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操秀英
江蘇南京,中國電子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第十四研究所(以下簡稱“十四所”),中國工程院院士賁德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張有特殊意義的照片。畫面里,賁德站在一臺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旁,身形清瘦,目光卻如雷達波束般堅定。
這臺雷達,是他用整整十年青春、幾乎節假日無休的堅守換來的。對他而言,這輩子最珍視的身份只有一個——和雷達站在一起的人。
“我這一生就做了兩件事。”88歲的賁德坐在記者面前,細細講述了這兩件事:主持研制第一部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參與研制我國第一部相控陣雷達。
這兩件事,不僅使我國在先進雷達技術領域有了一席之地,更為我國軍事雷達如今的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因為這兩件事,賁德榮獲2025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這是賁德的兩件事,也是中國雷達從弱到強,走到世界前沿的幾十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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賁德在辦公室工作。中國電子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第十四研究所供圖
一個月做出振蕩器
作為雷達專家的賁德,科研生涯卻始于儀器儀表研究。
1963年6月,從哈爾濱工業大學雷達專業畢業的賁德,被分配到國防部第十研究院第十四研究所(現十四所)。
他接到的第一項任務并非研究他心心念念的雷達整機,而是研制一個振蕩器——功率譜密度分析儀中的一個關鍵部件。
“心里有點失落。”賁德回憶,“但臨畢業時系主任的話我牢記在心。他說,到單位后,第一件事做好了,領導才放心把第二件事交給你。”
他下定決心要做好“第一件事”,但這顯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學校學了四年雷達的賁德沒見過振蕩器,更不知道怎么做。“但是又不能說我不會。怎么辦?只有從頭學。”賁德說。
任務要求一個月內完成。他一頭扎進圖書館,找到一本200多頁的俄文專著。
南京的夏天,蚊蟲成群、酷熱難耐,對東北人賁德而言,這無異于“酷刑”。他坐在蚊帳里,腦袋伸在外面看書。盡管汗流不止,但他咬牙堅持了下來。“我沒什么本事,就是能吃苦。”賁德說。
艱難歲月磨礪了他堅忍不拔的性格。賁德1938年4月出生在吉林九臺的一個貧苦農民家庭。小學畢業后,他被保送到縣城里唯一一所初中讀書。學費減免,但住校生要交7.5元的伙食費。為了省下這筆錢,賁德每天上下學往返40里路,開始了“在奔跑中求學”的日子。
“天不亮就往學校跑。當年哪有錢去買鞋啊,我就穿著母親做的布鞋來回跑,沒幾天時間,鞋上就磨出一個洞。后來,我舍不得穿鞋走路,出門不遠,我就把鞋脫下來,光著腳往學校跑,快到學校了再把鞋穿上。”賁德回憶道。
不怕苦的賁德做出了振蕩器。此時距一個月的期限還有一周。但剛松口氣,他又開始琢磨另一個問題:作為精密儀器的核心,振蕩器的頻率穩定性至關重要,這個振蕩器的性能到底咋樣?
