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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Katherine
編輯|珍妮
1
我握著方向盤,行駛在城郊的柏油馬路上,今天的陽光好極了,和我的心情一樣。
副駕駛坐著我的母親,后座坐著我的外婆和女兒,外婆正笑嘻嘻的和重外孫女聊天,母親時不時轉頭看向后座參與她們聊天話題,又敏銳的觀察到我分出一點眼神給她們,叮囑到:“好好開車。”
“嗯,我會的。”我一定會使出一萬分的小心,因為坐在車上的是與我使用同一根線粒體的人,因為此刻要去見的是我們共同愛著的人——我的姐姐,和她的女兒。
2
我的姐姐其實不是我的親姐姐,是我的表姐。
上世紀七十年代,外公外婆生了一兒一女,先是我的母親,再是我的舅舅。等到父母這輩人結婚生子,趕上了嚴格執行的計劃生育,因緣際會,舅舅先結婚,在一個喜氣洋洋的春節里,舅媽生下了我的姐姐,兩年后,母親又生了我。因著沒有親兄弟姐妹,又年齡相仿,從小我倆就沒有表姐堂妹這樣清晰明確的關系稱呼,籠統的姐姐妹妹成為我們稱呼對方的日常表達。
童年時,我倆性格和愛好就不大相同,對比我的安靜,姐姐就活潑許多,肢體協調能力也極好,能下一字馬,無師自通的學會了連續翻跟頭、會騎比自己還高的自行車,還能把兩根長長的皮筋跳出花來。
我實在學不會,只能當她的忠實粉絲,在一旁配樂:“小皮球,架腳踢,馬蘭花開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姐姐僅僅大我兩歲,在自己還是個孩子的年紀,對我就頗為照顧,總是領著我到處玩耍。每到夏天,總能想起姐姐帶我釣龍蝦的趣事。
外婆家附近有幾塊水塘,里面東一簇、西一簇的生長著水草,夏日里,這些水草成為小龍蝦的棲息地,也成為我們的目標。
“走,帶你去釣龍蝦。”
午飯后,姐姐像個魔法師一般,變出兩根竹竿,上面系著長長的棉線。
“哇,真好玩!”我雀躍的點頭。
二人一拍即合,又從廚房的碗櫥里拿出一塊肉,拴在繩子的末端,提著水桶去往水塘邊。
“你要把線往有水草的地方丟。”姐姐認真的指導著,不一會兒,一只張著鉗子的小龍蝦就被提出水面,在它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放進了一旁的水桶里。
我激動的想給她鼓掌,又怕驚擾了河里其他的小龍蝦們,小心的壓制著激動,學著她的樣子釣起來。一只又一只,小龍蝦們從水草間聚集到水桶里,二人提著水桶心滿意足的回家,向長輩們炫耀一下午的戰利品。
如今,我倆早就過了在水塘邊釣龍蝦的年紀,年齡的增長讓我們不愿意再被夏日午后的烈日暴曬,如今與姐姐見面,她的防曬措施總是做的無比細致,從頭頂到腳底都捂的嚴嚴實實,戴著防曬口罩,僅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頭,還得再撐一把防曬傘。我嫌麻煩,常常只戴一頂防曬帽,任由胳膊暴露在熾熱的陽光下。
“過來撐傘!也不穿個防曬衣,胳膊會曬傷的。”她招呼著我,就像小時候招呼我去釣龍蝦一般。
“姐姐,還去釣龍蝦嗎?”
“咦,不去!曬得慌!”
“挺好玩的。”
“確實好玩,也不知道咱們小時候為什么不怕曬,能在外面玩一下午。”
我倆笑嘻嘻的聊著,年齡的成長讓我們從不懼暴曬的兒童,到愛美的姑娘,性格也發生了變化,姐姐在開朗活潑之余,變得越發細心穩重。
每當我們去她家小住,她總關切著我們的動態:“出發了嗎?到哪兒了?”
