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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章俊、葉凌慧
編輯 | 吳佩蔚
本文由長青研究社原創
2026年7月3日,上海如身機器人宣布完成億元級Pre-A輪融資,清松資本、潤澤科技、平湖澤新三家入局。這或許是2026年夏天,銀發經濟與具身智能交叉賽道最受關注的一筆融資。
過去一年,這個賽道的門檻幾乎被投資人踏破。據融中財經2026年3月報道,2025年養老機器人賽道全年獲投超20億元,陪伴類細分方向年增速高達120%,是整個具身智能領域增長最快的品類之一。同期,《銀發經濟藍皮書——中國銀發經濟發展報告(2025)》顯示,同一時期我國銀發經濟市場規模已達9萬億元。萬億市場的誘惑,加上大模型帶來的技術想象力,讓曾經冷清的養老院,一夜之間變成了投資人的“打卡地”。
但熱鬧歸熱鬧,行業里始終有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養老機器人到底是不是偽命題?一面是政策熱、需求熱,另一面是產品“進不去家、干不了活”的冰冷現實。
如身機器人創始人師云雷,或許是回答這個問題最合適的人之一。
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從零到一”的拓荒——恰恰相反,這已經是他的第三次創業。他在天津大學攻讀碩士學位期間,師從中國工程院院士王樹新,參與了國內領先的微創腹腔鏡手術機器人研發;畢業后與師兄何超博士在微創醫療共同孵化了微創醫療機器人,擔任控制系統負責人和產品總監,最終推動其成長為港股上市公司。此后,他在德國漢堡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師從德國國家工程院院士張建偉,在德國宇航局的支持下作為核心成員參與了思靈機器人的創建與研發,將其打造為行業頭部獨角獸企業。
兩次創業,最終都站到了賽道最前面。第三次,他選了最難的一條路——養老機器人。而這一次,賽道連行業標準都還沒有。
在他的身上,你會強烈地感受到一種奇特的矛盾感:充滿自信,又極度謹慎。連續成功的創業履歷讓他有底氣說“我們要牽頭制定國家標準”,而兩次從零到頭部積累的經驗又讓他比誰都清楚——這件事,急不得。
這種矛盾貫穿了他的整個創業邏輯。雙足人形機器人雖是行業熱點,他卻堅持輪式是養老場景的最優解;“替代護工”的敘事在行業內不絕于耳,他卻說“更希望做幫助人的機器人,而不是替代人的機器人”;別人忙著量產講故事,他卻說“量產越早,落后越快”,甚至用甲午海戰軍艦做類比。這些反共識的判斷背后,是一個連續創業者對“什么才是真正的壁壘”的清醒認知。
“要么第一,要么唯一”——這話他從微創帶出來,焊進了如身的基因里。但追問養老機器人的終局時,他不講技術參數,也不談市場份額,“我希望因為有我們做出來的這些產品,人類不再去擔心或者害怕老去。”
長青研究社與如身機器人創始人師云雷進行了深度對話,試圖拆解一個核心命題:在一個連行業標準都還沒有的賽道里,一個連續創業者憑什么敢說“要定標準”,又為什么堅持“不急著量產”?
以下為對話內容,經編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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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研究社:6月初齊家完成了全球首臺家庭入戶交付,7月馬上啟動千戶計劃——從“第一戶”到“一千戶”,這將是一個很大的跨越,過去這幾個月,除了交付本身,還有什么不在通稿里、但對規模化來說更關鍵的突破嗎?
