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大賽特邀評委，我為何不愿談名次？

【留美學子】第3843期

13年國際視角精選

仰望星空·腳踏實地

【陳屹視線】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我和我的美國》

終于迎來播種的季節

作者 陳屹視線

導語

2026年3月17日，美國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向全美華人征集的《我和我的美國》紀實文學有獎征文活動新聞發布會在上海灘餐廳舉行。

有獎征文組委會總策劃、美中和平友好協會主席鹿強，美國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會長、主編王偉，監事長、主編黃宗之，榮譽會長、大獎賽評委會主席北奧，副會長、副主編楊慰慰、申美英，編委會成員盧威、史建民、陳述、鄭立行、邱明等傾力參與。

榮譽會長、大獎賽評委會主席北奧

經過3個月，十幾位編委和評委緊張的征文收集和評審工作之后，終于在2026年7月4日，在美國建國250周年之日，近200位來自美國許多地方的作者嘉賓與文學愛好者，在洛杉磯希爾頓酒店成功舉辦了《我們的美國故事》新書發布會和頒獎儀式。

有幸作為三位特邀評委（陳瑞琳、陳肅、陳屹）之一，謹此分享自己對"我們的美國故事"征文大賽參賽文稿的評述與發現。

獲獎名單

一等獎 張祥華

二等獎 周敏、趙瓊、李德彪

三等獎 朱雪梅、范文越、藍蝶兒、顧華、李峴

優秀獎 夏毅、劉松、陶臻、百草園、楊軍、陳桅、陳曉笛、海潮、王大亮、胡桃

優秀提名獎 顏疏佐、懿格、趙麗彥、遲少艾、陸鎮毅、王肅文、林連連、厥維杭

突出貢獻獎 陳燦培、樂大慶、張小彥

杰出貢獻獎 鹿強

寫在前面：為什么我不想談名次

一百三十多份投稿、九十三篇入選文集、三十篇入圍、二十篇獲獎。

作為評委，我想先說一句可能不合"評委"這個身份慣例的話：這次比賽真正讓我在意的，從來不是誰排在第一、誰排在第二。

評一篇征文，最容易掉進的陷阱，是把它當作一場文筆比賽，看誰的敘事更曲折，誰的語言更華麗，誰的結構更精巧。但當我把這二十篇文章（全部匿名審閱），反復讀了三遍之后，我意識到，這批稿件承載的分量，遠遠超出了"寫作水平"這四個字所能衡量的范圍。

它們是二十個真實的人生，是二十位第一代移民用幾十年光陰換來的、不可重復、不可復制的生命底稿。

有人在阿富汗的直升機殘骸里被狙擊手擊中仍堅持修好戰機；

有人帶著幾十美元登上飛機，如今在醫學影像領域攔截癌癥于萌芽；

有人碰再多釘子也要堅持，讓匹配你的地方會看見真實的你，而闖進國際大律所經歷；

有人從洗碗工做起，三十年后建起橙郡的音樂學院；

有人在陪審席上以"35號"的編號，第一次真正觸摸到這個國家司法制度的骨骼。

這些故事之間沒有可比性。用統一的標尺去丈量它們，是對每一個具體人生的輕慢。

所以，這篇評述，我想做的不是排座次，而是嘗試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這一百三十多份、這二十篇獲獎之作，

