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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兒今年剛讀大三,在學校談了個男朋友,還偷偷同居,沒過多久就懷孕了,我倆知道后去學校堵那男的。
那天是周五,天陰沉沉的,隨時要下雨的樣子。我跟他爸坐了將近四個小時的大巴到省城,一路上誰都沒說話。他靠著車窗,兩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行道樹,偶爾從嗓子眼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嘆氣。
我攥著手機,屏幕上是女兒發來的那條消息,翻來覆去地看,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眼睛里。她說,媽,對不起,我懷孕了。這條消息我看了不下幾百遍,從昨天晚上收到到現在,我幾乎一夜沒合眼。我給她打回去,她在電話那頭哭得稀里嘩啦的,聲音抖得不成句子,翻來覆去就是對不起對不起。我說你別哭了,把那個男生的名字、專業、班級,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我閨小名叫蕊蕊,從小就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學習從來不用我們催,放了學自己趴桌上寫作業,寫完才去看動畫片。高考那年她發了狠,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錯的大學,學的是會計,她爸高興得請了全村的人吃流水席。
村里人都說老王家祖墳上冒了青煙,閨女以后肯定有出息。我們兩口子供她念書不容易,她爸在工地上綁鋼筋,我在鎮上的服裝廠踩縫紉機,一個月兩個人加起來也就掙個七八千塊錢。蕊蕊的學費一年就是一萬多,加上生活費、住宿費、書本費,一年下來少說也要三四萬。我們省吃儉用地供,從沒讓她為錢發過愁。她在學校也是報喜不報憂,每次打電話都說挺好的挺好的。我們也以為她真的挺好的。
那個男生叫小周,蕊蕊的同系學長,今年大四,比蕊蕊高一屆。他們是在學校社團里認識的,蕊蕊說小周人很好,對她也好。可人好有什么用?人好就能讓她懷孕嗎?人好就能把她的學業和前途全毀了嗎?我在心里把那兩個年輕人的浪漫一點一點地撕碎,越想越氣,氣到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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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省城,天果然下起了雨。我們倒了三趟公交車才找到蕊蕊租的那套房子,是學校旁邊一個老舊小區里的隔斷間,樓道里黑漆漆的,聲控燈壞了兩盞,墻上貼滿了通下水道和辦證的小廣告。蕊蕊開的門,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裙,頭發隨便扎了個揪揪,臉色蠟黃蠟黃的,眼泡腫得跟核桃似的。看到我們倆站在門口,她咬著嘴唇叫了聲媽,眼淚就下來了。
我本來攢了一肚子的火,可看到她這副樣子,那些火氣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只剩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小周也在。他站在蕊蕊身后,個子不算高,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看起來確實不像那種吊兒郎當的小混混。但他臉上的慌張藏都藏不住,嘴唇哆嗦著,想叫叔叔阿姨又不敢叫,就那么杵在客廳中間,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他爸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小周的父親是開小超市的,母親是小學老師,家境不算好,但也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家庭。他爸知道了這件事,比我們還先到一步。他站起來跟我打了招呼,語氣誠懇,沒有一絲推諉。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晚上兩家人坐在客廳里,對著兩個孩子,把這件事掰開揉碎了談。說來說去,就是接下來怎么辦。小周說他喜歡蕊蕊,想跟她結婚,想留下這個孩子。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蕊蕊,蕊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膝蓋上。我看著他倆這個樣子,心里頭五味雜陳。我知道他們是真心喜歡對方,可真心能當飯吃嗎?他們都是還在念書的學生,自己沒有一分錢的收入,連房租都要靠父母接濟,拿什么結婚,拿什么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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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把攢了一路的話一句一句地說了出來。我說你們才多大,小周你大四,還沒畢業,工作沒著落。蕊蕊你大三,還有一年多的課沒上完,你難道挺著大肚子去上課?你們靠什么養孩子,還指望我們雙方老人幫你們養一輩子嗎。我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蕊蕊哭得更兇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小周咬著嘴唇,臉漲得通紅。
小周的父親坐在旁邊一直沒有插嘴,等我說完了,他才開了口。他說親家,這事是我兒子的錯,我們認。孩子生下來,所有的開銷我家來出。房子的事,我和他媽商量過了,把我們住的那套房子騰出來給他們結婚用,我們老兩口搬去店里住。蕊蕊的學業一定不能斷,生完孩子以后她想繼續念書,我們家全力支持。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我的眼睛,語氣穩穩當當的,沒有一句敷衍。我心里那股火被他這番話澆滅了大半,但還是不放心。
第二天我們陪蕊蕊去了醫院。檢查結果出來,懷孕已經十二周了。醫生拿著B超單,指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影子,說發育得不錯,胎心也正常。我站在B超室門口,看著那張黑白照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懷蕊蕊時候的情形。那時候我跟她爸剛結婚,日子窮得叮當響,可盼著她來到這世上的那個心情,比什么都金貴。我攥著那張B超單,站在醫院走廊的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頭翻江倒海的。我知道我不應該心軟,可那個小東西已經有了心跳。
我們最終還是松了口。不是被說服了,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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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AI生成,和內容無關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小周去了一家工程公司實習,一個月工資雖然不高,但他干得特別賣力,周末還去跑腿打零工。蕊蕊辦了休學,暫時搬回了家里住。小周每個周末都坐三個小時的長途車來看她,每次都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有時候是托人從鄉下買的土雞蛋,有時候是給她燉湯的老母雞。他來的次數多了,街坊鄰居都認識他了,賣菜的大姐會打趣說蕊蕊的對象又來了,他撓撓頭笑著說是啊是啊。蕊蕊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體笨重了不少,可臉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了。她每天在家里安安靜靜地養著,偶爾幫我在廚房里擇菜,聊起小周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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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孩子出生了,是個閨女,六斤八兩,白白凈凈的。蕊蕊在產房里疼了十多個小時,小周在走廊里坐立不安,把手里的礦泉水瓶都捏變形了。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的時候,他接過去手都是抖的,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襁褓上。他說媽,我當爸爸了。那一刻他喊的是我媽,不是阿姨。我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心里頭那道最后筑著的墻,終于徹底塌了。
現在孩子半歲了,胖乎乎的,見人就笑。小周在公司轉了正,收入穩定了不少。蕊蕊回學校復了學,每天在學校和家之間來回跑,雖然辛苦,可從來沒跟我抱怨過一句。上個月小周的父母正式上門提親,帶了大包小包的聘禮,他爸握著我家那口子的手,說親家,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日子還是不寬裕,但他們倆都在拼命地往前跑。我看著蕊蕊抱著她閨女在院子里曬太陽,陽光落在她們母女倆身上,金燦燦的。我想起那天在去省城的大巴上,我覺得天都要塌了。可現在回頭看看,天沒塌,只是下了一場很大的雨。而這場雨,沒有沖垮她的生活,反而讓她在泥濘里扎下了比我想象中更深的根。他們犯過錯,但他們沒有逃。也許這就夠了。
對此,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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