3
六十分鐘前,我在家庭群發了條信息:出發。
輕踩油門,方向盤拐彎,我開出地下車庫,又拐了幾個彎開上去往城郊的高架橋,這是我回家的方向。女兒被牢牢的扣在安全座椅上,這種安全保護令我踏實——不需要過多的關注她,只需要用車載音響給她播放歡快的童謠,再時不時聊幾句,主要精力都可以放在眼前的路況上。
下了高架橋,還需要開二十分鐘才能到家。然后,再開九十分鐘才能到姐姐家。
為了節省時間,父親開車載著外婆和母親到高架橋下的路口等我,見到熟悉的車輛遠遠駛來,他瞇起眼睛看了看車牌號:“是了,就是這輛。”于是,他打開后備箱,等待與我正式交接。我看見高高抬起的后備箱里堆著幾個五顏六色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心里了然。
外婆家門前有片菜地,永遠生長著應季的瓜果蔬菜,這是她與外公精心侍弄的成果。我與姐姐是這片菜地的既得利益者,沒有在這灑下一滴汗珠,卻總能獲得品相最好的果實。
穩穩的靠邊停車,伴隨著“滴”的一聲,后備箱高高抬起,父親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穩穩地裝上車,他不停往返于兩個后備箱之間,直到塑料袋們徹底轉移結束,后備箱堆出一個蔬果小山,他才輕輕的拍了拍手,呼了口氣,又是“滴”的一聲,后備箱慢慢關上,到這一刻,他才有時間看一看坐在后座的外孫女。
我的車子是個高大的綠牌六座SUV,在父親蔬菜大轉移的時間里,母親護著外婆踩著踏板,坐上后座。
外婆年近八十,眼神和體力都不如年輕的時候,對電車的快速發展也不大適應,記得第一次坐這輛車的時候,她在下車時沒注意到伸出的自動踏板,險些摔了一跤。
從那以后,母親總是不放心外婆獨自一人上下車,每每這時,她總是微微張開胳膊在外婆身后護著,就像年幼時她蹣跚學步,外婆護著她一般,用胳膊圈出一小塊安全范圍,防止意外的發生。等外婆坐定后,她先仔細的扣好安全帶,檢查一番后才繞到副駕駛坐好。我見她這樣,覺得有趣:原來,我對女兒必須坐安全座椅的執念源自于此,總得讓家人安全,才能放心。
我們與父親告別后,再一次出發,中控屏幕上早已被我更換成新的導航目的地——六十公里外的姐姐家。
4
去姐姐家要經過市轄區,那兒有一片湖,是外婆長大的地方。
“湖里的荷花好像又開了。”汽車在沿湖大道上行駛,等紅燈的間隙,我眺望到遠處的湖面上有星星點點的粉色,想起去年七月去姐姐家的時候,荷花開的正盛。
“時間過的真快,又是一年盛夏。”副駕駛的視線更好一些,母親提示著后座的人們:“媽,小寶,你們看馬路的右邊,有荷花呢。”
紅燈轉綠燈,我們駛向那片荷花。
“小寶,看荷花。”外婆提示著女兒,二人在后座發出嘖嘖的贊嘆聲。
“現在這里發展的正好,馬路也好,風景也好。”觸景生情,童年的回憶浮上外婆的心間:“我們那個時候很辛苦,大隊里還有人吃不飽飯。”
“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吧,那時真的很困難。”母親接過話茬。
“是啊,所以你外公外婆把我從市轄區嫁到市里,說這屬于城里,條件好。”
“嫁的太遠啦。”母親又想起她的童年:“小時候回舅舅家,要坐好久的自行車。坐公共汽車的話,還得到區中心轉車,得在車站待一夜,第二日才能有車來村里。”
說罷她又吐槽起來:“其實,爺爺奶奶家的條件也沒多好,小時候家里沒肉吃,反而來這邊的舅舅家才能有肉吃。”
“是啊,那會兒真的窮。”外婆看了看坐在身邊的重外孫女,又笑著說:“還是現在的孩子有福氣,從小吃穿不愁。”
“吃不上肉”這個概念在女兒心里是陌生的,她甚至有些挑食。我倒是有些感慨,見縫插針的問了句:“太婆呢?我對她沒有印象了。”我只記得,在外婆弟弟家的柜子里擺著她的照片,頭發梳的板正,是個慈祥和藹的老太太。
“我出生的時候,太婆還在嗎?”我似乎很少聽到家人提起先人,日常的聚會大多是聊著家常,在歡笑中度過的。
“怎么不在!你出生后辦百日酒,她還來吃喜酒呢!”母親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她可疼你了,逢年過節買給她的八寶粥都舍不得吃,說要留著給你和你姐姐吃。”
