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歲程序員猝死：比996更危險的，是“隱形待命”

作者：小馬 /思聰網

當一名 32 歲程序員離世 8 個小時后，企業系統仍在向他發送工作需求；當搶救中的他，被同事拉進新的工作群；當周六身體已經出現不適，他依然多次登錄公司系統處理截止任務……

這起程序員猝死案，已經不再只是一起關于工傷認定的勞動糾紛。

它正在演變成中國互聯網行業關于"數字時代勞動邊界"的一次標志性案件。

7 月 8 日，廣州 32 歲程序員高廣輝猝死案正式開庭。家屬不僅起訴企業要求精神損害賠償，還針對企業擅自處理遺物、網絡平臺匿名造謠者提起訴訟。

相比此前公眾關注的"工傷能否認定"，此次案件真正值得科技行業關注的，是另一件事情：

互聯網企業管理方式，正在第一次被放到司法層面重新審視。

過去半年，大多數媒體報道，都聚焦在一個結果：

高廣輝被認定"視同工傷"。

這意味著，根據《工傷保險條例》，家屬依法獲得相應工亡待遇。

很多人認為事情到這里已經結束。

事實上，并沒有。

這次庭審真正進入的是第二階段。

過去討論的是：

• "是不是工傷？"

現在討論的是：

• "企業是否應當承擔更高層面的侵權責任？"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法律問題。

如果法院最終認可企業長期超負荷管理、持續隱形加班、長期侵占休息時間，與員工死亡之間具有因果關系，那么意味著：

互聯網公司的管理責任，將不再止于勞動合同。

對于整個科技行業來說，這比工傷認定更具有示范意義。

過去幾年，公眾一直討論"996"。

但今天真正的問題，其實已經不是996。

而是另一種更難識別的工作模式。

很多互聯網公司已經很少公開要求996。

他們更傾向于另一種管理方式：

• 不要求必須加班；
• 但工作必須當天完成；
• 不規定周末上線；
• 但項目必須按時交付；
• 不統計加班；
• 但微信群、企業微信、釘釘24小時在線；
• 不寫進制度；
• 卻形成默認文化。

于是出現了一種新的勞動形態：

人在家里，但工作沒有下班。

很多程序員都有類似體驗。

晚上十點：

"幫忙看看線上。"

周六：

"客戶反饋一個Bug。"

凌晨：

"改一下配置馬上發版。"

這些事情單獨來看，都不算嚴重。

真正的問題在于：

它們構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精神待命狀態"。

員工的身體離開辦公室了。

但大腦從未真正離開工作。

IT之家評論區一條點贊很高的話，幾乎道出了很多程序員共同的感受：

• "只要你肯干，就有干不完的活。"

這不是一句調侃。

而是互聯網組織管理里的一個經典現象。

過去制造業講流水線。

今天互聯網講敏捷開發。

理論上，提高效率以后，人應該更輕松。

現實卻恰恰相反。

因為：

效率越高，任務就越多。

完成速度越快。

新的需求越快到來。

于是形成一種幾乎無法結束的循環：

效率提高 ↓更多需求 ↓更多項目 ↓更多OKR ↓更多績效目標 ↓繼續提高效率

在很多互聯網公司里。

真正衡量員工價值的，不再是工作時間。

而是：

還能不能繼續承擔更多任務。

于是，高績效員工反而成為風險最高的人群。

網友評論中的另一句話，同樣具有代表性：

• "越能干的人，活越多。"

這不是個別企業的問題。

而是一種組織激勵機制。

如果說過去互聯網靠996。

那么AI時代，風險可能更加隱蔽。

原因很簡單。

AI極大提高了開發效率。

理論上：

程序員應該更輕松。

現實卻可能變成：

老板認為：

• AI讓你效率提高了三倍。

于是：

任務增加三倍。

截止時間縮短三倍。

團隊人數減少三分之一。

于是最終結果反而是：

工具提升的是產能。

壓力卻仍然落在人身上。

過去一年，不少科技公司開始提出：

• AI程序員
• 一人團隊
• 超級個體
• 十倍工程師

這些概念本身沒有問題。

問題在于：

如果組織管理邏輯沒有改變。

AI只會成為新的加班工具。

而不是新的生產力紅利。

很多網友把注意力放在了猝死。

其實，真正值得行業反思的是：

為什么一個員工，在身體已經明顯不適時，仍然選擇登錄公司系統？

這里面可能存在一種互聯網行業極為常見的心理：

責任焦慮。

很多技術負責人都有類似狀態：

擔心線上故障；

擔心項目延期；

擔心影響團隊；

擔心績效；

擔心客戶。

于是即使身體已經報警。

第一反應仍然是：

先把事情處理完。

這種文化，比制度更加可怕。

因為它不需要公司明確要求。

員工會主動完成。

組織也會默認接受。

久而久之。

"隨時在線"成為職業精神。

"拒絕加班"反而被理解成責任心不足。

此次案件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重要細節。

家屬起訴知乎，請求披露匿名造謠者身份。

這說明：

這起案件已經進入另一個公共議題。

過去幾年，每一次勞動爭議。

都會伴隨著網絡輿論。

匿名賬號、自媒體、短視頻切片，很容易把復雜案件簡化成一句話：

"家屬索賠。"

"炒作。"

"碰瓷企業。"

而真正的證據、庭審、司法程序，卻往往無人關注。

如果法院支持平臺依法配合披露侵權者身份，也可能成為互聯網匿名侵權治理的重要案例之一。

這同樣值得整個互聯網平臺行業關注。

今天，大多數互聯網公司都有考勤。

都有假期。

都有加班制度。

真正缺失的，其實是：

下班權。

法國、德國等國家近年來不斷討論"離線權（Right to Disconnect）"，核心理念是：勞動者在法定工作時間之外，有權不回復工作消息、不處理工作事務，而不因此受到不利評價。

對于以即時通訊、遠程協作為基礎的數字經濟而言，這一理念正在成為新的勞動保護方向。

對于國內科技企業來說，或許并不需要簡單照搬海外制度，但至少值得思考幾個問題：

• 工作群消息是否默認要求即時回復？
• 周末、節假日處理工作是否應有明確補償或輪值機制？
• 績效考核是否變相獎勵"永遠在線"？
• AI提升效率后，企業是讓員工獲得更多休息，還是承擔更多工作？

這些問題，比討論"996"更現實，也更迫切。

高廣輝案的最終判決尚未公布，關于企業責任、精神損害賠償、遺物處理及網絡侵權等具體爭議，仍需等待法院依法作出裁判。

但無論判決結果如何，這起案件已經向整個科技行業提出了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數字化辦公讓工作突破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也讓"勞動邊界"變得越來越模糊。

當企業可以通過即時通訊工具、遠程辦公系統、協作平臺，把工作延伸到每一個夜晚、每一個周末，真正需要更新的不只是管理工具，更是管理理念。

AI時代當然需要高效率，但效率不應以犧牲人的健康和正常生活為代價。

技術不斷突破邊界，而勞動者的邊界，或許更需要被認真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