給了祝小芝，祝小芝看了看，笑著說：“李老夫人的手藝還是這么好。你替我謝謝她！”

小蝶把李銀鎖回來的事說了。丘杏兒聽了，高興得直拍手：“真的？銀鎖回來了？太好了！我一直惦記著她呢！現(xiàn)在她親自回來了，我可要好好看看她！”

小蝶說：“祝夫人說了，等商隊那邊的事忙完了，就去李老爺家看銀鎖姐！”

丘杏兒連忙說：“我也去！你回去告訴姐姐，她去的時候叫上我！”

小蝶笑著應(yīng)了，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家常，便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