“我不記得了。”我有些難過,對記憶里沒有這位長輩感到自責。那會兒,八寶粥是很珍貴的零食,我的遺忘辜負了這份沉甸甸的愛。
外婆忙安慰到:“你那會兒還小,不記得也很正常。”
“確實太小了。”母親補充到:“和小寶一樣小。”
我聽著更難受了:女兒長大后,會不會忘記我的外婆呢?忘記這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老太太。時間無情,不為任何人停留,只希望長輩們陪我們的時間再多一些。
千絲萬縷的思緒中突然有一根清晰的浮現出來,那是前幾年看到的新聞:臺灣女子通過線粒體溯源,在大陸找到“姐姐”,三萬年前,她們有同一位母系先祖。
5
線粒體是身體的能量工廠,每一個細微活動都需要線粒體提供能量。同時,線粒體擁有自己獨立的遺傳物質——線粒體DNA,而且只能由母親傳給孩子。
為了保護新生命,當精子成功進入卵細胞后,卵子會立刻啟動案件機制,將男性的線粒體全部清除干凈。所以,只有女性可以完整地繼承目前的線粒體DNA,并且只要家族中一直有女性后代,這條藏著家族最原始生命密碼的線粒體基因鏈,就可以跨越千百年,永不中斷。
于是,當臺灣女子需要尋找“親屬”的時候,科學家們不會選擇族譜傳承的Y染色體,而是優先追蹤線粒體DNA。
想到這里,不禁覺得浪漫又感動,如今坐在一輛車上的祖孫四人,雖然有著四個不同的姓氏,但是體內有相同的線粒體DNA,都來自于我的太婆,以及更早的女性先輩,我不記得她們,但是線粒體都清晰完整的記錄了我們的血脈。
6
又想起女兒出生后,曾與朋友小聚、閑談。
“產假結束后,誰幫你帶孩子呢?奶奶還是外婆?”朋友關切的問。
“工作日是我婆婆,周末我媽休息,來幫忙。”我解釋完,又忍不住補充:“兩邊都叫的奶奶,不叫外婆。”
“啊?為什么?”
“因為我不喜歡那個‘外’字。雙方父母一樣的愛孩子,可就是這個‘外’字,顯得我的父母像是外人。”
科學研究顯示:女性所有卵細胞儲備,全部在出生前完成,出生后只會消耗卵細胞。
我理解為:在我母親孕育我的過程中,卵子就在我的體內形成,最終成為我的女兒。我們三人分享過同一種心跳,本該是最親密的人。
照顧一個年幼的孩童無比的繁瑣費神,我的母親與先生的母親付出的一樣多,那么,為什么我的母親,要被叫做外婆?
我想,這不公平,也不科學。
7
“你婆婆對此沒有意見嗎?”朋友詫異的看著我。
“為什么要有意見?一個稱呼罷了。”
我在這方面有些叛逆,先生常常說我是女權主義,可我認為這只是平權。女性在生活中遇到許多不平等的境遇,他是男性,無法切身體會。
逛商場時,我們一同去衛生間,他總是先出來一會兒,站在門口等我:“為什么你總是需要很久?”
“因為衛生間的設計不合理,女生需要的時間更久,但是設計師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沒有相應的增加位置,導致我們永遠在排隊。”
女兒出生后,我想換一輛大號SUV,便于一家人出行。我們一同去汽車4S店試駕時,多數的銷售在復印駕駛證時都會做出選擇:“先生,需要存檔。”
“不,是我開。”
“你的丈夫不開嗎?”
“偶爾。”
“哦,那兩本都復印,讓先生也試駕一下。”似乎在他們的心里,這種寬大的汽車是“奶爸專屬”,必須由丈夫親自驗證車輛性能,才能確定是否掏錢購買,而站在一旁的妻子,真正駕駛這輛車的人,她的意見只能作為參考。
先生家的柜子里有本厚厚的族譜,出于好奇,我曾翻閱。“我的名字在這,下一次修族譜,會把你的名字寫在我的后面。”
“某地某氏。”我看了看寫婆婆名字的位置:“很簡短。”
“你如果當上市長,可以給你單開一頁。”他調侃著。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若我是女權主義,應該追溯我的女性先輩,編撰一本更科學的族譜,讓他的名字寫在我的后面,不做出一番事業就不能單開一頁。
因為我的叛逆,導致在我的心里,平等的稱呼我的父母為“爺爺奶奶”,不曾損害男方家庭任何人的權利。于是,在孕期就曾與公婆提起我的想法,他們表示理解和支持。
8
“你公婆有沒有要求你,再生個兒子?”
