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xie
第78屆艾美獎提名剛剛揭曉了。
HBO Max的醫(yī)療劇《匹茲堡醫(yī)護前線》以25項提名領跑,HBO Max喜劇《絕望寫手》以24項打破喜劇類單季提名紀錄,Apple TV的恐怖喜劇《寡婦灣》拿下19項,科幻劇《同樂者》獲得18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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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茲堡醫(yī)護前線》第二季
平臺總提名數(shù)依次是HBO Max的122項、Netflix的111項、Apple TV創(chuàng)紀錄的87項。
就借今天這個機會,我們可以不停留在提名盤點的層面,深入介紹一下艾美獎的制度邏輯。
艾美獎和奧斯卡往往并稱,二者在公眾心目中各自是電視和電影領域的最高榮譽,但兩者行使文化權力的方式有同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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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美獎的投票制度和奧斯卡差不多,內(nèi)核也是一套行會式的同行評審體系。電視學院擁有超過27000名會員,分布在31個同行組別中。表演類獎項由演員同行組投票提名,編劇類由編劇提名,導演類由導演提名。只有最佳劇集這樣的節(jié)目獎項才開放給全體會員。
說白了,這套制度就是工匠投票給工匠。一名劇集配角獲得提名,意味著上千名同行演員看了那段表演,認可了其中的技術含量。
《匹茲堡醫(yī)護前線》今年拿下13項表演類提名,其中兩項來自演員自行報名而非HBO Max官方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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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茲堡醫(yī)護前線》第二季
布里特妮·艾倫和杰夫·科伯在被平臺放棄后自掏腰包參選,結果雙雙入圍客座演員獎。艾倫在接受采訪時說:「一周前我連個像樣的經(jīng)紀人都找不到,這一個小時里情況已經(jīng)開始變了。」這種自下而上的通道在奧斯卡幾乎不可能出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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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行評審的另一面是結構性的盲區(qū)。27000名投票會員中,絕大多數(shù)集中在洛杉磯,從事的是傳統(tǒng)上被歸類為「精品電視」的工作。他們的審美訓練、職業(yè)圈子和日常觀看習慣構成了一個相當同質(zhì)的評判框架。
泰勒·謝里丹的遭遇已經(jīng)不能用品味差異來打發(fā)了。《石油天王》和《麥迪遜河谷》在所有主要獎項中全面落空,只有《塔爾薩之王》拿到一項特技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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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迪遜河谷》
謝里丹可能是當下美國電視收視率最強的個人品牌,他的作品始終對準美國內(nèi)陸的牧場、油田和小鎮(zhèn)生活,而這恰恰是洛杉磯投票者日常經(jīng)驗之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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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謝里丹
謝里丹本人也從不參加FYC游說活動,不出席電視學院的放映會,不在行業(yè)雜志上買廣告。在一個游說已經(jīng)高度制度化的評獎體系里,不游說就約等于不參選。
但謝里丹的拒絕也指向了一個更深層的事實,艾美獎從來不是坐等好作品自動浮上來,它也依賴一整套營銷運作機制,去界定什么值得被投票人看見。
這套機制的核心就是FYC。
每年2月報名開放后,各大平臺就進入長達四個月的拉票季。Netflix、Apple TV、Amazon曾花100萬到500萬美元搭建沉浸式體驗空間,邀請投票會員參加放映、座談和雞尾酒會。
2026年幾家大平臺雖然縮減了派對式推廣的規(guī)模,Apple TV仍在洛杉磯世紀城辦了為期兩周的專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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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2026年5月一個月,電視學院就向會員發(fā)出了148封FYC邀請郵件。這是一種高度定向的專業(yè)社交。平臺的推廣預算直接轉(zhuǎn)化為作品在投票者眼前的出鏡率。
27000名投票者面對555部報名節(jié)目,誰都不可能全看一遍。他們在投票截止前的有限時間里看到什么,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誰砸了更多錢。
想明白這一點,Apple TV的崛起就不難理解了。Apple TV在美國全部電視收視中的份額從未達到1%,HBO Max也只占1.5%左右。但Apple TV今年是唯一一個在最佳劇情類和最佳喜劇類中各占三席的平臺。它的節(jié)目幾乎沒人看,但在27000名行業(yè)投票者當中知名度很高。
原因不復雜,Apple的內(nèi)容產(chǎn)量極少,推廣資源可以高度集中在有限的幾部劇上。Netflix同時有幾百部作品爭搶內(nèi)部資源,稀釋效應難以避免。
