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曼生于1903年,出身上海一個典型的官僚家庭。那個時代,上層家庭女兒受教育并不稀罕,但家中愿意為女兒安排中西并重的課程,再加上語言、音樂、繪畫,仍然算得上前衛(wèi)。陸小曼就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從小被當作“要見世面”的人來培養(yǎng)。
父親陸定在官場打拼多年,既講究門第禮法,也對新式學堂并不排斥。家里請過女塾老師,教女兒詩書字畫;也讓她進新式學校學習英語、法語。母親更偏重“內(nèi)宅規(guī)矩”,管束她的穿戴舉止,卻默許她在畫架前一站就是半天。家中客人多,來往都是同僚、學界朋友,孩子耳濡目染,很早就接觸到一種混合著舊禮與新風的氣氛。
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陸小曼的性格與能力慢慢成型。她對語言有天分,外語課學得飛快,很快就能與外籍修女和老師用英語對話,后來又添了法語。繪畫方面,她在圣心學堂接受系統(tǒng)訓練,臨摹西畫,亦不忘國畫線條。大約在1918年前后,她的一幅畫被外國人用200法郎買走,款項直接捐給學校作為經(jīng)費。這件事在當時的圈子里傳開,“陸公子的女兒畫賣了洋錢”,既是談資,也是對她才情的一種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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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對許多同齡女子而言,讀幾本書、學點針線就算不錯了,而陸小曼被塑造成的是“可以走進客廳、說得上話”的那一類人。她后來被外交部門邀請幫忙接待外賓,充當翻譯,這并不只是因為她會幾門語言,更因為她懂得在場合中如何自處,懂禮,也敢開口。
但是,家族對女兒的規(guī)劃,并不會只停留在教育層面。在那個年代,婚姻仍是上層家庭安排人生的重要一環(huán)。陸小曼的第一段婚姻,就帶著這樣的烙印。
一、包辦婚姻里藏著的性格沖突
大約在她19歲那年,也就是1922年前后,陸家為她擇婿。候選人是王賡,一位受過嚴格軍校訓練的青年軍官,曾就讀美國西點軍校,履歷體面,前途可期。陸定和親友們看重的,是雙方家庭門第相當,男方有仕途,女方有教養(yǎng),這樣的結合,怎么看都合乎舊式社會的標準。
婚禮一切從簡卻不失體面,親友齊聚,她穿著禮服,按規(guī)矩行禮。至于內(nèi)心深處是喜是懼,當時沒人真正關心。那是一個“先成家再看緣分”的年代,許多新娘與新郎在成婚前話都說不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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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不久,夫妻之間的差異就逐漸顯露出來。王賡經(jīng)歷過軍校與部隊生活,性格偏嚴肅、講紀律,再加上常年勞累留下的腎病,使得他的生活習慣十分刻板,作息、飲食、交往都有嚴格要求。而陸小曼自小在社交環(huán)境中長大,懂音樂、懂畫,更懂得與人交往帶來的愉悅。她喜歡朋友聚會,也樂于在舞會、茶會中展露才華。
據(jù)同時代人的回憶,兩人在社交場合曾有過不愉快。一次舞會,音樂響起,朋友們起身,有人勸陸小曼上場,她略一猶豫,終究站了起來。王賡臉色難看,事后在家里嚴厲指責:“軍官的夫人,不該在眾人面前拋頭露面。”陸小曼沉默了一會,只淡淡回答:“那你娶的,原本就是會跳舞的人。”
類似的分歧并不止這一回。她希望丈夫能欣賞她的才藝,而他更在意“體面”“規(guī)矩”;他受病痛折磨,性情愈發(fā)緊繃,她則在壓抑的氣氛中更想往外走。久而久之,這段婚姻變成雙方都覺得疲憊卻又難以維持的局面。
值得一提的是,當時的社會對女性離婚極不寬容,哪怕在民國法理上,離婚程序已經(jīng)有了明確規(guī)定,輿論卻仍然偏向“勸合不勸離”。一個官員之女若主動提出離婚,很容易被貼上不守婦道的標簽。陸小曼若不是得到父親的支持,這一步恐怕很難邁出。
在矛盾不斷激化之后,她最終選擇離開丈夫,回到北平的娘家。家族通過熟悉的法律人士辦理相關手續(xù),這段不到數(shù)年的婚姻走到終點。對當時的許多家庭而言,這是件丟臉的事,但陸家選擇承受壓力,把女兒接回門內(nèi)。
從這一段經(jīng)歷看,陸小曼并非不懂得傳統(tǒng)要求,卻更在意個人生活是否能與自身性情相合。她的選擇在當時看是“激烈”的,實際上折射出的是,當時代允許女性受教育,卻尚未完全接納她們在婚姻中的自主意志時,出現(xiàn)的一種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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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名流社交圈里的再相逢
他們的談話往往從詩歌、藝術開始。有人回憶,在一次聚會上,徐志摩談起英詩中的意象,陸小曼用流利的英語接著話頭,又用法語引用了一段句子。席間朋友笑道:“這兩位,怕是要把我們這些不懂外語的人甩在一邊了。”徐志摩聽了,轉(zhuǎn)頭對她半開玩笑:“那就由你替他們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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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具體的親友圈中,反對之聲其實不算少。徐志摩的父親徐申如,以及許多長輩,都對這段感情持謹慎甚至堅決反對態(tài)度。一方面是出于道德觀念,認為“離過婚的女子”不適合作為家庭正妻;另一方面,也擔心這樣一段感情會影響兒子的事業(yè)與名譽。
有一回,家族中有人直接對徐志摩說:“你要娶的,不只是一個人,也是要給祖宗立一個‘家風’。”徐志摩只答:“家風有許多種,不必都一樣。”這樣的回答顯然不能消除所有人的擔憂,反而讓矛盾更加公開化。