師云雷:千戶計劃是對外宣傳的簡稱,我們內部其實是叫百千萬計劃,它是遞進的,分為百、千、萬三個階段:百臺階段,驗證產品合規、安全、實際照護效果;千臺階段,打磨整套交付、運維、遠程服務鏈路;萬臺階段,才是真正的大范圍普及。我們的長期目標是讓機器人走進億萬普通家庭,幫助失能、半失能人群自主生活。
至于外面看不到的,我覺得更關鍵的是內部變化。一方面,我們在第一季度完成億元Pre-A輪融資,團隊規模相比去年年底擴充了三倍,更多志同道合的人進來了,迭代速度和服務能力都上來了,可以給更多的客戶提供服務。另一方面,我們在4月和國內養老行業的龍頭公司成立了合資公司,也和幾家頂尖康復醫院簽訂了戰略合作。
長青研究社:那從1到1000戶,你心里那把“可以量產”的尺子到底是什么?是技術過線,還是商業模式過線?
師云雷:二者缺一不可。具身智能、人機交互都屬于前沿技術,硬件、算法都需要依托百臺級真實場景打磨迭代。ChatGPT這類軟件分發門檻極低,但多自由度的硬件機器人直接入戶,不管是普通老人、照護者,還是我們企業自身運營團隊,都需要適應全新產品形態。只有技術、服務兩條線同步跑通,形成螺旋式迭代,才能支撐萬臺、千萬臺規模化落地。
長青研究社:你前兩次創業(微創醫療機器人和思靈機器人),都是從零做到賽道頭部。這次創業,為什么要選行業標準都沒有、風險不可控的養老機器人?
師云雷:先說實話,前兩次創業也不是完全從零起步,算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第一次在天津大學,我和師兄已經完成了完整的醫療機器人設計,能接觸到當時世界最先進的達·芬奇手術機器人。第二次在博士求學期間,我和博導們在德國宇航局孵化和支持下做到了超級獨角獸。
當年做腹腔鏡手術機器人時,國內也沒有國標,我們團隊牽頭花了四年搭建完整標準體系,從研發到數百例人體臨床、拿到三類醫療器械證。這套經驗現在完全能用。養老護理機器人沒有成熟對標產品,所有方案都要從居家、機構真實場景反向推導。
無標準,說明賽道至少是藍海,只不過你要看看這個海到底有多大。2026年腹腔鏡機器人賽道已經是紅海了。上市公司有兩家,后面可能還有接近10家創業公司,但我們現在做的這種養老護理機器人,目前競爭對手其實并不多,所以這一次,我相信依然會由我們團隊來牽頭制定國家標準。
長青研究社:前兩次創業,你是聯合創始人;這次你是絕對的1號位。這種身份的轉變,對你這次的創業選擇、產品邏輯、節奏把控,帶來了哪些本質的變化?有沒有一些選擇,是你當了1號位之后,才敢做的?
師云雷:身份轉變本身不是關鍵,關鍵是時間在往前走,你沒法用當年的方法論套用現在的情況。當年是國產替代思路,現在要做國際領先。
我很感謝之前的師兄和導師愿意帶我一起創業。以前做聯創時不太理解的事情,現在都理解了。大家有分歧,往往不是誰對誰錯,而是掌握的信息不一樣。我也很感謝現在的團隊——大家信任1號位,把決策權交給你。這種信任非常純粹,但也非常沉重。對我來說,這不是擁有權利,而是“信任負債”。
這就要求你每次做的決策,盡可能都得是正確的。有時候不是說敢不敢做,而是你在這個位置,事情就必須得做:產品要不要砍,方向往哪走,團隊要不要擴充,資源怎么配置。這些都要提前想清楚。
長青研究社:2026年亞布力論壇上,你說“更希望做幫助人的機器人,而不是替代人的機器人”,這個和行業里多數喊著“用機器人替代護工”的敘事完全相反。這個判斷的底層邏輯是什么?