更根本的原因在于,Apple TV的節(jié)目在制作工藝上確實對同行評審的胃口。文斯·吉里根創(chuàng)作的《同樂者》獲得18項提名,大量來自技術類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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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樂者》
《寡婦灣》以恐怖喜劇的類型嫁接贏得19項提名。這些節(jié)目有一個共同點:對某個技術維度的極致追求,無論是表演的微妙、攝影的風格化還是劇本結構的精密,而這正是同行評審天然傾向獎勵的東西。投票者自己就是干這行的,他們對手藝的辨識力超過普通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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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灣》
這種脫鉤程度比奧斯卡還突出。院線電影再小眾,也得在影院里和觀眾打個照面,票房好歹還算一種公共反饋。但流媒體時代的電視作品卻可以在極低的收視率下拿到極高的行業(yè)評價,因為投票者根本不需要靠收視率來知道一部劇的存在,F(xiàn)YC系統(tǒng)替他們做完了這件事。
與Apple TV的成功形成對照的,是今年幾部收尾劇集的集體退潮。《亢奮》最終季沒能入圍最佳劇情類,盡管贊達亞和科爾曼·多明戈各自拿到了表演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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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奮》第三季
《怪奇物語》在所有主要獎項中落選,只剩技術類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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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奇物語》第五季
《黑袍糾察隊》同樣被擋在最佳劇情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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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糾察隊》第五季
《熊家餐館》第四季勉強保住最佳喜劇提名,但總提名從之前的23項跌到8項,主演杰里米·艾倫·懷特和艾邦·莫斯-巴克拉赫雙雙出局,常駐演員中唯一獲得表演提名的是阿尤·艾德維利,另外兩項表演提名分別來自客座演員杰米·李·柯蒂斯和追授提名的羅伯·雷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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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家餐館》第四季
喜劇類提名紀錄連續(xù)三年刷新。2024年《熊家餐館》以23項創(chuàng)紀錄,2025年《片廠風云》追平,2026年《絕望寫手》以24項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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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寫手》第五季
三部劇有一個共同點,都是高度作者化的喜劇,敘事密度遠超傳統(tǒng)情景喜劇,在類型歸屬上也都引發(fā)過爭議。
艾美獎在評價連續(xù)敘事作品時,遇到的是一個奧斯卡永遠碰不到的問題:一部劇陪了投票者五年,最終季的提名里有多少是對這一季本身的判斷,又有多少是對五年情感投入的回報?
同行評審在這里產(chǎn)生了一種特殊的偏差。投票者不是旁觀者,他們很多人和這些節(jié)目的創(chuàng)作者有直接的職業(yè)往來。投票給一部收尾劇集的告別演出,是他們表達尊重和善意的方式。
今年提名中最荒誕的一幕發(fā)生在加拿大制作的《巔峰對決》身上。這部冰球題材的劇在HBO Max播出,有龐大的美國觀眾群,在2026年加拿大熒幕獎上橫掃16項大獎,但因為制作資金完全來自美國以外,不符合艾美獎參賽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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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巔峰對決》
該劇主演康納·斯托里最終以客串主持《周六夜現(xiàn)場》的身份獲得了喜劇類客座演員提名。一個演員不能因為他最出名的角色獲得艾美獎,卻可以因為在別的節(jié)目里客串一集而入圍。這種迂回暴露的不只是一條技術規(guī)定的僵化,而是「美國電視」這個概念在全球流媒體時代已經(jīng)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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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在歷史上一直比電影更深地嵌在民族國家的框架里。廣播網(wǎng)絡依賴國家頻譜管理,廣告收入來自國內(nèi)消費市場,節(jié)目編排和國民日常生活的節(jié)奏緊密同步。美國三大廣播網(wǎng)的崛起幾乎和戰(zhàn)后中產(chǎn)階級生活方式的成型同步完成。
艾美獎1949年創(chuàng)立的時候,電視還是一種本質(zhì)上屬于美國國內(nèi)的媒介。但流媒體把這打亂了,一部劇的錢可以從加拿大來,在愛爾蘭拍,通過美國平臺分發(fā)給全球觀眾。
制作地、融資方和播出渠道分屬不同國家,「美國電視」這個說法就成了一個法律概念而非文化事實。