他用烘箱模擬高溫環境測試,發現溫度一高,頻率就漂移了二十幾赫茲,遠超指標要求。“用這樣的振蕩器交差,這個月是能完成計劃,但最后做出來的儀表可能是個廢品。這樣不行!”賁德決定推倒重來。
他重新設計,采用溫度補償方案;重新籌集器材、焊接,再放進烘箱——頻率計“一動不動”。
這個振蕩器過關了!當月的總結會上,室主任公開表揚。
“這件事情對我影響很大。”賁德笑稱,正是這關鍵的第一步,讓他贏得了信任。半年后,他被委以重任——參與研制當時世界上最前沿的相控陣雷達。
八年打造雷達“巨無霸”
河北宣化,藍天下白楊矗立。在蒼茫的黃羊山上,一面神秘、巨大的“墻”,如今已是軍事愛好者的“打卡點”。這面“墻”便是我國第一部遠程預警相控陣雷達“7010”。
這里是賁德開啟雷達人生的第一個“戰場”。
彼時,我國雷達工業基礎還比較薄弱,很多技術領域處于空白。為預防彈道導彈攻擊,新中國急需建造自己的相控陣雷達。
相控陣雷達是一種新體制雷達,當時全世界只有美國和蘇聯掌握相關技術,可參考借鑒的文獻極少。
賁德說,他的英文基礎幾乎為零,“一堂英文課沒上過,26個字母認識,單詞一個都不認識”。
但不解決這個問題,就沒法開展科研。賁德找來一本厚厚的語法書,知識點一個個地啃。
然后是背單詞。“吃飯排隊拿著單詞本記,上衛生間蹲在那兒也看。”就這樣爭分奪秒看了兩個月后,賁德能看英文資料了。
這就是賁德的“笨功夫”:需要什么,就學什么;缺什么,就補什么。在他的字典里,沒有捷徑,只有死磕。
在最終通過的方案中,“7010”是一個8層樓高、2個籃球場大的“巨無霸”,需要成百上千臺機柜、1000多公里的控制導線。
研制用了八年。天線陣地在宣化黃羊山,海拔約1500米,夏天云彩鉆進屋里,冬天零下二十多攝氏度。“我每年有大半年是在山上度過的。”賁德說。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盡管國家已盡量保障研發人員的條件,但生活仍然很艱苦,磚塊摞起來鋪塊板就是一張床。
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1978年,“7010”雷達通過鑒定。我國成為第三個掌握相控陣雷達核心技術的國家。在幾十年時間里,它用近萬個“電子眼”掃描著遙遠而廣闊的天空,使我們國家清晰瞭望空中情況的距離足足延伸了數千公里,觀測了我國導彈試驗、美國“天空實驗室”隕落、蘇聯核動力衛星墜毀,建立了空間目標目錄,為保衛國家安全作出重要貢獻。
十年擦亮“戰鷹之眼”
相控陣雷達研制成功后,新的任務來了——研制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
賁德不是沒有過猶豫:“我搞過地面雷達,就像建過長江大橋,再讓我搞些小江小河類的工程不在話下。機載雷達就是放在飛機上的雷達,而且要搞世界上最先進的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裝在戰斗機上,難度極高,又要從頭學。”
彼時,十四所也沒有涉足過機載雷達,既無資料又無相關研究人員,完全是零基礎。
但他的信念在聽到領導說一句“國家需要”后立即堅定。“國家需要,再難也得上。這是我們的責任。”賁德說。
當時我國的機載雷達看得近,且不能往下看。如果往下看,地面雜波信號比目標信號強幾十萬倍,目標就全被淹沒了。而現代空戰的敵機,恰恰從低空進入。
搭載在戰斗機上,雷達體積要小,要解決高低溫、低氣壓、防潮、耐沖擊、耐振動等問題,且要有很高可靠性,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研制難度極高。
“沒有這種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的話,我們的飛機性能再好,也發揮不了作用,不能作戰。買又買不到,國家又急需。怎么辦?只能自力更生!”賁德說。
又是一次“從0開始”。
賁德從原理學起,與團隊一起啟動了100多個課題進行攻關。最難的是研制平板縫陣天線,700多個縫隙,每個長短寬窄都不同,相差幾十微米。焊接用鹽浴法,氯化鈉和氯化鉀什么比例、什么溫度、泡多久,全是未知數。“反復實驗,才能掌握規律。”他說。
