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年初,DeepSeek引爆了全球AI圈。沒有海量融資、頂級算力和硅谷團隊,一群「普通人」做出了讓硅谷巨頭都關注的大模型。
但爆紅之后的DeepSeek,技術和產品路線讓很多人都看不懂。當AI行業追逐視頻生成、多模態、世界模型等熱門方向時,梁文鋒沒有跟隨。當競爭對手在C端瘋搶用戶、在B端沖營收的時候,DeepSeek也表現得克制。DeepSeek已經是一家估值幾百億美元的公司,創始人卻在內部說:我們只賺一個合理的利潤,十個月收回硬件成本就夠了。
最近,梁文鋒一份長達3小時44分鐘的交流會內容泄露,把DeepSeek的底層邏輯完整地講了一遍。由于某些原因,我們無法分享原文,但雷科技(ID:leitech)從中梳理出幾個核心問題,嘗試挖掘出更深層次的信息。
梁文鋒「不」做的東西很多,到底要做什么?
2024年初Sora發布后,國內很多AI公司都宣布要做視頻生成,大公司做,小公司也做。但到了2025年下半年,小公司基本都砍掉了。梁文鋒在交流會上說得很直接:
「視頻生成一開始出來的時候就很火,好像這是必須要做的,如果你不做,你就不是一個AI公司一樣。所以我就很奇怪,這個其實你只要仔細去想一下,它跟智能的路線圖是沒有什么關系的。」
他的判斷是:視頻生成在商業上是個好生意,但跟AI的上限沒有關系。類似的判斷還指向了3D生成和世界模型。梁文鋒明確表示,這些方向都不是DeepSeek的主線,多模態也會做,但它的定位跟類似于工具,不是技術進化本身。他說:
「對智能來講,它是個組件,我們不把它當作智能本身,它的主線跟搜索一樣。搜索也是一個組件,多模態也是。」
那么問題來了,如果這些熱門方向都不做,DeepSeek到底要做什么?
梁文鋒給出的路線圖中,語言模型是底層,往上是思維鏈,再往上是Agent,接下來要解決持續學習,然后是「自我迭代的奇點」,最后才是具身智能。每一步都基于前面的基礎,「沒有一步是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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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AI生成)
他的取舍標準很簡單:一件事在不在這條路線上?不在就不做,哪怕它在商業上是個好生意。
這個邏輯聽起來沒啥毛病,但仔細推敲,它有一個不太容易回答的問題:如何確定路線圖是對的?梁文鋒自己也承認「每個公司它的判斷是不一樣的」。如果另一個團隊選了不同的路線并且先到達了AGI,那今天的不做就變成了誤判。
他自己對OpenAI和Anthropic的評價其實也在暗示這種不確定性,他說這三家會交替上升,還認為Anthropic雖然目前領先但在Code Agent上的先發優勢很快就沒了。換言之,沒有人真正知道哪條路最快。DeepSeek的路線圖更像是看起來能自圓其說的戰略,但未必是唯一的真理。
不過,梁文鋒相對難得的一點是他愿意把真實想法說出來,把DeepSeek不做的東西都說清楚,而大多數AI公司更傾向于強調「我們什么都做」。在我們看來,DeepSeek選擇更加聚焦的技術路線,很大程度上是為了集中利用手里的資源。
可以發現,選擇走「什么都做」這條路線的頭部AI企業,基本都有極為龐大的可以調用的資源,包括資金、算力、生態等等。對它們來說,什么都押寶是最優解。而對于DeepSeek來說,認準一條路線堅定執行、不被外界干擾就是最合理的選擇。
全世界面臨AI難題,DeepSeek打算如何破?
梁文鋒對當前AI能力邊界有一個很精準的描述:在給定的上下文里,AI已經能超過人類,但前提是你必須把完整的上下文給它,現實中做不到這一點。他舉的例子是:你招一個員工,他花兩個月熟悉公司環境之后就什么都能做了,但AI沒有這兩個月的學習過程,所以你跟它說「叫小王來」,它完全不知道小王是誰。
他把這個差距歸結為一個核心問題:持續學習。而這個問題目前的狀態是「全世界都還沒有找到非常work的方法,大家都在摸索」,DeepSeek也不例外,梁文鋒坦言自己還沒有做通。
梁文鋒把持續學習描述為Agent之后的下一個關鍵節點,而且是通往AGI最關鍵的一步。但現在還沒有其他企業找到方法,DeepSeek憑什么認為自己能先找到?他給的回答是組織優勢:DeepSeek的研究文化允許員工用一半的時間自由探索,「誰都可以去摸」持續學習這個問題,不需要分配資源。
從這點可以發現,作為一家AI企業,DeepSeek給了員工很大的自由度,讓他們自己去探索、研究和嘗試解決問題。只是,這種機制更接近于梁文鋒自己說的「摸獎」,摸到了當然皆大歡喜,但更大概率可能是摸不到。
當然,AI的持續學習問題是當下這類AI誕生起就存在的,整個AI行業和相關研究領域都沒有突破性的成果和解決辦法,沒有理由去要求DeepSeek。
算力是另一個繞不開的硬性條件。梁文鋒給出了幾個非常具體的數字:DeepSeek目前約兩萬張H等效算力,美國最大模型激活參數800B,國內「還在幾十B的規模,差一個數量級」。訓練同樣規模的模型需要五萬張GB300或二十萬張國產算力卡,而他目前拿到的國產配額是一萬六千張,比互聯網大廠少一個數量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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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英偉達)
他的應對策略可以概括為兩個層面,第一是承認差距但追求效率,目前落后美國12到18個月,但只用了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未來目標是用幾分之一的算力把時間差縮到3到6個月。第二是押注國產替代,通過自研的TileLang編譯器繞過英偉達的CUDA生態,他判斷一年之內國產芯片生態問題可以基本解決。
但這兩個策略各自也有要解決的問題。第一個策略的前提是「算力效率還能繼續提升」,但Scaling(規模定律)本身是有邊際遞減效應的。第二個策略則面臨國產算力卡產能嚴重不足的現實,而且幾張國產卡頂一張英偉達卡、落后兩年的代差不是短期能解決的。
更重要的是,梁文鋒自己也承認,目前「根本不會考慮到那么大的規模上去跟美國競爭」,只能「在幾十B激活的規模上先把它做好」。這意味著DeepSeek的騰挪的空間被限制在一個特定的參數區間里。
在這個區間內,DeepSeek當然有競爭力,但一旦競爭升級到更大規模后,它還能保持這樣的競爭力嗎?這個問題,可能需要DeepSeek和梁文鋒未來自己再來回答。
OpenAI沒實現商業化「克制」,DeepSeek能?
