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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規模的追逐者,而做能力的輸出者。
2009年秋天,杭州曙光路旁的黃龍飯店完成了一次在當時看來近乎瘋狂的改造。
當時任黃龍飯店總經理的杜宏新和他的團隊決定與IBM合作,率先開啟全球“智慧酒店”建設時,中國酒店業的主流敘事還停留在拼裝修、拼地段、拼星級評定的傳統邏輯里。
彼時,智能手機尚未普及,移動互聯網還只是少部分人的玩具,甚至連“智慧酒店”這個詞匯都尚未被行業辭典收錄。
十七年后的今天,當全行業陷入AI焦慮,酒店老板們在各種論壇上追問“該不該上機器人”“大模型到底能干什么”時,黃龍早已將AI知識庫、收益管理系統和智能運營沉淀為日常運作的基礎設施。
這家國有單體酒店似乎總能在時代的拐點提前半步——不是因為它擁有更敏銳的嗅覺,而是因為它對“酒店究竟是什么”這個根本問題有著不一樣的答案。
最近,杭州黃龍飯店 董事長杜宏新,作客最新一期《旅訊龍門陣》播客節目,與環球旅訊CEO李超暢談黃龍的數字化轉型路徑、"Hotel Plus"能力輸出模式,以及國有酒店在體制下的破局之道。
01
效率革命
它的數字化轉型提前了十五年
2006年,當黃龍已經18年沒有大規模裝修時,擺在杜宏新面前兩個選擇:做一個常規的翻新,還是徹底重塑?
他選擇了后者,但思考的起點并非硬件升級,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黃龍再出發,應該成為一家什么樣的酒店?
最終的答案凝練為三個詞:現代、藝術、奢華。
“奢華”可以用錢解決——11個億的投入,世界頂級的石材和潔具,這對一家經濟上行期的酒店來說并不算太難。
“藝術”則需要耐心和品味,黃龍通過持續的藝術展覽和文化活動慢慢積累。
真正的難點在于“現代”。杜宏新的定義不是裝修風格的新舊,而是運營邏輯的迭代。他設定了“客戶體驗、管理效率和節能環保”三個方向:能耗控制在營收的6%以下、人效成本控制在30%以下、客戶體驗要有可量化的提升等是其具象化目標之一。
這在當時看來近乎苛刻。行業平均能耗是8%到12%,人效成本普遍在30%到35%之間。但恰恰是這三個目標,倒逼出了黃龍與IBM的合作。
當杜宏新把訴求提給IBM時,這家正在醞釀“智慧地球”戰略的科技巨頭正在尋找服務業的落地場景,黃龍的需求恰好構成了一個完美的樣板間。
此后十余年的數據驗證了這一決策的價值:黃龍的能耗從未突破6%,人效成本始終壓在30%以下。這意味著每年比行業平均水平多出2到4個百分點的凈利潤——對于一家年營收數億的酒店來說,這是一筆極其可觀的賬。
如今,黃龍在AI領域的布局延續了這一邏輯。
與美團共建收益管理系統,打通“城市大腦”的宏觀數據——天氣、演唱會、高鐵進杭信息,結合歷史經驗算法輔助定價。
與海康威視合作,將600多個現存探頭變為‘管理者之眼’,幫助他們看到“看不到、顧不過來、來不及反應”的各種場景。
當廚房爐灶生火而廚師離開時,當重點崗位人員數量不足以應對賓客數量時、當發生車輛擁堵時、當客房服務員獨自進房清理房間時、當酒店需要禮賓員能盡可能為更多車輛提供拉門服務時,即使是十多年前的模擬信號探頭,在AI的加持下,用算法、提醒和統計數據,讓運營應對更及時、更全面,也更真實。
黃龍還積累了4到5個T的客人反饋語音錄音,通過對這些數據的AI分析,能夠精準捕捉不同客群在不同時段的需求變化。但值得注意的是,黃龍對當下最熱的“服務機器人”保持了克制。
杜宏新的理由很簡單:黃龍的客群畫像在35到65歲之間,“他們需要溫情”。
當被問及如何看待某些連鎖品牌撤掉客房電話、強制App交互的做法時,他的回答一針見血:“如果給你十個黃龍飯店,你會不會這樣做?不會。”在黃龍的邏輯里,AI負責后臺的精準與高效,人負責前臺的溫度與情感,兩者不可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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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邊界突圍
如何打破收入天花板
如果說數字化轉型解決的是“怎么活得更有效率”的問題,那么“Hotel Plus” 回答的則是“還有什么生意可以做”的命題。
這個在今天看來順理成章的思路,在2010年代初提出時卻相當超前。
當大部分酒店還在沉迷于提高入住率和平均房價時,杜宏新已經意識到:屋檐之內的生意終歸有天花板。酒店不能只賣客房,甚至不能只賣餐飲,必須把能力輸出到圍墻之外。
