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250周年，為何“生日歌”唱出了“挽歌”的味道？

文/識局智庫研究組

2026年7月4日，美國迎來建國250周年。

華盛頓國家廣場上，85萬枚煙花把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紐約港匯集了來自多個國家的80艘艦船和150架軍機，舉行這座城市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海空巡游。按照特朗普政府的承諾，這是“有史以來最盛大、最壯觀的煙花慶典”。場面不可謂不隆重。

但這場生日歌唱得并不順當。

一場熱浪正席卷美國中部和東部大部分地區，全美超過1.85億人處于高溫警報之下，體感溫度可能達到46攝氏度。華盛頓的獨立日游行被取消，費城取消游行，多地推遲甚至取消了數十場音樂會和煙花表演。一名年輕女子在國家廣場排隊時中暑虛脫，被醫護人員帶離現場，工作人員說“這已經是第30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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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慶典進行的同時，一組民調數據被反復提及。蓋洛普6月底公布的數據顯示，美國民眾的國家自豪感處于近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的最低點，只有33%的被調查者對身為美國人感到“特別自豪”。在年輕世代中，這個比例更低至14%。

美聯社與NORC的聯合民調顯示，與2017年相比，美國人對本國軍事實力的自豪感從78%降至59%，對國家歷史的自豪感從58%降至44%，對政治體制的自豪感從42%降至28%。

最刺痛的數據來自路透社與益普索的聯合民調：約五分之二的受訪者認為，美國未必還能再延續250年。還有五分之一的美國人今年干脆不會慶祝獨立日。

換句話說，四成美國人一邊看著煙花，一邊懷疑這個國家還能不能活到500歲。

61%的Z世代受訪者甚至說不清“美國250周年”到底在慶祝什么，有人以為是紀念“五月花號”登陸。一個連自己生日在慶祝什么都不太清楚的年輕人，如何指望他對這個國家有太深的感情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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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里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悖論：這個國家明明看起來依然強大。

英國《經濟學人》在美國國慶日當天發表了一篇長文，試圖用多維度和歷史與現實的對比來回答：美國到底衰沒衰落？

結論很有意思——從經濟、軍事、科技等多個維度來看，美國今天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更加富有、更加強大、更加睿智”，但其相對地位已不復往昔，“美國的主導地位正在逐漸削弱”。

《經濟學人》給美國下的判詞是：美國既焦慮，又強大得驚人

這個描述精準地捕捉了美國此刻的處境。焦慮，來自內部的撕裂、體制的失靈、民眾信心的崩塌；強大，來自依然無人能撼動的經濟規模、科技實力和軍事投射能力。這兩件事同時為真，或許才是理解今天美國的關鍵。

而理解這一點，恰恰是讀懂當前全球格局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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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焦慮的強大國家，會怎么行動？

看看過去一年半就明白了。

特朗普的關稅大棒揮舞得虎虎生風，對華技術封鎖層層加碼，“美國優先”的旗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鮮明。這些政策表面上是經濟算計，骨子里卻是一種身份危機的外化——當越來越多的美國人不再確信“美國例外論”時，國家機器反而要更用力地證明“美國依然例外”。

但特朗普是癥狀，而非病因。他把美國社會幾十年積累的裂痕集中暴露在了聚光燈下。即便沒有他，兩黨的極化、階層的固化、種族的張力，這些問題也不會消失。他不過是撕開了那層早就千瘡百孔的幕布，然后把聚光燈打在了裂縫上。

250周年慶典的分裂，就是這幅圖景的縮影。

早在2016年，美國國會就設立了跨黨派的“美國250”委員會，花了十年時間籌備這場慶典。但特朗普重返白宮后，另起爐灶成立了“自由250”委員會并自任主席。國會撥付的1.5億美元經費，組織方預期能拿到約1億美元，迄今實際到賬只有2500萬美元。幾個民主黨領導的州拒絕派代表團參加，多名原定演出的藝人以“擔心黨派色彩過濃”為由退出。

路透社與益普索的民調顯示，大多數美國人（包括四分之三的民主黨人和約半數共和黨人），認為250周年慶祝活動已變得過于政治化。

慶典被一分為二，民意也被一分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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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把這場分裂僅僅解讀為“特朗普毀了國慶”，就未免太輕巧了。

真正的問題是：為什么一個籌備了十年的全國性慶典，如此輕易就被一個人的政治議程所劫持？

答案或許在于，那個曾經能夠把不同膚色、不同階層、不同信仰的人凝聚在一起的“美國敘事”，已經虛弱到承受不了一次政治操弄了——而“美國夢”的破產，正是這種虛弱最直觀的體檢報告。

美聯社-NORC的民調顯示，三分之二的受訪者認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出人頭地”的“美國夢”已經不再成立。78%的人覺得，和上一輩人相比，實現“美國夢”更加困難。

“美國夢”的破碎，不是這個理念本身出了問題，而是它的分配機制出了問題。當教育成本讓普通家庭望而卻步，當房價把年輕人擠出城市，當醫療債務成為破產的首要原因，“努力工作就能成功”的承諾就變成了一個殘酷的諷刺。少數族裔和Z世代最先感受到了這種契約的破裂——國家承諾了機會平等，但現實中的上升通道越來越窄。

這種契約破裂與特朗普民粹主義的崛起，其實是一體兩面。當系統不再為大多數人運轉時，反系統的聲音就會獲得市場。而當這種反系統的力量登上權力頂峰，它又會反過來加劇系統的撕裂。美國現在的困境，就困在這個惡性循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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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這對世界意味著什么？

一個焦慮的強大國家，在外交上往往表現出兩種看似矛盾的特征：一是更加強硬，用對外示強來轉移內部焦慮；二是更加不可預測，因為國內政治極化讓政策連續性成為奢侈品。

過去一年半，我們看到了前者，關稅戰、技術封鎖、軍事威懾；未來半年，我們可能要面對后者，當10%的全球關稅期限臨近、當最高法院的裁決與行政意志持續博弈、當2026年中期選舉的政治周期開始發力，美國政策的搖擺幅度可能會超出很多人的預期。

中國國際貿易學會常務理事何偉文分析說，美國的衰落確實存在，但“是一個非常漫長的歷史過程，可能是個百年過程”，不過“東升西降不可逆轉”。

這個判斷值得細品。它不是在說美國明天就會崩塌，而是在指出一個更深層的變化：美國主導的單極秩序正在松動，而松動的根源不在外部挑戰，而在內部認同的瓦解。

當一個國家最年輕的一代中有六成說不清自己在慶祝什么時，這個國家的未來敘事就已經出現了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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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年前，13個殖民地的代表簽署《獨立宣言》時，他們賭的是一個“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可以撐起一個國家。250年后，這個國家依然強大，但支撐它的那個理念，正在被越來越多自己的人民懷疑。

85萬多枚煙花照亮了華盛頓的夜空，卻再也難以照亮美國人心里那個“美國夢”。

但這不只是挽歌。一個還依然強大的巨人，不會在一夜之間倒下。這更像是一首變奏曲——生日歌的旋律還在，但節奏亂了，調性轉了，有些音符已經開始改變整首歌的走向。

*參考資料：京報網《為什么美國人不相信“美國還能撐250年”》，紅星新聞《美國獨立250年國慶日遭高溫擾亂，多座城市考慮取消或調整節日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