師云雷:更多是一個選擇吧。這得益于我的博士生導師張建偉院士的倫理理念——做AI研究是為了造福人類,而不是取代人類。
切換到養老機器人領域,我們希望設計的是橋梁類產品:一端幫子女或護工承擔重復、無聊、夜間辛苦的康復工作;另一端鏈接外部養老服務和家人生活。把照護者的精力節省下來,讓他能更充沛地給老人提供高價值服務,避免“久病床前無孝子”,其實就是大家累得沒精力了。用機器人去替代護工、替代子女,在我們看來在商業邏輯上就有問題,所以我們才選了現在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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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師云雷在亞布力企業家論壇回答現場提問
長青研究社:替代人的敘事會不會更容易拿融資、更容易講故事,你動搖過嗎?
師云雷:看場景吧。工廠里那些零件進、部件出、沒有任何感情的工作,用機器人替代人也無可厚非,可以把人解放出來,去做人和人的連接。我覺得更多的還是和場景有關,但是選什么樣的場景,那就和創業者自己的倫理和品位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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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研究社:全行業都在押注雙足人形機器人,你堅持輪式是養老場景的最優解,這個判斷的核心依據是什么?
師云雷:最早提出做雙足機器人的是馬斯克,他在2021年提出,因為“世界是為人類制造的,所以雙足機器人就是對的”。但不是所有人都跟隨他,行業里至少60%的人選了輪式雙臂方案,比如國外的Sunday Robotics、Generalist,國內的銀河通用、星海圖。從生產力角度,輪臂方案可能比雙足更好。雙足的使用場景目前集中在科研、表演、教育。
我們選輪式雙臂,還比別的公司多走了一步——我們的機器人是可以載人的,這其實是首創,目前也有同行在借鑒。養老場景里,半失能人群絕大部分自主移動有困難,需要人攙扶、起身、如廁。如果機器人能幫他移動、攙扶他起身,那么剛需就非常強。
長青研究社:你說輪式是最優解,但有沒有一種可能,等雙足人形真的成熟了,輪式方案會被淘汰?會調整方向嗎?
師云雷:不排除這個可能性。我在德國宇航局讀博時,導師團隊已經做了十年左右的雙足機器人,雙足的優點和上限我完全清楚。基于當前技術水平,雙足機器人今明年甚至后年進入養老場景,商業邏輯上不可靠。但五年、十年后功能特別強了,切進來完全有可能。
對我們來說,把養老服務機器人打入場景,技術或形態只是木桶的一塊板子。未來雙足成熟了,無非是把一塊板子抽調換另一塊。甚至讓輪式和雙足打配合——誰說家里只能配一臺機器人?
長青研究社:齊家系列的“A面操作+B面輪椅”雙形態設計,是行業里比較少見的,這個設計到底是怎么從老人的真實痛點里倒推出來的?為了這個設計,你放棄了哪些行業里常見的、能快速博眼球的功能?
師云雷:所有人都能發現問題,只有很少人能解決問題。很多公司在輪椅上硬裝機械臂,宣稱解決了移動輔助和生活照護,我個人覺得這是懶惰的堆疊。我們的方案里,A面和B面分別對應兩種不同任務——移動輔助和生活照護——它們在時空上不重疊,所以有機地結合到了一起。
前兩天有位復旦的老教授來我們這兒,看到我們的產品非常激動。他說他想了很久,怎么讓一個機器人既能移動人又能幫人做康復或家務,直到看到我們的方案,覺得這就是答案。想這件事的人很多,但目前為止能解決的可能只有我們一家。
最近有上市公司出了仿生人形機器人,我們其實已經放棄了這個方向。我們覺得與其花很大精力和成本去模擬人的五官和身體,在我們潛在客戶——那些連馬斯洛需求第一層都沒解決的老人那里,反而是個干擾項。人臉做不好不僅不好看,還會嚇人,有“恐怖谷效應”。整體上,我覺得正因為我們思考足夠深入,沒有盲目跟風,沒有偷懶堆疊,才設計出了兼具實用功能、挺能抓眼球的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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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旗下產品齊家機器人的不同功能形態
長青研究社:行業里大家都能發現問題,但真正能解決問題的不多。把“移動輔助”和“生活照護”疊加到一個機器人身上,這個解法你們找到了,別人為什么沒找到?是理念的差距,還是技術的瓶頸?