到底為我們打開了一扇怎樣的窗？

它們共同指向了什么？

而這樣一場比賽，又為什么值得年復一年地辦下去？

我的發現：五種"美國故事"的原型

讀完這批稿件，我發現它們并非雜亂無章的個人回憶錄合集，而是隱隱呈現出五種清晰的敘事原型。

這五種原型，某種意義上構成了第一代華人移民集體經驗的"光譜"。

原型一：技藝立身者——用一雙手贏得位置

這批稿件里，有相當一部分主人公，靠的不是學歷光環，而是一門手藝、一項專業技能，在美國社會扎下第一根釘子。

那位在70年代"地下行醫"、后來推動加州針灸合法化的中醫傳人是典型代表——他沒有等待制度承認他，而是先用療效說服病人，再用病人的信任反過來推動制度。

那位從黑鷹直升機維修機械師做到維修廠老板、又在暴雪之夜帶隊救援旅游大巴的軍人，靠的是"系統思維"這四個字：技術解決一次問題，系統避免問題重復。

還有那位在電話問診中憑一句"胸口有點悶"背后的細微線索，判斷出心臟病發作征兆的護理主管，她的專業判斷力，最終換來的是"被這個世界聽見"。

這一類故事最打動我的地方在于：技藝不需要翻譯。語言可以生澀，身份可以邊緣，但一雙精準的手、一個正確的判斷，在任何文化里都直接兌現為尊重。

這或許是第一代移民最樸素、也最堅實的立足方式。

原型二：制度參與者——從旁觀走向共治

另一組故事，講的不是"謀生"，而是"參與"。

在選舉投票站當義工的作者，把自己從"觀察者"變成了"支撐者"；在陪審團里坐了"35號"席位的作者，第一次以亞裔身份參與了這個國家最核心的裁決機制；發起排華法案廢除八十周年紀念大會的那群"平民"，用"護異尋同、平等協作"的自治精神，把一份紀念冊送進了國會圖書館。

這些故事有一個共同的內核：移民的真正融入，不是被動地享受一個社會已經建成的制度紅利，而是主動伸手，參與到這套制度日復一日的運轉之中。

投票站里那位78歲的退休警察、17歲的高中生義工、層層押送選票箱的監督鏈條，這些細節讓我看到，美國的民主從來不是一個抽象概念，而是由無數普通人（包括這些"外來者"）用雙手一寸寸抬起來的重量。

原型三：財富回饋者——把"美國夢"改寫為"責任"

第三類故事，講的是財富積累之后的選擇。

從二十美元起家、最終累計捐贈數千萬美元的餐飲連鎖創業者；從加油站陌生人一句"希望你也能幫助別人"起步、十年后帶領四十多個家庭實現財富自由、又遠赴肯尼亞建校捐水塔的跨境電商創業者，他們的故事表面上是財富故事，實則是價值觀故事。

最觸動我的一句話，來自那位餐飲創業者的自述：他認為華裔融入美國社會，必須改變"財富傳子"的傳統觀念，主動回饋社會是一門"必修課"。

這不是簡單的慈善敘事，而是一種代際價值觀的自覺轉向——從"為家族積累"到"為族群立信譽"，從"占有"到"傳遞"。這恰恰呼應了那句在加油站聽來的話：善意不是終點，而是被要求繼續傳遞下去的接力棒。

原型四：文化擺渡者——讓兩種文明彼此看見

第四類故事，主人公扮演的是"橋"的角色。

那位用青銅浮雕重現華盛頓橫渡特拉華河、獨立宣言簽署現場的亞裔藝術家，被前副總統當面稱贊，其作品永久鑲嵌在美國革命博物館外墻——她用東方的美學積淀，參與了美國最核心的國家記憶建構。

那位收集捐贈兩萬余件飛虎隊文物、同時推動針灸合法化的長者，用"銀針為橋，文物作舟"八個字，概括了自己橫跨兩個文明的一生。

還有那支從"個人抗拒"打到亞利桑那州"歡慶碗"大游行、贏得二十萬觀眾喝彩的洛杉磯華人腰鼓隊。

這一類故事讓我看到一種特殊的能力：

他們沒有選擇在兩種文化之間"二選一"，而是把自己變成了兩種文明相互確認、相互看見的媒介。

這種擺渡，不靠妥協，而靠深耕——正因為足夠懂得來處，才有資格去建構去處的記憶。

原型五：被托舉者，也是托舉者——善意的接力

最后一類，也是最讓我幾度停筆、無法立刻繼續讀下去的一類，是關于"善意如何流轉"的故事。

深夜冒雨抵達陌生小城、被一對老夫婦收留遞上熱茶的女孩；

因誤闖莊園被狗追趕，反被莊園主人收留、供養、最終改變全家命運的母親；

在孤獨求學歲月里，被一位毫無血緣關系的美國母親鄭重選擇去愛、連續三年寄來感恩節機票的女兒；

在公公胃癌、女兒自閉癥、丈夫失業創業賠光家底的多重暴擊下，被政府醫保、免費用藥和教會接納"穩穩托住"的移民母親。

這些故事的共同結構是：先被無條件地接住，然后主動選擇成為下一個接住別人的人。

那位從崩潰邊緣走出來的母親說得最直白："一個人真正站起來，往往是從被接住的那一刻開始的。"她后來走上街頭，為梁彼得案發聲，參與反歧視集會——她把自己曾經領受的托舉，原樣轉交給了下一個需要的人。

