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紅衛(wèi)兵的荒唐行為

鐵三局在潼關一帶修筑的是連通孟塬（屬陜西省）到風陵渡（屬山西省）的鐵路，總共修建了一座黃河鐵路大橋和幾個隧洞。由于當時局勢混亂，工程修修停停，歷經(jīng)四五年才最終完工。

修黃河大橋時，因為在施工過程中蠻干，一艘拉鐵梁的登陸艇被鋼絲繩拽沉，船上的幾個工人不幸犧牲，他們也被埋葬在了黃河南岸的沙灘上。1991年我考上大學后，全家前往陜西臨潼旅游。途經(jīng)黃河大橋時，父親還指著那片沙灘對我說，那里埋葬著好幾個當年犧牲的工人，當時都還很年輕。

單位有個姓鄭的工人積極分子，在開鑿山洞時，違反操作規(guī)則，沒等炸藥的硝煙散盡就魯莽地跑了進去，結果中毒昏倒。等大家手忙腳亂地把他抬出來，他還像電影里的戰(zhàn)斗英雄一樣，躺在擔架上大聲呼喊：“別管我，進洞要緊！”

此事被上級當作“工人階級主人翁精神”的生動教材，讓他披紅掛綠到處作報告，著實令他榮耀了一陣子。

可不知為何，沒過多久，他的豪言壯語漸漸成了人們的笑柄。工人們見到他，總是一臉壞笑地問：“怎么樣，進洞要不要緊？”更有尖酸刻薄之人加以發(fā)揮：“你以為要進什么洞啊？咋就那么猴急？”“太緊的洞你也進不去，這不是昏倒了嗎？要是找個松點的洞鉆，就沒這些事兒了。”

每當被人如此調(diào)侃，姓鄭的就滿臉愧色，爭辯道：“咳！都過去的事啦，還提它干什么……”

還有個姓艾的工人，是單位的“學毛著標兵”。此人的“標兵”頭銜名副其實，對毛澤東著作的學習水平果然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只要他開口說話，第一句必定先引用毛主席語錄，而且還能理論聯(lián)系實際，使用得恰到好處。

1968年夏，幾個同事拉他一起到渭河洗澡。但他不會游泳，便獨自坐在岸上欣賞景色。在河里游泳的幾個工人見他不下水，就故意逗他，問他敢不敢下來？

姓艾的被同事這么一激，便滿不在乎地說：那有什么不敢？

然后他脫掉衣服，高聲念道：“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最后勝利。”說完，“撲通”一聲跳進河里。

哪知當時渭河水勢浩大，姓艾的一跳進去就沉了底，接著便在水里拼命掙扎起來。同事們見狀，趕忙七手八腳地把他救上了岸。

姓艾的已經(jīng)被嗆了好幾口水，驚魂未定，面色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張嘴又是一句毛主席語錄：“歷史的經(jīng)驗值得我們注意……”

另有一個學毛著積極分子，原本文化水平很低。可有一天，他突然給《鐵路工程報》投了篇稿子，是一首向毛澤東表決心的詩。編輯覺得他寫得不錯便予以刊登，一時間他名聲大噪，神氣了好多天。

沒過多久，有人揭發(fā)說他的稿子是抄襲某期《解放軍文藝》的一首詩。編輯們趕忙找來《解放軍文藝》對照，發(fā)現(xiàn)果真如此。只不過人家原詩里寫的是“戰(zhàn)士”，他改成了“工人”，其余內(nèi)容均一字不差。后來《鐵路工程報》為此刊發(fā)了專刊，把這個抄襲者徹底批臭了。

孟塬附近就是著名的西岳華山，既然來到了這里，若是不登華山實在是說不過去的。恰好我叔叔1967年大學畢業(yè)后分配到了東北的呼倫貝爾盟，乘去單位報到前的假期來看望我父親，于是兄弟倆便和幾個工人一起前往華山登山。

[1967年夏，攀登西岳華山]

途中，他們遇到了一群舉著紅旗上山“造反”的紅衛(wèi)兵。紅衛(wèi)兵小將們年輕力壯，步伐輕快，很快就超過了他們一行人。可是沒走多遠，剛過仙姑橋就有一名女紅衛(wèi)兵不慎摔死了。她的妹妹伏在尸體上放聲大哭，而其余的紅衛(wèi)兵卻并未過多停留，繼續(xù)朝著山上進發(fā)。

等父親他們抵達南峰絕頂?shù)难鎏斐貢r，眼前的景象令他們非常掃興：只見那幫紅衛(wèi)兵正圍成一圈，竟在往池子里拉屎。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父親一行決定在山頂?shù)牡烙^里留宿。可道觀早已被那幫紅衛(wèi)兵“革命”過，里邊的神像缺胳膊少腿，四處被砸得一片狼藉，顯得破敗不堪。

就在這時，父親看到那幫紅衛(wèi)兵拉完屎后，又高舉紅旗準備下山。出于好心，他趕忙上前勸阻：“夜里光線太暗，下山太危險；而且你們的體力還沒恢復，最好像我們一樣在山上休息一晚，明天再走也不遲。”

然而，斗志昂揚的小將們眼睛一瞪，滿臉不屑地反駁道：“電影《智取華山》里的革命英雄都是夜里上山的，我們有毛澤東思想做指引，還怕什么？”這話把父親嗆得無言以對，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幫不知深淺的年輕人去“智取華山”了。

只見領頭的小將用力一揮手中的紅旗，紅衛(wèi)兵們便高呼起“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最后勝利”的口號，整齊地列隊離開了。

那時華山的游人很少，夜幕降臨后萬籟俱寂。可沒過多久，這寂靜的夜晚就被一聲聲慘叫打破。聽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父親他們面面相覷，心想那幫智取華山的小將們恐怕兇多吉少。

果然，等第二天父親他們吃飽喝足、精神飽滿地下山時才發(fā)現(xiàn)，那幫紅衛(wèi)兵一路上竟被摔死了好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