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層障礙,兩道城門,一個營先沖進洛陽。三十多年后,率營破門的張明,在南京見到了當年守城的邱行湘。
那時的張明,已是南京軍區副司令員。
張明說了一句很輕的話:“我們是不打不相識。”
這句話,放在別人嘴里像客套;放在他們兩人之間,卻隔著一九四八年三月的雨夜、炮火、城門和俘虜證。
邱行湘不是普通敗將。
他是江蘇溧陽人,黃埔五期出身,早年在國民黨軍中升得很快,外號“邱老虎”。到洛陽時,他手里守著的是國民黨方面在中原的重要據點。
洛陽北依邙山,南臨洛河,東連鄭州,西接潼關。隴海線從這里穿過,城一丟,鄭州和西安之間的聯系就斷了一截。
這不是一座隨便丟得起的城。
一九四八年三月,華東野戰軍第三、第八縱隊和晉冀魯豫野戰軍第四、第九縱隊合圍洛陽。國民黨方面留在城里的主力,是青年軍二〇六師等部,約兩萬人。
邱行湘的城防并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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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事層層套著,障礙一道接一道。東關、東門一線尤其難啃。張明所在的華東野戰軍第三縱隊八師二十三團一營,被放在了主攻位置上。
那一仗,張明還帶著傷。
師部臨時指揮所設在農家堂屋里,團以上干部坐了一屋子。張明這個營長被叫進去時,一開始還以為通知錯了。
沒有錯。
首長看中的,就是他這個主力營。
戰斗打響后,一營連續突破敵軍十五層堅固障礙工事,打開東關和東門兩道城門,首先突入城內,鞏固突破口。
門開了。
洛陽城里的局勢開始倒向另一邊。
對邱行湘來說,最難受的不是城門被炸開,而是他以為還能等來的援軍,遲遲沒有出現。城內巷戰越來越近,核心陣地也被壓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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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到最后,仍組織抵抗。
可炮火和步兵已經推到眼前。洛陽戰役結束后,青年軍二〇六師被殲,邱行湘被俘。
張明的那個營,后來被華東野戰軍司令部、政治部授予“洛陽營”稱號。張明本人也因洛陽作戰,被授予華東二級人民英雄、華東甲級戰斗英雄稱號。
一個成了戰斗英雄。
一個進了戰犯管理所。
這就是他們第一次“相識”的方式。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最高人民法院特赦首批戰爭罪犯三十三名。名單里有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也有“國民黨青年軍二〇六師少將師長兼洛陽警備司令丘行湘”。
報紙上的名字,用的是“丘行湘”。
從這一天起,他不再是押解名單上的戰犯,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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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筆,換了用途。
過去他寫的是作戰命令;后來他寫的是親歷材料。周恩來曾鼓勵這些特赦人員,把舊中國的親見、親聞、親歷寫出來,作為對新社會的貢獻。
這份工作,對邱行湘并不輕松。
紙比炮火安靜。
可有些字,比炮火還重。
張明這邊,洛陽也沒有結束。
他從“小八路”成長為高級將領,后來擔任南京軍區副司令員、紀委書記。洛陽營的經歷,一直跟著他。那支部隊的戰旗精神,后來被概括為“善攻堅、打頭陣、攻必克、戰必勝”。
三十多年后,兩人在南京重逢,身份已經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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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題繞不開洛陽。
張明說“我們是不打不相識”,不是為了抹平那場戰爭。洛陽城下的傷亡、二〇六師的覆滅、邱行湘的被俘,都不是一句笑談能帶過去的。
它真正有分量的地方在于:曾經在城門兩邊拼命的人,后來坐到一張桌子旁,談的是軍史資料怎樣留下來。
這比和解更難。
和解只要握手;寫史要面對細節。
一九九六年,邱行湘在南京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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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那句話,像給兩個人的一生都落了一個腳注。
當年隔著城門打。
后來隔著桌子寫。
參考資料:
一、《人民日報》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五日:《最高人民法院特赦改惡從善的首批戰犯》
二、人民周刊:《痛打青年軍 攻破洛陽門》
五、黃濟人:《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中國青年出版社、重慶出版社二〇一三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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