“沒有,雙方父母都希望我們再生一個,但是對性別沒要求。”
“那不行。”朋友流露出擔憂:“沒有兒子,你去世后連個上墳的人都沒有。”
“啊?為什么?”詫異的神情轉移到我的臉上:“我的女兒,也能給我上墳。”
“不行,女兒燒的祭品,你收不到。”
朋友善意且真誠的和我分享,我知道她是好意,卻也不禁感慨:成長環境對人的影響真大啊!
我與朋友出生在不同的省份,有著不同的成長歷程。
小時候我也曾問過父母:“為什么我沒有弟弟妹妹呢?書上的很多人都有弟弟妹妹。”
“因為,如果爸爸媽媽再生個弟弟妹妹,就會失去工作。”
父母簡單的和我解釋,我懵懂的聽著,倒也沒真正放在心上,畢竟在我周圍的伙伴中,受嚴格的計劃生育政策影響,全部都是獨生子女,“家里只有一個孩子”被我們定義成再尋常不過的事兒,也不曾聽到祖輩們有“無人上墳”的擔憂。
我的朋友與我不同,受環境影響,她的母親為了生個男孩付出了許多努力,最終得償所愿。
朋友曾神秘的和我說:“想生兒子和我說,我媽有秘方,吃了就能生兒子。”
在她周圍的伙伴中,許多家庭都是如此,他們認為“有個男孩才是傳宗接代”,她的父母都有兄弟姐妹,于是,她也有許多堂表兄弟姐妹。
交往初期,我與她聊起我的姐姐,她理所當然的認為:“哦,原來你還有個親姐姐。”
“不,是我舅舅家的女兒。”我別扭的解釋著,強調“這不是我的親姐姐”這個行為,讓我感到陌生。
“一般這種關系,我家不說姐姐,只說表姐或者堂姐。”
“或許是因為我家這邊都是一個孩子,所以不會有這樣關系明確的稱呼。”我接受朋友的善意,我們二人的分歧沒有對錯,只有不同的成長環境帶來的不同思想,她與我討論這些,本質上是對我的關心。
“嗯,你們都是江浙滬獨生女。”
是的,直到這個概念在網絡上興起,我才意識到“獨生女”原來是少數人群。無妨,血緣的親疏遠近并不影響我們親密,在我倆看來,我們就是彼此的親姐妹。
“按照你的邏輯,你們沒有相同的線粒體DNA。”
“按照這個邏輯,你說的也沒錯。”
9
“是的,只是從線粒體DNA的角度談論是否是親人,是非常狹隘的。”我認真的想了想。
若只是從遺傳學角度談論,我的姐姐并沒有繼承外婆的線粒體DNA,可是外婆對我們的愛是一樣的。
外婆有一輛小巧的三輪車,從家騎到街上要十五分鐘。
村里沒有食品店,只有街上才有,于是,外婆常常騎車去街上,回來后,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總會擺上許多好吃的:煎餃、湯包、豆腐湯、炸雞腿……
那時,我和姐姐最愛的就是十塊錢三個的炸雞腿。外婆懂我們的喜好,總是滿臉笑意的看著我倆雀躍的拆開塑料袋,可當我們邀請她時,她又搖搖頭:“我不吃,我在街上吃過了,你們吃。”
不知道外婆用了什么好方法,經過了十五分鐘的路程,食物依然熱氣騰騰的。
直到一個冬日,答案忽然清晰起來,外婆從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炸雞腿,滿臉笑意的對我倆說:“吃吧。”
她是個極愛干凈的老太太,出門時總會換下在家穿的便裝,把頭發梳的一絲不茍,干凈整潔的出門,卻愿意把油膩膩的炸雞腿袋子裝在口袋里。
我忽然覺得,炸雞腿沒那么香了,可若是不同以往一樣的吃完,似乎又是另一種辜負。
若只是從宗族觀念的角度出發,外婆可以選擇不愛“外姓人的”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自有我的爺爺奶奶來愛我;若只是從遺傳線粒體的角度出發,她可以選擇不愛姐姐。可她沒有,就如同那三個一起被揣進口袋的炸雞腿,她一視同仁的對待著她最愛的兩個孫輩,把對我們的愛融進十五分鐘的路程里,裝進各種食物的口袋里,炒進每一盤菜肴里,摘進每一顆瓜果蔬菜里……
以此類推,若只說線粒體的角度,姐姐可以選擇不愛她的奶奶,可是她會嗎?