在壓力之下,兩人仍在1926年登記結婚,住進上海。看上去,這是一段徹底“按自己的意愿”建立的婚姻,真正的現(xiàn)實問題,從走進婚房那一天起,就緊跟著出現(xiàn)了。
三、浪漫與柴米油鹽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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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陸小曼在社交圈中的生活方式,習慣了較高的消費水平。上海的大都市生活極具吸引力,夜總會、舞廳、咖啡館、豪華飯店,為上層社會提供了多樣的消遣。上流圈子對服裝、首飾、住處、宴會頻率都有隱形標準,一旦想繼續(xù)維系這種“體面”,日常花費不可避免地節(jié)節(jié)攀升。
關于兩人生活之中的矛盾,后來有不少傳聞與回憶,雖然細節(jié)未必完全一致,但大致方向相近:經(jīng)濟壓力越來越重,而彼此對“生活該怎么過”的理解漸漸分歧。一邊是奔忙于謀生的詩人,一邊是仍在交際圈里穿梭的名媛,這種張力在當時的上海其實并不罕見。
一次閑談中,有朋友半開玩笑對徐志摩說:“你寫詩寫得再好,雜志社也不會用詩稿付房租啊。”徐志摩笑一笑:“那就多寫點別的。”笑過之后,他不得不繼續(xù)接更多的講課與演講機會,希望多賺收入,填補家庭開支。
在這種環(huán)境下,陸小曼逐漸接觸到了另一種危險的“安慰”方式——鴉片。鴉片在民國都市社會早已存在,上至政商名流,下到市井小民,不乏其中沉迷者。對一些人來說,它是緩解精神壓力、填補空虛時間的“工具”。陸小曼在夜生活、人際交往中,走進了這種圈子。
不可否認,鴉片的使用嚴重損害了她的健康,也加重了家庭開支,更讓外界對這段婚姻多了幾分批判的理由。一旦有人提起“兩人生活不穩(wěn)”,多半會將這一點歸結為她的“享樂”。若僅僅用道德眼光看待,很容易忽略那個時代整個城市乃至社會的復雜面貌。
在上海這種大都市里,許多知識分子都存在類似的矛盾:一方面追求自由戀愛、新生活,另一方面卻不得不在物質(zhì)壓力與社會期待之間來回折騰。陸小曼與徐志摩的婚姻,只是這一群體中較為典型的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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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場意外,把一切定格在1931年
對陸小曼來說,這場事故意味著伴侶的永久缺席,也意味著原本已經(jīng)緊繃的生活突然斷了一個支撐點。她原本依賴丈夫的收入維持生活,而現(xiàn)在,一切收入安排都出現(xiàn)了空白。更重要的是,在當時的社會觀念中,一個經(jīng)歷過離婚、再婚、又早寡的女子,很難再獲得“完整家庭”的保障。
此后的日子里,她時常遷居,生活條件明顯下降。長期使用鴉片,使她的身體狀況愈發(fā)惡化,而時代的大背景也在不斷變化。抗日戰(zhàn)爭、政局變動,一波波新的風浪席卷這座城市,曾經(jīng)的社交場合逐漸沉寂,昔日的“名流生活”不再擁有原先那種光彩。
在這些變局中,有一個畫面顯得格外清晰。1947年,陸小曼受邀前往南京參加親屬婚禮。那時她44歲,已經(jīng)不再是當年那個年輕的新娘,卻仍認真穿上旗袍,整飾妝容。有人在婚禮上用相機記錄下現(xiàn)場,她站在親友之間,腰背挺直,眼神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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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之后,她的生活愈發(fā)清淡。新中國成立后,社會結構發(fā)生重大變化,舊式的名媛圈子早已不復存在。她曾在一定范圍內(nèi)繼續(xù)從事繪畫,亦有人提到她偶有翻譯工作,收入寥寥,卻總算維持基本生活。1964年,她因病在上海去世,終年61歲。
五、教養(yǎng)、婚姻與時代:一體多面的人生
在婚姻層面,她經(jīng)歷了兩段性質(zhì)完全不同的結合。第一段是典型的門當戶對、親長主導的包辦;第二段則是在個人意愿主導下與“精神伴侶”成婚。兩段婚姻都沒有得到理想的結果,這種結局固然有個人性格與行為的因素,卻也與當時社會的制度框架密切相關。傳統(tǒng)禮法仍然影響深遠,新式法律雖寫在紙上,但在實際執(zhí)行中,輿論與家族壓力依舊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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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市生活層面,上海、北平這些城市為她提供了廣泛的社交舞臺,也帶來了消費、享樂、依賴的風險。在社交圈中,旗袍、美酒、舞會是一種“體面生活”的象征,而鴉片則是許多人的陰暗出口。陸小曼在其中選擇了一條并不穩(wěn)妥的路徑,結果是身體與經(jīng)濟都受到嚴重侵蝕。
有人喜歡用“奢靡”“墮落”來概括她的中后期生活,另一些人則一味把她塑造成“被時代誤解的才女”。這兩種極端都容易遮蔽事實。她的確在生活選擇上存在明顯失誤,也確實在藝術與語言方面具備不俗才華。她既受益于家庭背景,又受困于那個時代對女性角色的雙重標準。
她的一生既是個人性情、家族選擇與社會環(huán)境交織的結果,也是那個時代女性地位變化的一個小小切片。人們之所以還愿意翻看那張44歲時的旗袍照,大概并不僅僅是為了看一位“美人”的模樣,而是借此重新辨認那個已經(jīng)遠去的世界里,女性被賦予的種種角色,以及她們在其中所做的嘗試、堅持與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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