師云雷:兩方面吧。這個世界上總會有“第一個人”。蘋果在牛頓之前掉了一千年,偏偏是他想到了萬有引力。這背后一定是因為這個人或這家公司對這件事做了長時間、深入的思考,這是其一。
其二,我覺得這和我們公司的基因有關。如身是一家以醫療機器人和協作機器人為基礎發展而來的具身智能公司,我們天然對“近人具身智能”這個理念更感興趣。反過來講,什么叫“遠人”?你看工廠里、商業里的具身智能機器人,哪怕功能再強,大家在空間上也要和它們做隔離——不讓人和機器人挨得太近。而我們恰恰相反,刻意地把人和機器人拉得非常近,甚至讓老人坐在機器人身上。敢這么想的團隊,本身就不多。
長青研究社:手術機器人的安全標準被搬到了養老機器人上,齊家Q1做了高精度力控、15度不倒、跌倒檢測等多重安全設計,在你看來,家庭養老場景的安全紅線和手術室里的安全紅線,本質區別在哪里?
師云雷:醫療設備一般要求15度不倒,我們做了冗余,能做到25度不倒。但區別不在這里。安全紅線要看應用對象和場景是否結構化。手術場景里,治療對象是全麻的、躺著一動不動,手術機器人操作基于醫生遠程操控,醫生腦子里知道血管神經肌肉位置,還可以通過CT建模提前了解。雖然復雜,但可以理解為“近結構化場景”。
養老機器人完全不一樣。客戶是會動的,就算正常老人,不自主運動也很多。養老機器人要售后服務、安全監護、康復治療、陪聊、陪看病——我們內部總結就是“雙商很高”,智商情商都得高,能力還得特別強,是個超級專業保姆,要求遠超手術機器人。
長青研究社:過去手術機器人的經驗,哪些能復用到養老場景?
師云雷:很多。手術機器人很重視交互安全性——最壞情況下斷電了,末端器械的飛車距離都不能超過某個限制。還有如何讓醫生在和機器人交互時覺得舒服、柔順,這些都是學術和工程的復合問題。比如我們設計了一個功能:其他輪椅用按鈕控制前進后退,我們是靠掰機器人手臂——你往哪邊掰,它往哪邊走,非常直觀。
長青研究社:格物機器人拿了iF設計獎,進了慕尼黑美術館,行業里很多人說“養老產品能用就行,不需要搞這么花哨的設計”,你為什么要在老年產品的設計上死磕?
師云雷:可能正是因為這么說的人太多了,這個行業才一直沒起來。我們這批更年輕的團隊進來,就是要改變這件事。微創做產品的要求非常清晰——要么第一,要么唯一。我們繼承了這一點。
我們團隊海外經歷占比高,產品最初就是面向全球市場的。歐美國家發達時間長了,大家對產品要求很高。日本、韓國客戶說愿意花1.5到2倍價格買一個好看的產品。我們希望產品能融入用戶家里,哪怕靜置擺放,也覺得是提升空間美感的工業藝術品,而不是多余的東西。這能降低進入家庭住宅的阻力。中國經濟發展、審美提升,老人對品質要求越來越高,這個風潮可能在兩到三年里會席卷全國。
長青研究社:你曾說“量產越早,落后越快”,用甲午海戰軍艦做類比,這個“反共識”背后,是你看到了行業里正在發生的、別人沒看到的隱患嗎?
師云雷:看今年北京馬拉松就知道了——前三名、前六名全是榮耀的機器人,開發時間不到7個月。去年參賽的團隊給你留一年時間開發,依然打不過榮耀,因為它用了新的液冷技術、新材料輕量化技術。早期量產的團隊沒法把舊平臺刪掉重來,只能在落后的平臺上修修改改。
以小見大,其他領域也一樣。機械臂怎么設計才能力控精度高、負載能力強?技術還沒完全收斂。宇樹的人形機器人雙臂負載只有1.2kg——裝個靈巧手什么都抓不起來。銀河通用就單獨開發了負載二三十公斤的機械臂。技術沒收斂,不急著量產。
長青研究社:那你認為這個技術收斂大概會在什么階段能夠實現你預期的量產的目標值?