10
她不會的。
她與我一樣,深深的愛著這個和藹睿智的老人。
因為家境貧寒,外婆讀到小學畢業就輟學了,可她極為聰明,擅長數學,算賬極快;她也是個高情商的老太太,總是不經意間說出許多人生哲理。每每講到這些,姐姐總是心疼的說:“你外婆啊,就缺讀書的機會,不然可以讀到大學畢業。”
外婆的背有些佝僂,我曾以為這是常年務農的結果,面朝黃土背朝天,認為這就是生活的重擔。可姐姐說:“不是的。你看村口那條河,曾經有許多船經過,船上裝滿石子。那會兒要賺工分,需要去把船上的石子挑上岸,你外婆為人實在又好強,每一擔都是實打實的上百斤,她的腰就是這么壓彎的。”
我幾欲落淚,一下懂得了外婆對讀書的執著。她想給自己的孩子創造機會,也明白窮苦人家的孩子只有靠讀書,才能走出偏僻的村莊,走出土里刨食的命運。外公外婆咬著牙供孩子們讀書,最終母親讀了大學,舅舅考了中專,不負所望。
姐姐看我紅了眼圈,忙安慰我:“這些都過去了,現在日子過的好多啦!我們可以開車帶她去城里玩,可以帶她去旅游,可以給她買好吃的。”
“是的,她愛喝奶茶。”我忽然笑起來:“她真的很時髦。”
時代帶來了貧窮的生活,但沒有磨滅她對生活的熱愛,外婆很喜歡接觸新鮮事物,她總說“原來年輕人喜歡這個”、“去看看,去試試”。如今,輪到我們帶著她走出偏僻的村莊,去坐高鐵飛機、去看遼闊的大海、去劇院看戲、去看《西游記》里的花果山、去北京看她心馳神往的天安門……
外公不愛出門,我們就帶著外婆出去“漲見識”。姐姐比我更細心一些,有一回我帶外婆出去旅游,她認真的囑咐我:點菜要軟爛的、多給她夾菜;飛機起飛時提醒她慢慢的喝水,預防屏氣;太高的臺階要扶著她走;行程安排不要太滿,會很累;多拍點照發家庭群……
她把衣食住行都考慮的妥帖周到,恨不得把外婆當孩子一般的照顧,又拿捏好分寸,讓這位要強的老太太依然感受到自己被子女們需要著。
外婆與姐姐,是雙向奔赴的祖孫情。
11
在我的家庭中,被稱為外婆的女性,還有我婆婆的母親。
她的經歷與我的外婆相似:同樣的小學輟學,同樣的聰明、勤勞、善良。她們一樣的睿智,深知讀書的重要性,在那些吃不飽飯的日子里,為了供三個孩子讀書,白天務農,晚上織布,常常夜里只能睡三小時。
在她的努力下,教育出一位非常優秀的女性——我的婆婆,她的第二個女兒。婆婆智商高、情商也高,年輕時與公公一起創業,在她的幫助下,生活蒸蒸日上。代價是她非常忙碌,極少有時間回家陪伴父母。
我與先生戀愛期間的一個冬日,外公永遠離開了我們,在那個百公里外的村莊里,只有外婆一人。我想她是孤獨的,可她極少來我們所在的城市,第一次見到她是在我們的婚宴上。
婚宴擺了近五十桌,我與先生是婚宴的主角,也是每桌的過客,像個陀螺般的旋轉著挨桌敬酒,沒有時間與外婆交談,只記得視線交匯時,她飽含祝福的眼神。在祝福聲中碰杯,飲盡,匆匆忙忙的道謝,轉身去敬下一桌的親朋好友。
酒席結束后,她隨著親屬回到她的城市,再下一次與她見面就是新年。
高速公路的出口離村莊不遠,車子拐到村口,她見到我提著年貨下車,連忙端出一杯溫熱的紅糖水,拉著我說了一長串的祝福語。
那里的方言很復雜,因此在抗日戰爭期間被用來傳播重要信息,我聽不懂她說什么,其他人就在一旁充當翻譯。我一邊聽著,一邊笑瞇瞇的點頭。她極為熱情,語言不通沒有讓我感到不自在,融入的極為順暢。
女兒剛滿周歲時,婆婆與我商量:“外婆需要做手術,術后恢復期間,能不能來這小住。”
“沒問題呀。”我欣然接受。
婆婆的神情卻有些抱歉,她向來認為這是我和先生的家,事事都會過問我的想法,把她的母親接來小住似乎是沒有邊界感的事情。
我真心實意的表示:“別不好意思。你沒時間回去陪伴外婆,是因為我倆工作太忙,只能留下照顧孩子。讓外婆來陌生的城市生活,是你們在遷就和幫助我們。”
“謝謝你。”
“應該的。”
幾日后,外婆出院,我們開始一起生活的日子,外婆也開始了她對我們的遷就。
我下班到家約莫六點,有時還得加班,在單位多留一會兒,我讓家人別等我,“留口飯就行”,可她總會等我到家后才肯吃晚飯,手術后手功能退化,她怕拿不穩勺子,總是不好意思夾菜,只吃碗里的白米飯;
