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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洪澤湖的水便暖了。念慈莊就坐落在洪澤湖北岸的一片高地上,青磚灰瓦的院落。莊門常年虛掩著,門口的青石臺階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光滑發亮。
李歡兒起了個大早。她如今已經習慣了念慈莊的日子。每日卯時起身,梳洗停當,便到前院的正廳里坐下,翻看頭一天的賬目。廚房的采買、田里的農具、佃戶們的租子、院里仆役的月錢,一筆一筆,都從她手里過。
說起來,她掌管念慈莊已經一年多了。去年早春,她和丘宜慶從太皇河老家來念慈莊的時候,莊里雖然已經歸置得差不多,可到底是個新攤子。
佃戶剛調整過,仆役們是新雇的,田地的產量還不穩定,莊里的規矩也沒立起來。這一年多下來,她和丘世明一個管內一個管外,把莊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李歡兒走到前院,丫鬟小樂已經端了茶在正廳里候著了。正廳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靠墻是兩把太師椅,墻上掛著幅中堂。窗前擺著兩盆蘭草,是李歡兒自己養的,長得郁郁蔥蔥。
“少夫人,茶沏好了!”小樂把茶盞放在桌上。
李歡兒在太師椅上坐下,翻開桌上的賬本。這是上個月的收支總賬,租子的收成折成的銀兩、菜籽油的進項、木器行分號的盈利、豆腐坊王路甲交來的租錢。
林林總總加起來,數目不小。支出那邊,各種稅目、長工的工錢、莊里二十幾口人的日常吃用、騾馬的草料,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石榴樹上。石榴樹正開著花,紅艷艷的,像一團團小火苗綴在綠葉間。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賬本,起身出了正廳。
院里,護院主管丘宜興正在墻根下磨刀。他穿著件灰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彎。
“興哥,早啊!”李歡兒走過去。
丘宜興抬頭,露出一張方方正正的臉。他是丘家的遠房族人,比丘宜慶大幾歲,為人耿直,手上功夫也硬。去年祝小芝把他從老家派來念慈莊,專護莊里的安全。
“少夫人早!”丘宜興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今兒天好,正好把這幾把刀磨磨,過些日子收麥子,鐮刀也得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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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哥辛苦了!”李歡兒點點頭,又往前走了幾步,到了前院的東廂房。這是莊里專門騰出來的一排屋子,三間打通,擺了五六張床鋪,專供路過的客人歇腳。
她推門進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床鋪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墻角放著水盆和布巾,桌上還擺著一壺涼茶。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沒有灰塵,滿意地點點頭。
從東廂房出來,正好碰上從后院過來的丘世明。丘世明穿著件靛藍短褐,腰間系著條青布帶子,手里拿著一卷繩尺。他這一年多來,比剛來時瘦了些,也黑了些,可精神頭更足了。田里的活計他樣樣上心,佃戶們都服他。
“叔父,這么早就去地里了?”李歡兒笑著招呼。
“去看了一眼西邊的麥地,穗子黃得差不多了,再過三五天就能開鐮!”丘世明走近了,又道,“少夫人,昨兒個后半夜,有幾個過路的商販在咱們前院歇了腳。我照您的吩咐,讓灶房給他們熱了飯菜,安排了鋪位。他們天沒亮就走了,臨走時千恩萬謝的!”
“幾個人?打哪兒來的?”李歡兒問。
“三個人,從太皇河那邊過來的,說是販布的。”丘世明道,“領頭那個姓周,他認得咱們丘家商隊的祝大管事,說起來還攀得上親戚!”
李歡兒點點頭:“叔父做得好。往后凡是太皇河那邊過來的人,只要不是歹人,咱們莊里能給方便就給方便。花不了幾個錢,可人心是買不來的!”
丘世明應道:“少夫人說的是。這一年多來,咱們莊前院住過的過路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這些人回到太皇河,到處說少爺少夫人仁義。如今這些人都專門從咱們丘家商隊拿貨,說是沖著念慈莊的名聲去的!”
李歡兒笑了笑,沒有多說什么。她心里明白,這些事看似不大,可一件一件做下來,聚沙成塔,對丘家的好處是長遠的。
“少爺呢?我一不留意他就不見了!”她問。
“少爺天沒亮就去木器行分號了!”丘世明笑道,“說是有一批新料到了,他得親自去看看成色。”
“那咱們先去吃早飯吧。今兒個廚房熬了八寶粥,讓興哥也一塊兒來!”李歡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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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正往灶房走,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李歡兒回頭一看,一個穿著藍布衣裙的年輕婦人正抱著個大肚子,慢悠悠地從外頭走進來。
“瓷兒嫂子!”李歡兒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陶瓷兒如今已經有了將近九個月的身孕,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鍋。她走路已經有些費勁了,一只手扶著腰,另一只手里還拎著個小竹籃。王路甲跟在她身后,一手護著她的后背,一手拎著個食盒,嘴里念叨著:“慢點,慢點,看門檻!”
“我瞧見了,不用你啰嗦!”陶瓷兒笑著嗔了一句,邁過門檻,走到李歡兒跟前。
李歡兒扶住她的胳膊:“嫂子你怎么來了?這大老遠的,從豆腐坊走到這兒,路上多累!”