師云雷:這個很難講,拿電動汽車行業對比,我覺得5年左右基本上就穩定了。但不代表要等5年,還是要進行場景試用、高頻迭代、把新技術用到產品上去。
長青研究社:那你們現在的產品迭代邏輯是什么?
師云雷:三件事——技術升級、服務磨合、生態建設。迭代是為了讓技術升級,服務和生態是要花時間去磨的,急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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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研究社:你總結這個行業“政策熱、需求熱、落地冷”,我們也發現絕大多數號稱落地的養老機器人,要么是養老院里的“領導視察展示品”,要么是家庭里的“高級智能音箱”,根本沒解決真問題。在你看來,行業落地難的核心癥結是什么?技術不行,還是整個行業找錯了“買單的人”?
師云雷:這個行業的特點是需求多、技術少、付費差。需求多,就要用具身智能技術一串解決多個需求,而不是針對每個需求出一個產品;技術少,就要用具身智能降低老人使用門檻;付費差,就得和伙伴一起把產品納入醫保和長護險支付。
養老機器人賽道和表演類、科研類、炫技類不一樣,需要真正尊重技術和需求,踏實參考安全標準,設計有認證的產品。這些坎都跨過去之后,自然就能成為壁壘了。
長青研究社:在養老這個場景里面,你覺得說未來誰會成為最大的支付方?
師云雷:從量級上來講,我希望長護險是最大的,但它本質上只會成為兜底。其他的付費,我希望能夠用機器人的優秀的性能來贏得用戶,讓用戶去自發付費。而養老領域的自費,我們看得很清楚,子女愿意為父母付費的場景很多。
長青研究社:王興興說具身智能的“ChatGPT 時刻”最少還要2~3年,它的定義是“80%的陌生場景里完成80%的任務”。你深耕具身智能多年,在你看來,這個時刻多久能來?
師云雷:先不說多久能來,我覺得大家對“具身智能ChatGPT時刻”的定義本身就未必統一。我不太喜歡預測未來,因為多少有蒙的成分。而且回到興興總那個定義——"80%的陌生場景”怎么定義、怎么統計?“80%的任務”怎么量化?任務難度各不相同,這種統計很容易避重就輕。
拋開預測,我覺得比較確定的路徑是:先在部分剛需的特定場景里,把任務完成率提高到比較高的水平。比如前兩天Figure直播做的分揀包裹,在固定位置完成任務,這類場景未來1—2年會大量出現。等這些場景里的技能大量涌現之后,再連起來,機器人才能往多場景泛化走。
回到養老機器人場景,我的定義是——當我們的機器人能獨立陪伴半失能老人每天8小時甚至24小時,除了基本生活服務,還能展現出對老人的人文理解和關懷,而且這個場景能千臺、萬臺、十萬臺、百萬臺地復制,那時候就是養老機器人領域的“GPT時刻”。
長青研究社:這里面會不會有一個悖論,技術層面沒有到達一個時刻的話,陪伴的時長會不會就沒辦法實現了?
師云雷:會的,所以這正是技術要攻關的部分。但可以通過調整場景里的任務來“拼”出8小時。比如把洗漱、換衣放在兩端,中間解決備餐、陪伴、出行、緊急救援這些任務。這樣家人或護工就能用這8個小時去干別的事。陪伴時長突破之后,規模突破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就像腹腔鏡手術機器人,因為在整個手術里占比最高、最有用,大家自然愿意付費。
長青研究社:你認為在養老照護這個垂直場景里,具身智能的泛化能力難題,有沒有更短的破局路徑?