梁文鋒在交流會上反復講一個邏輯:你越克制,就越可能做成。他的理由是,AI的體量太大,如果試圖獨占,一定會被愿意拿得更少的人打敗。他的原話非常直白:
「OpenAI從一開始覺得他真的能夠壟斷這個世界,但是實際上他會遇到很多很多挑戰者。他會被另外一個愿意只占百分之一的人打敗。這時候如果又出來另外一個人,說我只要百分之零點一就可以了,那么又會把前面的人給打敗。」
這個邏輯本身是對的,只是,在我們看來,它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OpenAI并不是一開始就想壟斷的。
OpenAI在2015年成立時,定位是非營利組織;2019年,因為訓練成本太高,非營利模式撐不住了,OpenAI成立了有限利潤的營利子公司,設定了投資回報上限;但到了2023年,當ChatGPT爆發、商業利益急劇膨脹的時候,OpenAI內部爆發了劇烈的沖突。
最終結果是奧特曼一度被董事會罷免,又在員工和投資者的壓力下回歸,而那些堅持非營利路線的人,包括首席科學家蘇茨克維,最終離開了公司。此后OpenAI全面轉向了商業化,估值從290億美元一路飆升至數千億美元。
OpenAI的例子說明知易行難,一家商業公司想要在發展過程中維持初心是很難的,谷歌、蘋果這些科技巨頭身上都有類似的故事。OpenAI從非營利到有限利潤再到全面商業化的轉變,每一步在當時都有充分的理由,成本太高、競爭太激烈、投資人需要回報等等。
梁文鋒現在說的「只賺合理利潤」「十個月回本」,跟OpenAI 2019年說的「有限利潤」很相似。真正的問題不在于他今天的言論是否是真心話,而在于未來條件變化后,原來的模式還能不能行得通。
梁文鋒自己其實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在交流會上說了一些關于團隊的言論:
「我們最大的核心利益是要保持團隊的穩定性。這是我們最大的核心利益,甚至可以認為是唯一的核心利益。只要大家都不走,我們能夠繼續做,我就一定能做成AGI。這依然是我們最大的挑戰,是唯一的挑戰,可以這么講。」
說得更直接一點,DeepSeek的整個發展路徑都建立在人才穩定的前提上。如果核心團隊散了,技術路線圖、克制戰略、開源生態,全都無從談起。
而如何留住團隊?梁文鋒的答案是近期融資讓核心員工拿到了可觀的期權,「金額還是比較大的」。說白了,梁文鋒所說的克制商業化,根基仍然是商業化帶來的經濟利益,期權本身的價值就高度依賴于公司未來的估值增長、上市等。
這里其實存在邏輯上的矛盾,公司越克制,短期估值就越難快速增長,期權吸引力下降,人才就留不住,AGI就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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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DeepSeek)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開源,梁文鋒說完開源不會影響商業利益之后,實際上給自己加了一個條件:「前提是我們只賺六倍利潤」。他現在認為六倍利潤就夠了,大概率是發自肺腑的。但未來如果資本市場要求更高的回報,拿了融資的DeepSeek還能堅持這點嗎?
OpenAI的有限利潤上限最初設定的回報倍數是100倍,后來在商業化壓力下也被突破了。梁文鋒的十個月回本跟OpenAI的有限利潤是同一種承諾,只是OpenAI的經歷告訴我們,這種承諾不是永遠不變的。
不過,梁文鋒也給出了一份非常務實的保底方案:哪怕技術不進步了,靠賣API也能支撐一家上市公司。目前來看確實如此,DeepSeek的API定價極具競爭力,已經成為很多開發者、企業和用戶的首選。
說到底,純粹的大模型競爭已經不是AI領域的焦點,大家更關注Agent落地能解決哪些實際問題。這種時候,很多人并不需要最頂級的大模型,更需要高性價比的大模型,DeepSeek的Token定價更有吸引力,大家自然就更愿意選擇它。
而且,無論怎么說,DeepSeek的出現,對于國內AI行業來說都是一個驚喜,梁文鋒探索出了一條相對獨特的道路。整場交流會內容看下來,梁文鋒給我們的感覺是:在戰略上有明確的技術方向、在商業上則有謹慎克制的態度。
坦白說,梁文鋒的克制商業化在當下AI行業里是很有稀缺性的。在一個大部分企業都急于變現的AI行業里,還能保持比較純粹的技術理想主義,確實很難得。很大程度上,這也是當初DeepSeek能創造奇跡、一鳴驚人的關鍵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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