1988年,機載脈沖多普勒火控雷達開始轉載在戰斗機上試飛。已是知天命年紀的賁德登上試飛飛機。
當時采用的試驗機是一種老式螺旋槳運輸機,使用了近30年,本已到了使用壽命,經過大修延壽后又成為試驗機。賁德顧不了那么多,他說,只有在飛機上才能發現問題。
有一次,飛機發動機在空中停車;還有一次,起落架放不下來。
“都是靠飛行員的高超技術才有驚無險。”賁德輕描淡寫地說,“那時候還真沒想過害怕,上機以后,心里就只有測試參數。”
從1980年到1989年,十年間,賁德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個星期天和節假日。巨大的壓力讓賁德的身體嚴重透支。1989年雷達鑒定會的第二天,他就住進了醫院,體重驟降15斤,被診斷為心肌炎。這場病,直到2004年才徹底痊愈。
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這款雷達的成功,使我國戰斗機具備了超視距攻擊能力。如今,它已發展成系列,裝備在殲-8、殲-10等戰機上,守護著祖國的藍天。
一輩子堅守赤子之心
如今,這位耄耋老人仍然每天到20公里外的辦公室上班。早上八點半,準時準點。他始終帶在身邊的一個手提包里,裝著各類正在看的研究資料。
賁德和他的團隊正瞄準性能更先進的雷達奮力攻關,他們最大的愿望就是讓雷達看得更高、更遠、更清晰。
賁德依舊緊跟科技前沿動態,用他的話說,“不學習怎么行,新東西不斷出現,你不學就沒有發言權”。
賁德不僅努力學習新知識,還積極引導青年學子投身科技創新事業。面對中小學生,他用淺顯易懂的語言講解雷達知識;面對大學生,他更喜歡講述自己的科研經歷,希望用自己的故事,引領青年人踏上科研之路;面對前來求教的年輕人,從幾十年前的項目數據,到前沿研究的最新進展,他都能脫口而出、如數家珍。
“能幫他們認識雷達、走近科學,我覺得很值得。”賁德笑言,“我去很多學校做科普,孩子們一窩蜂擁上來問各種問題,還找我簽名,真有當明星的感覺。”
賁德說,現在都講足球要從娃娃抓起,科學更要從娃娃抓起。一些聽了他講座的孩子跟他說,他們原來都想當歌星、明星,現在想法變了,想當科學家。這讓他很欣慰。
“長江后浪推前浪。現在年輕人的眼界比我們那時開闊,但如果想有大作為,他們首先要有吃苦精神。再一個,不要好高騖遠,同時還要保持艱苦樸素的作風。”賁德說。
艱苦樸素是賁德的人生底色。他的生活極其簡樸,襯衣總是那兩件。十四所里的一位年輕人說:“今天你們來采訪,院士穿的這件襯衫比較新,一般重要場合他才穿。”
也有人納悶,賁院士都是如此知名的大專家了,怎么襯衣老是那兩件?“我這件襯衣穿30年不壞,秘訣是扣子按單雙數輪流扣,這樣扣眼就磨損得慢一點。”賁德笑稱。
吃什么穿什么,從來不是他在意的事。他和老伴兒,年輕時的工資加起來不到100塊。“我59塊4,老伴35塊2,省吃儉用買不起自行車。1962年到1972年,我連手表都沒有,上海表120塊,兩個月不吃飯才能買到。”賁德說。
后來他終于有了塊像樣的手表。這塊表,他一戴就是50年。
此前,他用江蘇省科學技術突出貢獻獎的200萬元獎金,設立了“賁德院士創新獎勵基金”,獎勵為十四所作出貢獻的人才。“能夠為國家作點貢獻,能夠為我們國防現代化出點力,對我來講比什么意義都大。”他說。
對他而言,這不是大話空話,是半個多世紀的堅守和赤誠,是一種樸素而強大的信念:“我從高中到大學都靠助學金,國家培養了我,我有義務為國家做些事情。”
記者問老人想對年輕人叮囑些什么,他說了五點:要有愛國之心,要有刻苦精神和毅力,要有雄厚基礎和國際化視野,要有團隊精神和包容心,要有好身體。
采訪結束,他把記者送到門口,步履依舊穩健。他笑著說自己“5年沒感冒了”,體檢報告上所有指標都正常。
“人的一生是一個巨大的數字,前面健康的身體是‘1’,后面那些地位、財富、朋友、家庭之類的都是‘0’。”這位老者語重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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