師云雷:我覺得沒有。因為全世界最聰明的團隊都在看這個賽道、都在研究具身智能的泛化問題。如果有一條更短的路徑,應該已經有團隊跑出來了。
就算有團隊公布了所謂的新技術方案,也沒法真正證明泛化能力已經突破。因為現在很多展示的demo都存在一個問題——靠遙控操作或預設腳本來完成表演,并不是在真正陌生的場景里完成沒見過的任務。像興興總說的那種“80%的陌生場景里完成80%的任務”,目前誰都做不到。
長青研究社:行業里普遍說“養老機器人最大的瓶頸,是老人不會用、不敢用”,但你們在福壽康養老院試點時,老人的接受度和互動熱情極高。你覺得行業對老年用戶、對養老場景,最根深蒂固的誤解是什么?
師云雷:老人不會用、不敢用,純粹是產品做得不好。每個年齡段的客戶都有自己獨特的需求和特點。老人年輕時沒經歷數字化時代,習慣用語言或肢體指令和機器人溝通,那你用語音模型或視覺模型去了解意圖就好了,不能自己做得不好就批評客戶。我們在養老院試點時,當機器人能主動識別老人需求、予以人性化響應,老人都覺得“好聰明、好厲害”。讓機器人拿起測血氧設備夾到老人手上,老人覺得像科幻片。
長青研究社:你們在調研和試點過程中,有沒有被老人的真實需求顛覆過認知?比如某個需求你們原以為無關緊要,甚至完全沒注意到,老人反而很在意。
師云雷:有的。比如寫回憶錄,這個需求行業里也有人關注到,但我們自己之前確實沒太往這個方向想。很多老人其實特別想把自己的一生做個總結,但這個事兒非常專業——人的記憶是經過加工的,而且大多是聯想記憶,你想到一件事會連帶著想起另一件事。寫回憶錄不是老人自己坐在那兒就能寫出來的,他需要一個人在邊上聽著、陪著、時不時提醒一下,幫他把碎片串起來。
我們當時發現這個需求之后,覺得特別有意思。后來我們內部討論,要把老人的一天8小時“填滿”——既要有安靜的休息時間,也要有康復運動的動態部分,還要有這種陪他一起回憶、一起聊天的部分。陪聊這件事,聊著聊著時間就過去了,而且讓老人動動腦子,對預防老年癡呆也很有幫助。這個功能我們未來會放進去。
長青研究社:那未來陪聊、寫回憶錄這些功能都放進如身機器人里,它同時承擔了生活照護、移動輔助、情感陪伴——這是不是意味著,你們對那些只做陪伴機器人的公司,會形成一種降維打擊?
師云雷:肯定會。過去10年、20年,各類產品的演進趨勢就是用多功能合一來碾壓單一功能。十幾年前的MP3、MP4現在還有人用嗎?沒有了。當你能把所有的信息和服務匯集到一個產品上,多模態的信息會讓這個產品的功能和吸引力成倍增強。這不是我們刻意要打擊誰,是技術演進的大趨勢。
長青研究社:資本涌向養老機器人,業界開玩笑說“投資人都擠在東北養老院”,你覺得這個行業,會不會在2-3年內,像當年的共享充電寶、社區團購一樣,陷入同質化內卷和價格戰?如身的護城河是什么?
師云雷:這個不是笑話——我們在養老院測機器人的時候真碰到了投資人,他們確實在腳踏實地了解場景。至于內卷,目前這個行業不會。共享充電寶、社區團購太簡單了,是模式和廣告的打法。養老機器人再簡單也比掃地機器人復雜得多——自動導航、語音交互、具身技能、各種功能,開發周期很長,你沒法跟工廠說“來100萬臺”,這就回到前面說的“量產越早、落后越快”上。
我們團隊的護城河分幾方面:具身智能的技術積累、醫療器械和機器安全的設計經驗和行業龍頭成立合資公司搶占場景、場景數據的積累、參與國標制定。我覺得年輕的初創企業要敢于擔當行業龍頭,擔起行業建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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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研究社:4月,你們和福壽康母公司數頤聯康成立了合資公司,要建遠程運營中心,推出“護理員+機器人+專業照護”的試點服務。這次合作的核心戰略價值是什么?