一等獎獲獎者張祥華先生 發表 感言

超越五種原型之上的共同發現

如果說以上是五種敘事的"分類"，那么把二十篇文章疊在一起看，我還看到了三個更深的共同點，這是分類學之外、真正讓我感到"發現"的部分。

第一，幾乎所有故事都拒絕"苦難敘事"的自憐腔調。

洗盤子、被歧視、被質疑、被拒簽、被誤診——苦難在每一篇里都真實存在，但沒有一篇文章停留在訴苦。作者們幾乎都不約而同地，把苦難處理成"清零重建"的起點，而非"控訴"的終點。

那位44歲赴美、從麥當勞洗盤子做起的作者說得極準："路徑開放，起點低但上升可能。"這不是苦難被美化，而是苦難被消化后，轉化成了行動的燃料。

第二，"歸屬感"在這批文章里被反復重新定義，而且定義得極其一致。

幾乎沒有一位作者說"美國取代了中國在我心中的位置"。相反，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歸屬不是替代，而是疊加；不是被連根拔起，而是把根須同時扎進兩片土壤。三十六年移民路的那位作者說："不是失去來處，而是帶著來處融入此地。"

這句話我認為可以作為整批稿件的核心命題——這不是一群"變成美國人"的中國人的故事，而是一群把自己活成"更完整的人"的故事。

第三，幾乎每一篇故事里，都有一個具體的、有名有姓、往往是萍水相逢的美國普通人，充當了命運的轉折點。

一杯熱茶、一次擔保、一句"希望你也能幫助別人"、一個臨終前資助中國學生的遺愿。這些美國人絕大多數不是達官顯貴，而是社區里的普通人——退休警察、莊園主人、鄉村小城的老夫婦、一位大學教授的遺孀。

這提醒我們：移民史從來不是單方面的奮斗史，而是兩個族群之間無數次具體善意交換的總和。

這批文章無意中為我們留下了這些美國普通人的群像，這份記錄本身，已經具有了史料價值。

不同的特點：語言、結構與視角上的多樣性

在共性之外，二十篇文章在寫法上也呈現出鮮明的個性差異，這也是我在評審中格外珍視的部分。

有的作品采取了"編年體"的厚重感，如那位36年移民路的作者，把個人生命史與美國250年國家史并置對讀，視野宏大，筆力沉穩；

有的則采用極具畫面感的"現場特寫"，如投票站義工一文，通過78歲退休警察、兩歲孩子的父親這樣一個個具體人物的速寫，拼貼出一幅生動的美國基層民主圖景；

也有的作品選擇了近乎"手術刀"式的克制筆觸，比如那篇講述陪審團經歷的文章，在情感與證據之間反復拉扯卻始終不失冷靜，恰恰呼應了文章本身"程序正義"的主題。

還有一些作品，以物件或意象作為全篇的情感錨點——一杯熱茶、一支未彈完的《獻給愛麗絲》、一枚"35號"的陪審員名牌、一副腰鼓——這種以小見大的寫法，往往比直抒胸臆更有余韻，是我個人在閱讀體驗上最難忘的一批。

這種風格上的多樣性，本身也值得被看見和鼓勵：它說明這場比賽沒有在無形中篩選出某一種"標準答案式"的移民敘事，而是給了每一種個人風格以生長的空間。

我作為評委的意見：評價標準應當是什么

坦白說，面對這樣的稿件，傳統意義上"文筆優劣"的評判標準會顯得非常局促。所以我想在這里公開我自己在評審時所依據的三條原則，供未來的參賽者和組委會參考：

第一，真實的重量優先于敘事的技巧。

一個真實、具體、有細節支撐的人生片段，其價值遠高于一段辭藻優美但泛泛而談的感慨。

第二，"貢獻感"優先于"苦情感"。

我更看重作者最終把自己的經歷轉化成了什么——一項專利、一份捐贈、一次挺身而出的發聲、一群被托舉起來的后來者，而不是單純羅列曾經受過的委屈。

第三，個體命運與美國歷史/社會結構的交匯點，是最有價值的部分。

那些把個人敘事嵌入到具體的制度、具體的歷史事件、具體的公共記憶之中的文章（比如排華法案紀念大會、青銅浮雕、陪審團制度、選舉投票），往往比單純的個人奮斗史更具穿透力，因為它們讓我們看到——移民不僅僅在"適應"美國，更在"參與塑造"美國。