《巔峰對決》只是冰山一角。奧斯卡至少設了國際影片獎,給非美國制作留了一個制度入口。艾美獎沒有任何類似的安排。國際艾美獎是一個完全獨立的組織,和黃金時段艾美獎之間沒有對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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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巔峰對決》
在流媒體已經(jīng)把全球觀眾統(tǒng)一到同一個界面上的今天,艾美獎堅守的美國屬性,與其說是一種主動的文化選擇,不如說是一種還沒改過來的制度惰性。
2026年的規(guī)則調(diào)整表明電視學院自己也覺得有些結構松動了。
綜藝類和脫口秀類合并為單一的最佳綜藝節(jié)目獎項,理由是兩個類別的報名數(shù)連年減少。更值得注意的是,合并后的獎項被重新定義為區(qū)域獎。在區(qū)域獎的投票中,提名者之間沒有競爭關系。
投票者對每一個提名者獨立回答一個問題:這個提名者是否值得一座艾美獎?拿到90%支持率就能獲獎,理論上所有提名者可以同時拿獎。
這種投票方式就不是比賽了,更像一種質(zhì)量認證。目前這套機制只用在綜藝類一個獎項上,但它背后的邏輯完全可以推廣,將來是否應用到其他類別,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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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綜藝節(jié)目提名之一 《吉米·坎摩爾直播秀》
今年報名節(jié)目555部,較去年的600部下降了7.5%。有色人種演員在主要表演類別中的提名人數(shù)從去年的28人降至22人,降幅約21%。四個表演類別里清一色全是白人面孔。
這兩組數(shù)據(jù)指向同一個問題,內(nèi)容產(chǎn)量收縮的時候,最先被擠出去的是邊緣項目和邊緣面孔。同行評審在理論上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但在實際操作中,投票者的注意力是有限的,F(xiàn)YC系統(tǒng)天然偏向推廣預算最大的平臺和知名度最高的創(chuàng)作者。
AI條款也是一個值得留意的信號。電視學院在2026年規(guī)則中聲明,保留對參賽作品中AI使用情況進行問詢的權利,同時強調(diào)核心關注仍在人類敘事。
這條措辭既沒禁止AI,也沒要求披露,更沒說AI參與到什么程度會影響資格。這算不上監(jiān)管,最多就是一個學院的姿態(tài),我們知道AI在往制作流程里滲透,我們還沒想好怎么辦,但我們保留追問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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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實類別今年也做了一個小調(diào)整:非劇本節(jié)目的音效混錄被拆成兩個獨立獎項,紀錄/非虛構類和真人秀類各一個。拆分的理由看似只是技術歸類的優(yōu)化,但它其實在制度層面承認了一個紀錄片界堅持已久的區(qū)分。
紀錄片的聲音設計是為了建構真實感,真人秀的聲音設計是為了制造娛樂效果,兩者在方法論上是兩回事。
同時,「最佳電視電影」被改名為「最佳電影」,刪掉了「電視」兩個字。當Netflix和Apple TV以院線大片的預算拍獨立長片,當這些片子同時出現(xiàn)在電影節(jié)和流媒體首頁上,「電視電影」這個叫法就成了一種不必要的矮化。
和奧斯卡比,艾美獎并不擁有天然的文化權威。奧斯卡生在好萊塢的黃金時代,它的合法性來自電影作為20世紀最重要敘事媒介的地位。艾美獎的合法性一直得靠自己掙,因為電視在大半個世紀里被認為比電影低一檔。
這種焦慮到今天仍在塑造這個機構的行為。它偏愛HBO和Apple TV這類精品內(nèi)容,排斥謝里丹式的大眾敘事,強調(diào)人類敘事,不斷細化類別劃分,這些表現(xiàn)看似各異,驅(qū)動力其實一樣:通過不斷抬高所認可內(nèi)容的門檻,來抬高獎項本身的文化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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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道家族》到《絕命毒師》到《繼承之戰(zhàn)》,艾美獎確實參與塑造了一個「電視的黃金時代」。
但當內(nèi)容產(chǎn)量開始萎縮,報名數(shù)連年走低,多樣性指標持續(xù)下滑,這種不斷抬高門檻的做法遲早會碰到天花板:圈子越畫越小,獎杯越發(fā)越少,到最后可能只是一群人關起門來互相點頭。
文斯·吉里根當年在AMC做《絕命毒師》的時候,AMC還是一個剛試水原創(chuàng)劇的小有線臺,頭幾季收視慘淡,靠Netflix的二輪播放慢慢攢出了觀眾,艾美獎的認可也是逐年追上來的。那是一部先于獎項存在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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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命毒師》
現(xiàn)在吉里根給Apple TV做《同樂者》,平臺不在乎有沒有人看,第一季就拿到了18項提名。同一個創(chuàng)作者,作品的野心未必有高下,但「品質(zhì)劇集」這件事的運轉(zhuǎn)方式已經(jīng)徹底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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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樂者》
當年是先有冒險,再有認可。現(xiàn)在是平臺、卡司、制作規(guī)格在開機之前就鎖定了「艾美獎級別」的定位,行業(yè)認可幾乎已經(jīng)預裝好了。
這樣一來,「品質(zhì)劇集」從一種創(chuàng)作上的冒險,變成了可以采購的產(chǎn)品規(guī)格,艾美獎提名就成了走個手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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