師云雷:幾個角度吧。首先,我們把產品接入國內可能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養老服務網絡。福壽康擁有國內規模領先的居家長護險服務網絡,合作后齊家機器人直接嵌入官方照護服務包。再往下,合資公司能快速收集數以萬計真實家庭和機構中的肢體康復、跌倒預防、多模態情感交互數據,這些垂類的數據可以直接支持我們機器人的算法和模型的升級,這是真正的數據飛輪。
行業有一句話叫“一流企業定標準”,我們希望定義具身智能時代的養老照護新標準——從人工服務,到人工加傳感器,再到人加機器人。單個護工的服務半徑和管理效能成倍提升。大家都覺得社會上可能缺500萬左右的護工,但實際可能只有50萬,那三年之后國家提出來要全國推廣長護險,缺的人從哪來?一方面是增人,另一方面就是提效。同為這個行業頭部的公司福壽康和如身一起拿出這個規模化的解決方案,我覺得就是它非常重要的戰略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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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福壽康與如身機器人成立聯合公司簽約儀式
長青研究社:這是不是也呼應了你說“幫助人而不是替代人”的理念?在這個試點里,最終解決問題的還是人,那機器人在這個模型里到底是生產力工具,還是一種可以讓服務看起來更先進的“包裝”?
師云雷:“包裝”這個詞不合適,我們定義它是“養老護理員的倍增器”。以前護理員排班排滿就分身乏術,現在老人隨時和機器人說一聲,護理員可以遠程登錄上來。以前長護險一周3—5個小時,護理員到了也只能掃地,某種程度上是長護險的浪費。有了機器人,老人說“我不太舒服,幫我測個血壓”,機器人馬上過去,把這個10分鐘算到長護險支付里,這才是真正幫國家、幫用戶解決最剛需的部分。
長青研究社:格物已出口歐美,在德國設有研發運營中心,海外市場會是如身未來的核心戰略嗎?
師云雷:我覺得現在的創業公司,生而全球化。我毫不懷疑21世紀是中國的世紀。貿易順差已經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規模,這大概是我們這一代公司的宿命。
所以我們的核心策略是海內外并重。中國畢竟擁有全球最大的統一養老服務市場,是兵家必爭之地。但海外市場也不會放松。歐美、日本這些國家進入老齡化社會比我們早幾十年,他們對養老產品的認知、付費意愿、審美要求都更成熟,這些市場本身就是很好的驗證場和增長極。德國設有研發運營中心,也是為了更好地對接那邊的技術和市場資源。海內外兩條腿走路,互相驗證、互相拉動。
長青研究社:長護險在全國加速落地,你也在讓產品和長護險服務目錄做匹配。未來你會把產品深度綁定長護險體系嗎?在你看來,長護險會不會成為養老機器人規模化爆發的政策拐點?
師云雷:會,但我更愿意把長護險定義為“催化劑”。規模化要解決技術、服務、磨合問題,這些事不能靠政策替你完成。但長護險讓更多公司看到機會,國家在有意引導——就像當年引導電動汽車、光伏一樣,一定會加速養老機器人進入千家萬戶。
長青研究社:如果說長護險成為養老機器人規模化的催化劑,甚至成為主要的支付方,這是否意味著產品定義權會從企業轉移到政府端?未來如果政府像集采一樣,只采購基礎版機器人,不要齊家Q1這種更貴的形態,如身怎么應對?