“不累,我慢慢走的。”陶瓷兒把手里的竹籃遞過去,“這是今早新做的豆腐腦,還熱乎著呢。路甲說少爺愛吃這個,讓我帶一籃子來!”
李歡兒接過竹籃,掀開蓋布,一股豆香撲面而來。籃子里是一個青花瓷盆,盆里盛著白嫩嫩的豆腐腦,上頭還撒了蔥花和香油,騰騰地冒著熱氣。
“你們有心了!”李歡兒心里一暖,“快進屋坐,別在院里站著!”
幾個人進了灶房,在長條桌邊坐下。灶上的婆子給每人盛了碗粥,又把豆腐腦分到小碗里。李歡兒和陶瓷兒挨著坐,王路甲和丘世明坐在對面,丘宜興也來了,端了碗粥呼嚕呼嚕地喝。
“嫂子,你這身子越來越重了,豆腐坊的活就少干些。”李歡兒說,“讓大個子和周二嫂多分擔些!”
“我如今也就是在柜臺后頭坐著,動不了手了。”陶瓷兒摸著肚子笑道,“這個小家伙,踢得我晚上都睡不好!”
王路甲在旁邊嘿嘿笑:“皮實,像他爹!”
陶瓷兒白了他一眼:“像你就壞了,都說你小時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吃罷早飯,李歡兒讓陶瓷兒在莊里歇著,自己跟著丘世明去了西邊的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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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莊門,沿著土路往西走,路兩邊是一塊塊規整的田地。有的地里種著麥子,有的地里是席的稻秧。還有幾塊菜地,種著白菜、蘿卜、韭菜,綠油油的,看著喜人。
“少夫人,您看這片麥子!”丘世明走到一塊地頭,彎腰掐了一穗麥子,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糠皮,露出飽滿的麥粒,“這一片是咱們莊里最好的地,今年天時好,沒旱沒澇,收成比去年至少多兩成!”
李歡兒接過麥粒看了看,粒粒飽滿,黃澄澄的,點了點頭。
丘世明又指著遠處的一片地道:“那邊是新開荒的地,去年秋后開的,今年種了第一季。地力還不行,收成差些,可種上兩年就好了!”
李歡兒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新開荒的地里,麥子長得矮些,穗子也小些,可到底也是金黃黃的一片,看著讓人心里踏實。
“這近三百畝地,是咱們念慈莊的根基!”李歡兒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的麥田,輕聲道,“叔父,這一年來,您辛苦了!”
丘世明忙道:“少夫人說哪里話。我丘世明能有今天,全靠嫂夫人的恩情。在念慈莊做事,我心里踏實!”
李歡兒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客氣話。她沿著田埂往前走,幾個正在地里干活的佃戶見了她,都直起腰來招呼。她一一回了,又問了幾句麥子的長勢,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莊里,已經快晌午了。丘宜慶從木器行分號回來了,正在正廳里喝茶。
“相公回來了!”李歡兒走進正廳,在他身邊坐下,“木料成色怎么樣?”
“不錯,這批櫸木料子干得透,能做幾套好家具!”丘宜慶放下茶盞,“分號那邊這個月接了三套嫁妝的活,順子和福生忙不過來,我又從岳父那調了個學徒來!”
“那就好!”李歡兒拿起扇子給他扇了扇,“對了,瓷兒嫂子和路甲哥來了,帶了些豆腐腦。嫂子那身子眼看著就要生了,我想著,回頭讓莊里的婆子去豆腐坊幫幫忙,讓她能歇歇!”
“你安排就是!”丘宜慶笑道,“這些事你做主,我沒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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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歡兒也笑了。他們夫妻之間,早就有了默契。外頭的事,木器行的生意,丘宜慶拿主意。莊里的事,田產賬目,日常用度,李歡兒說了算。兩人凡事有商有量,從沒紅過臉。
正說著話,院門外又傳來一陣喧鬧聲。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中年漢子正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伙計,牽著三匹騾子,騾背上馱著大包小包的貨物。
“周掌柜!”丘世明從前院迎出來,笑著拱手,“您不是天沒亮就走了嗎,怎么又回來了?”
那姓周的商販也拱手回禮:“丘管事,我們往南走了二十里,才發現忘了一包貨在你們客房里。這不,又折回來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給您添麻煩了!”
“哪里的話,周掌柜請進!”丘世明把他讓進院子,讓小廝去客房取了那包貨來。
周掌柜接了貨,千恩萬謝,又從褡褳里掏出一串銅錢,硬要塞給丘世明。丘世明連連擺手,堅決不收。
兩人推讓了半天,周掌柜只好把錢收回去,感慨道:“我走南闖北這么多年,從沒見過哪家莊子像念慈莊這樣待人的。飯菜熱乎,鋪蓋干凈。丘管事,少夫人和少爺的大恩,我們這些出門在外的人記在心里了!”
“周掌柜言重了!”丘世明笑道,“出門在外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周掌柜走到正廳門口,沖著里面的李歡兒和丘宜慶深深作了個揖:“少爺,少夫人,在下周福來,太皇河周家集的。往后到了周家集,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盡管開口!”
丘宜慶起身回禮:“周掌柜客氣了。商路艱難,本該互相照應!”
周掌柜又說了幾句感激的話,這才帶著伙計告辭走了。丘世明送他到莊門外,看著三匹騾子晃晃悠悠地走遠,這才轉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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