她明明需要休息,卻總是強撐著,陪著剛滿周歲的重外孫女鬧騰,常常想抱一抱她,又怕自己抱不穩,坐在沙發上溫柔的看著她;
她住慣了有院子的村莊,走出門就是廣闊的天地,田野和山川凈收眼底,不適應商品房里的生活,下樓遛彎時常常忘記帶電梯卡,卻從沒抱怨過一句。
我沒有與她聊天的記憶。
那時我常常加班,即使早些回家,吃過晚飯就鉆進書房工作,她睡的很早,八點左右我從書房出來時,她已經入睡。
加上語言不通,交流需要翻譯,我倆無法順暢的溝通,她能聽懂我說的普通話,我聽不懂她的家鄉話,為了讓我能聽明白,她學了幾句簡單的普通話:“嗯”、“好”、“多吃點”、“辛苦哦”。
大多數時間,我們的交流全靠動作和神態,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常拉著我的手,說著對我們的新家庭和孩子的祝福語。
她的手微涼,有些粗糙,掌心有積年累月勞作后磨出的繭子,與她出口成章的表達和豐富的語言魅力形成反差,“若是有錢讀書,她也可以成為不需要干農活,每個月拿著退休金,安穩生活的老太太吧”,我曾這般想著。她與我的外婆太像了,將心比心,總是希望老人家們過的更舒服一些。
因為心是近的,交流受阻并沒有對我們的交往產生影響,加上婆婆常與我分享她的趣事。
“今天我忙著包餛飩,是外婆帶小寶下樓玩的,她還在小區里交到朋友了。”
“哇,原來你的社交能力這么強,是隨了外婆。”
“哪有她厲害哦,語言不通也能交朋友。”
“非常佩服!”
我們都不知道外婆用的什么交友方式,只記得從那以后,她的心情松快了許多,記憶力也忽然好了,每日陪孩子下樓遛彎,出門前再也沒忘記帶上電梯卡。
若是從線粒體的角度分析,先生只繼承到他的外婆少量的線粒體,他的孩子完全不會繼承,可是外婆的愛沒有少半分。
不否定父系傳承,也不討論性別,每一個孩子都繼承著父母雙方的細胞核基因,都是父母生命的傳承,是家庭愛的延續。
12
“還有多久到你姐姐家?”
“十分鐘。”
轉過幾個彎,開到姐姐家小區的門口,她牽著她的女兒,見到我們高興地揮揮手。
“你們終于到了。”
“又帶了這么多菜呀,冰箱都要裝不下了。”
一行人邊聊著,邊往家走,家中餐桌上擺著香噴噴的飯菜,姐姐從保溫袋里掏出三杯奶茶:“溫熱,三分糖。”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我:“你喝這個,這一杯沒有加珍珠,是你外婆的。”奶茶不加珍珠,是怕外婆噎著,是因為我們把彼此如珠如寶的珍視著。
我常常被這些細節打動,笑嘻嘻的接過,猛吸一口:“真好喝。”
姐姐沒與我共飲,她一邊撕開吸管包裝,插進外婆的奶茶里,一邊回答我:“剛出的新品,就想著與你們分享呢。”
晚飯后,外婆坐在沙發上看著孩子們玩耍,電視里放著動畫片。
“外婆,要不要給你切換到戲曲頻道?”
“不用不用。”她連忙搖頭:“給孩子們看。”
“她倆也不仔細看。”我小聲嘟囔著,還是聽勸的放下遙控器,成全老人的這份心意。
把我們聚在一起的,除了基因血脈的薪火相傳,更多的是對彼此的愛,是家庭的溫暖。
燈光熠熠,笑語晏晏,這就是我最愛的平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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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導師|珍妮
寫作者,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注冊針灸師。
西門菲沙大學小說和跨體裁(hybrid-form)寫作工作坊畢業。她喜歡在寫作中讓人物經歷種種緣分巧合,發現內在的覺悟和成長。作品見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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