師云雷:這里面有一個本質差異——長護險和醫保發生的地點不同。醫保大概率發生在醫院,可以用DRG等方式限價;但長護險發生在家里面。
機器人在用戶家里,可能這10分鐘的服務是長護險付費的,但其他需求——比如寫回憶錄,長護險不付,可是用戶有這個需求,他愿意自己掏錢。這些自費的部分,就是我們比純醫保產品更有優勢的地方,可以理解為一種“基礎服務包+增值服務”的組合模式。長護險解決的是兜底問題,而自費需求解決的是品質和個性化問題。
長青研究社:你內部定了一個目標“讓機器人考過人類養老護理員的職業資格證”,你為什么要定這個目標?這個目標對你、對這個行業來說,意味著什么?
師云雷:我自己去考過這個證,也現場練過,所以對這件事有些認知。你會發現,養老護理員資格證考的不僅是體力,它考的是一整套復雜的物理常識和精細操作能力——比如怎么給老人穿衣服還不能傷到他的關節?怎么通過老人的吞咽動作調整喂飯的角度?怎么把血壓計的袖套給老人套上,力度剛好、位置準確?
我們現在就在研究這些具體問題。如果有一天,機器人真的能考過這個證——那大概就是養老機器人這個領域的終局了。但這里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悖論,表面上看,這個證并不難考,我當時去考試的時候,周圍的同事很多是初中學歷,高中學歷都很罕見。對一個人來說,這些東西可能靠經驗就能學會。但對機器人來說,反而是個巨大的挑戰。這就是“莫拉維克悖論”——機器人可能很會分析計算,一動手就不行;人可能高中數學都不會,但精細操作就是做得很好。所以這個目標其實是在說——我們在做一個能真正完成人類護理員工作的機器人。這條路很長,但我們得往那個方向走。
長青研究社:這個目標你們打算分階段來實現嗎?預期大概多久?會定一個時間限制嗎?現在如身現在大概在這36項的服務里面大概能夠做到幾項?
師云雷:會的。長護險的36項服務里,大部分是所謂的“contact rich task"——人類有豐富接觸的任務,或者叫“近人操作”,難度相當高。所以我們現在暫時還是以偏規則性的任務為主,比如幫他做康復、測血壓、測血氧這些。后面再逐步攻克更復雜的——比如造瘺管護理、喉部流食喂食,這些操作難度大得多。到那個時候,不只需要我們一家公司的努力,也需要整個具身智能行業一起努力。
時間上我不定了,盡力而為。目前執行得特別順暢的大概占30%,加上那些能做但成功率偏低的,總共大概40%到50%。行百里者半九十——我們現在可能連半九十都還沒到。機器人能考什么資格證,其實就是行業發展到什么水平的一面鏡子。醫療機器人有醫療器械注冊證作為準入門檻,我相信未來通用機器人也可能需要類似的“資格認證”才能上崗。
長青研究社:前兩次創業,你和團隊把微創醫療機器人做到了上市,思靈做到了頭部,第三次創業,你給自己定的終局是什么?
師云雷:像剛才你問我機器人的終局,其實我們不會想得那么遠。我們這代人生活水平都挺高,就是希望能夠做一些有價值、有意義的事情,生命不息,奮斗不止。我們這一代人已經可以確定,面臨的是一個老齡化和少子化疊加的超級老齡化社會,這在全球可能都沒有出現過。我們希望將來的解決方案,不是讓老人痛苦地、冷冰冰地面對機器設備,而是給出一個有溫度、有尊嚴的選擇——讓被照護者和照護者,都能夠體面地生活。
長青研究社:如果10年之后,回頭看這次創業,你最希望行業、用戶,怎么評價師云雷和他做的如身機器人?
師云雷:對我個人來說,如果能像微創機器人那次一樣,大家說“這哥們干得不錯”,就是非常高的認可了。對團隊而言,有個投資人朋友跟我講過一句話,我大概套用過來吧——我希望因為有我們如身機器人團隊的存在,因為有我們做出來的這些產品,人類不再去擔心或者害怕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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