這場比賽真正的意義：播種，而非評獎

寫到這里，我想回到開頭的問題：這樣一場征文比賽，究竟意義何在？

我的答案是：它的價值，九成不在于評出前幾名，而在于播下一顆種子。

一百三十多位參賽者，意味著一百三十多段本來可能永遠塵封在個人記憶里、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模糊、甚至隨著這一代移民的老去而徹底消失的人生，被鄭重地寫了下來。

這三十篇入圍、二十篇獲獎之作，只是這一百三十多顆種子里，先破土而出的那一批。但更重要的，是那一百三十顆種子本身——它們證明了：只要有一個契機、一個平臺、一次鄭重的邀請，普通人愿意坐下來，把自己的一生認真地寫清楚。

這批文章里，反復出現一個細節讓我尤其感慨：

很多主人公直到晚年，直到退休，直到回望大半生之后，才第一次把自己的經歷完整地講述出來。

那位從北京骨科博士到美國康復中心創辦人的作者說，如果沒有這次征文，他或許永遠不會把這段"誤診改寫命運"的經歷系統地寫下來。

那位以青銅浮雕參與美國國家記憶建構的藝術家，

那位收集兩萬余件飛虎隊文物的長者——

他們的故事之所以能夠被記錄，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場比賽，給了他們一個"值得鄭重講述"的理由。

這正是這類比賽最深遠的意義所在：它不只是在評選優秀作品，更是在制造一種"記錄的正當性"。它告訴每一位第一代移民：你的人生，哪怕看起來只是洗過的一個盤子、修過的一臺發動機、在電話里接過的一通問診、在投票站站過的一天班，都值得被認真寫下來，都配得上被歷史看見。

我尤其想強調：這場比賽真正的贏家，不應該只是那二十位入圍者，而是接下來會因此提筆的更多人。

當這些故事被讀到、被傳播、被認可，它會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會有更多還沒有動筆的第一代移民，看到這些同齡人、同鄉人的故事后，產生"我也可以寫下來"的沖動。這才是征文比賽超越"評獎"本身、真正具有歷史價值的地方。

留給歷史的，不是獎杯，而是證詞

第一代移民，是一個終將老去、終將逐漸從歷史現場退場的群體。

他們所攜帶的記憶——語言的隔閡如何被跨越、制度的接納如何被贏得、善意如何在陌生人之間流轉、文明如何在個體身上交融——一旦沒有被文字固定下來，就會像口述歷史一樣，隨著講述者的離去而永遠失落。

這二十篇文章、這一百三十多份投稿，某種意義上，是在為這段正在發生、卻極容易被忽視的移民史，留下一批第一手的證詞。

它們不是宏大的歷史著作，卻比許多宏大敘事更接近歷史的真實肌理——因為歷史，終究是由無數個具體的人，在具體的一天，做出的具體選擇所構成的。

作為評委，我給出的不是終審判決，而是一份邀請：邀請每一位讀到這些故事的人，無論你是否曾經參賽，都請相信，你的美國故事，同樣值得被寫下來，被留存，被后來人看見。

比賽會有名次，歷史不問名次。

它只問：這一程，你是否認真地活過，是否誠實地記下了自己的腳印。

這，就是我作為評委，最想說的一句話。

陳屹視線

中國1977級大學生，旅居美國40余年，90年代初即任紐約知名企業高管，伊始1999年擔任《北京青年報》《北京青年周刊》“陳屹視線”專欄作家，著有教育、管理、情感類暢銷書七部。曾在“新中國60年60位世界華人杰出女性”評選中，榮膺1977級代表人物；中央電視臺特別系列《生于1977》，作為入選的10位七七級大學生代表之一，專題人物報道。

30余年來，在海內外數十家主流媒體發表紀實作品數百萬字，深度訪談逾千人，采訪對象涵蓋美國名校校長、各國駐華大使夫人、世界企業精英、名校家庭及海外知名學者、作家等。

2014年創辦“留美學子”公眾號，致力于記錄教育、跨文化、成長歷程，具有廣泛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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