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有一天，我穿著新裙子，驕傲地站在祖父面前。他對我母親說：“你為什么給你女兒做美國人的衣服？”母親什么也沒說，卻以抗議的方式離開了房間，重重關上了門。從那天起，對我來說，美國——那個我每天早晨在學校里高喊反美口號的地方——有了美和自由的含義。
不過，母親后來再也沒有提起當年的反抗。她重新變回父親眼中那個善良、順從的女兒，相信美國是伊斯蘭最大的敵人。我的祖父是一名革命者，也是“美國思想”的反對者。
如今，革命過去將近50年，美國給了我最大的觸動：一位強人領導者的離世。我的祖父則因自己革命領袖的“殉難”而陷入悲痛。就在美國慶祝獨立250周年的同時，德黑蘭正在為這位倒下的領袖——或者說，強人領導者——舉行送葬隊伍。
懷著復仇情緒、希望一個人離世，并不是什么值得驕傲的事。但有時，這就是一個人的真實經驗。像我這樣的人，像許多其他人一樣。對我來說，這個死亡意味著解脫，但它同時也是一次襲擊的結果，而這次襲擊將始終是美國臉上的污點。
我永遠不會忘記，當年那位在土耳其庭院里作客的美國朋友S.，如何羞愧地在我面前低下目光。對我來說，自由始終是最大的匱乏。學校門口總有人檢查我的書包，看我的指甲是不是太長，看我的臉上有沒有化妝。很多年里，到處、任何時候，女人都要走一扇專門的門，在那里接受審查，看我是否“配得上”進入。
面對這一切，人真的能無動于衷嗎？真的能只是服從，然后變成一個不完整的人嗎？就像我一樣，多年來一直是一個不完整的人，過著一種盡量不惹麻煩、好讓自己順利通過所有門的生活。
今天你問我，如果我能給特朗普寫一封信，我會寫什么。我會對他說：我知道你全心全意熱愛美國，美國是你的身份，也是你的驕傲。看看你手中握有的自由吧。這種自由允許你愚蠢，允許你沖動、倉促地作決定，允許你說出可笑而自相矛盾的話，允許你在全世界面前讓許多本國同胞難堪，也允許你把中東點燃。
你有犯錯和毀掉一切的自由，媒體也有反駁你的自由，而你又有把它們稱作“假新聞”的自由。這些都是我沒有的，因此我在自己的國家里，覺得自己像一個不完整的人。
作為公民，我甚至無法知道自己國家到底有多少人被殺。當你襲擊我的國家時，獲取新聞的渠道再次被切斷。沒有人知道該去哪里避難。多年來，即便身為記者，我也無權出現在重大事件現場。所有門都對我關閉。因為在這里，知識是最大的危險。知識意味著自由，自由意味著意識。
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參加了這個國家前任領袖的悼念活動，又有多少人今晚不是在哀悼，而是在慶祝。我甚至不知道，伊朗和美國之間究竟達成了什么安排。我也不知道，我這個國家現任的領袖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
你很快就會來到土耳其。你會用自己的真實姓名，站在講臺后，在攝像機燈光下，作為一個人、作為一位總統，在安卡拉發言。而我，就在幾公里之外，只能借助一個虛構的身份練習自由。在我逃去的那座城市里，我終于可以每天穿上黑色比基尼，并且——借用我祖父的話——用我的“美國式自由”，把身體交給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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