“Hotel Plus”的落地分為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引進來”——主動引進外部品牌進駐酒店。
在黃龍,客人可以不選黃龍自營的餐廳,而是選擇第三方經營的玉玲瓏、日料或火鍋。這在傳統酒店管理思維里幾乎是禁忌,杜宏新的邏輯卻截然相反:“客人也可以有多選擇。我們在一艘船上。”
這種開放心態的背后是對自身核心能力的清醒認知:黃龍的優勢不在于做所有品類,而在于搭建一個高勢能的平臺。結果是,黃龍的餐飲不僅沒有被“搶生意”,反而在2025年實現了18%的收入增長。
第二層是“走出去”——外延服務。
依托G20峰會、各類高端及上規模活動積累的接待和餐飲實力,黃龍飯店進軍城市生活,僅此一項,年收入超過3000萬。賽事、演唱會的外宴服務是新的增長點。
更重要的是,黃龍的服務能力開始輸出到酒店圍墻之外——為綠城、濱江等20多家高端樓盤提供會所管理和高端客戶定制服務。“當你簽下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你的客戶。開發商不懂怎么服務他,但我們懂。”這些服務本質上是在輸出黃龍三十多年沉淀的運營能力和品牌信用。
第三層是最耐人尋味的——“不賺錢的堅持”。
黃龍的大堂有一塊幾百平方米的公共空間,按照市價每年可以收幾百萬的租金,但黃龍一直沒有出租,而是用來做藝術展、生活展、花道香道體驗。
表面看這是“浪費”,但杜宏新的算盤打得很清楚:在這里打板成功的活動,可以直接復制到合作的樓盤項目中。這里“虧”的錢,在另一端幾十倍地賺回來。這套邏輯的深層支撐,是黃龍對自身定位的重新定義——它不再把自己看作一個售賣客房和餐飲的場所,而是一個城市高端服務能力的輸出平臺。
03
體制博弈
國有酒店在夾縫中的生存哲學
黃龍的成功,放在中國國有酒店的譜系中來看,其實是一個異數。與它同時代的很多國有酒店雖然各自書寫過輝煌,但大多未能將單店的成功轉化為可持續的競爭優勢。黃龍為什么能夠獨善其身?答案既在戰略選擇之中,也在體制約束的邊界之上。
杜宏新坦誠地回顧了黃龍錯失的兩個重要風口。
2003年,他認定經濟型酒店將是下一個風口,并成功說服股東出資布局,但因為中外合資即將解散、決策鏈條復雜,計劃流產。
此后如家、漢庭、7天相繼崛起,徹底改變了行業格局。
2017年,黃龍與綠城、攜程 途家合資成立“優屋美宿”,試圖盤活存量資產做長短租公寓,最終因為杭州P2P爆雷引發的連鎖反應而中斷。
這兩個案例揭示了一個深刻的結構性矛盾:國有企業在資金上并不匱乏,但在決策機制上面臨著民營企業沒有的約束。
杜宏新用“邊界”這個詞來概括——“國資委給下面的企業定位,它是有邊界的。”這個邊界既保護了黃龍沒有像許多民營企業那樣在狂熱中“躺在地上”,但也限制了它抓住某些窗口期的能力。
這引出了一個更宏觀的問題:為什么中國酒店業的“革命者”幾乎都來自行業外部?
杜宏新的洞察一針見血:“革命者通常不是出現在成熟酒店行業里的人,為什么呢?思維模式。”傳統酒店人思考的是如何把一家酒店經營好,而互聯網和金融背景的創業者思考的是如何用一個平臺掌控全國甚至全球的資源。
浙江的民營酒店集團能夠異軍突起,還有更深層的地域文化因素——浙江人務實、低調、長期主義,“發了財以后走世界,開闊了眼界,既然有點錢,肯定要自己做,肯定要把它做得好一點”。這種商業文化與酒店業需要慢工出細活的屬性天然契合。
對于黃龍的未來,杜宏新清醒地認識到規模擴張的邊界。“像黃龍這樣區域性的品牌,在區域性市場是OK的。但對全服務的高奢酒店,每一個投資方期望都很高,投入幾十個億,應該交給一個全世界知名的酒店管理公司。”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對品牌溢價和市場競爭格局的理性判斷。
但黃龍找到了自己的突圍路徑——不做規模的追逐者,而做能力的輸出者。
從輸出外宴服務,到輸出會所管理,再到輸出高端客戶定制服務,黃龍正在將三十多年沉淀的運營能力產品化、服務化。
這種輕資產模式的探索,或許正是國有酒店打破“屋檐天花板”的一條可行路徑。它不需要大規模的資金投入,不需要承擔重資產的財務風險,只需要把已經驗證的能力不斷復制到新的場景中。
在規模崇拜和資本驅動的行業敘事之外,黃龍用三十多年的時間證明:長期主義在酒店這個行業依然是有效的競爭策略。而當技術浪潮和資本浪潮同時退去時,真正留下來的,恰恰是那些在周期中穿越過來的愿意“慢下來”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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